《大地上的异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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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上的异乡者-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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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如果让我在社会文明与个人本真之间必择其一,我会逃离文明,遁向本真。”
  森:“看这咖啡馆,墙上挂着精美的壁画,桌子上摆着洁白的台布、锃亮的刀叉和优雅的烛台。坐在里面餐饮的红男绿女打扮入时,从窗玻璃外看进去也像雅致的物品。”
  我:“但人是易碎的花瓶,一不小心就会炸裂。”
  森:“人跟花瓶还是不一样。花瓶是空心的,炸裂了里面什么也没有。人的内心却暗藏着欲望和激情,往往一句话或一件小事,就会撩起他那动物性的冲动。平时,他只是被外表一层雅致的教养和礼仪小心翼翼地包装着。”他竟然对自己身上的那一套行头挖苦起来。
  来之前我也修饰了一番。脸上抹清爽的Clinique黄油,唇上涂淡粉色Dior Addict唇彩,罗马字Longines手表,TOPKOR羊毛中袖上衣,SAPPHO羊皮坡跟鞋。坦诚的是,我们在批判现代文明的同时也揭去了自己那层皮。
  我:“我也不喜欢打扮入时坐在咖啡馆里,这使我禁锢。长久自由自在的生活使我对一点点约束都很敏感,哪怕是轻轻松松坐在咖啡馆里。我甚至讨厌出门时束腰衣服使我举动不便。”
  森:“你在家里都是怎么过的?”
  我:“我在家里穿松松垮垮的棉服,身体的自由带来思想的自由。吃吃饭,喝喝茶,看看书,听听音乐,让内心的欲望和激情摆出来晒晒太阳,它们就不再胀鼓鼓地想冲出来,而是悠然释放为清淡的诗意。”
  森听了笑眯眯的,眼里充满了欣喜。网络上他用否定的口气说服我走出家门,实际上他却赞同我。
  森:“我看你是一只收口的精美花瓶,里面装满了思想。只是你求真得有些苛刻,把自己禁锢得太苦。”
  我:“不,我不想做一只收口的精美花瓶,我想做一只盛满泥土的敞口花盆,让内心的思想向外长出枝叶,花儿般怡然开放。”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世界从家的窗口涌现(7)
森:“呵呵。”森舒展地向沙发靠过去,眼里充满笑意。
  此后,我们不时外出见面,不见面时继续在网上聊天。
  森说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从我孤独的微笑中看出我为人的真诚。我呵呵一笑。他还劝我说对思想较真没关系,对生活不要太较真,不然会把自己弄得很苦。我也感受到他真诚的关怀。我们不谈情,不说爱,却通过深潜的对话进行思想交流。聊到精妙处沉默下来,彼此都感到心灵的颤动。
  许多时候我们即兴说事,看见茶室里的一只杯子,就说这杯子是那样顽固,保持形状不变;说杯子里的水有点浪漫不定,随时可能流动;说杯子里的热水冒烟成气是渐次消逝,指向虚无;说人生就是一个固态——液态——气态的过程,固执任何事情都没有用,时间的长河将带走一切,最终化灰化烟。看见桌子上装饰的插水鲜花,就说它本来有着含苞、开放、枯萎的完整过程,却被大批量激化种植,斩掉根部,配以化学药水,成束成束摆放在交易市场出售,送到被祝贺的人手中成了空洞的符号,无根,雷同,没过几日就凋萎——就像现代人肤浅的情感。看见什么说什么,在事物深处寻找思想乐趣,这成了我和森特有的谈话方式。
  有一次,森送给我一瓶粉红色的法国LANE香水,后来在网上聊天时他问我用了没有。我说只喷了一次,非常清香,不像有些香水那样浓得腻味。他说你喜欢以后再送你。我说不要,这瓶我就不用了,香水搁着看看更有意思。
  森:“怎么呢?”隔着荧屏他感到不解。
  我:“时尚是一些漂浮在空中的绚丽碎片,浅薄而速朽,没有深层含义。但香水却不一样,它是颇有意味的。打开瓶盖轻轻一闻,它悠悠扬出的清新芳香像一首无字的乐曲,可以充填无数具体的歌词。”
  森:“呵呵,那你就经常打开闻闻呗。”
  我:“我倒宁愿它放在那里,不打开闻更有意思。”
  森:“哦?”
  我:“它静静地搁在那儿,像处女一样纯净。它的芳香将逸向哪种女人充满了无数的可能,高贵的女人、优雅的女人、文静的女人、活泼的女人、忧郁的女人、颓废的女人、低俗的女人……”
  森被我的话一激发,顺着说:“一旦附在某种女人身上,它就有了属性,那香气也就变成高贵的、优雅的、文静的、活泼的、忧郁的、颓废的、低俗的。正像自由的思想可以产生优秀的创意,也会产生荒谬的东西,香水散发出来的芳香也一样,它可以依附在文雅的女人身上,也会被涂搽在恶俗的女人身上。”
  我:“但它没飘出来之前,装在瓶子里是抽象的。我情愿静静地供养着它,像供养一种信仰。”
  森:“把香水当做一种信仰来供养?”
  我:“是的。信仰之所以纯洁,是因为它未被具体见证;一旦见证了,实现了,也就不叫信仰。”
  森:“我明白了。香水的纯洁在于它未被启用,它可以指向金钱,指向*,也可以指向优雅,指向教养;但未被启用之前它什么也不是,只是自然界的芳香,纯粹而天然。”
  我:“是啊。世上有好多东西,一旦见证了,实现了,它就会消亡,像香水一样隐遁无迹。所以我不用它。”
  森:“我以前也送过人香水,可从来没有这瓶香水送得那么值,你竟然从它身上引发出这么美妙的思想。”
  我:“我把它搁在电脑边,经常看看它,参悟它。你看,它把花魂糅进一团液体里,盛在一个器皿里,成为自在之物。它的智慧在于它的易变,适应性强,不抵抗,不躁动,盛在什么样的瓶子里就变成什么形状,安详而静寂。”我进一步展开联想。

世界从家的窗口涌现(8)
森接着我的想像:“但它的灵魂又是自由的,一旦出了瓶子,它就会飞扬,并在飞扬中自行消亡。”
  我:“对。香水给了我两个终极启示:自在和自由。这恰恰是人达不到的两种状态。人不可能成为无欲无念的自在之物,即使参禅也只是接近那种状态,而不可能达到真正的自在,若被囚禁则更不安。而人又不愿在获得自由时自行消亡,他还想活得更长,还有所挂恋。”
  森:“你这话使我想起萨特的一句话:‘人的实在在自身存在中是受磨难的,因为它向着一个不断被一个它所是的而又不能是的整体不断纠缠,因为它恰恰不能达到自在,如果它不像自为那样自行消失的话。它从本质上讲是一种痛苦意识,是不可能超越的痛苦状态。’能活时不能平静地活,临死时不愿甘心地死,正是无法达到自在又无法真正自由,使人的内心充满了躁动不安,于是生出嫉妒、憎恨、欲念、渴望,于是这个世界充满纠纷、战争和虚假的和平。”
  我:“香水是有灵魂的,它的灵魂就是它的香味。风过留香,空灵、幽寂,富有禅味……”
  见了许多次面,都是在晚上。有一天森说要看看白天的我是怎么样的,他约我去逛街。我说我还是喜欢晚上,白天见面我的头脑可能会一片空白,一点思想都渗不出来。森说那好吧,还在晚上,可是别再去咖啡馆茶室了,那还是室内,你应该去露天走走。于是我们来到一座公园,坐在石凳上看头顶的星空,四周是影影绰绰的花木,还有隐约的虫鸟啾鸣。
  我:“这儿的夜晚真幽静,好像在古代。”
  森:“夜晚使我们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却更清楚地看见远方的世界——通过想像看见。”
  我:“阳的世界隐去了,阴的世界就会浮现。正如我们闭上眼睛,幻觉世界就会涌现。”
  森:“可惜的是,这样幽静的夜晚在现代都市已很难寻觅了。”
  我:“这儿使我想起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也想起了冰心的《林中雪夜》。那种空灵的意境来自艺术创作时心境的幽静。”
  森:“那种幽静是一种封闭的观照,是超越现实生活之上的。现实生活试图淹没一切平庸,而艺术创作以虚幻的力量抗拒这种淹没。”
  我:“嗯。这种虚幻的力量正来自幽静。朱自清、冰心,在动荡的年代竟能写出那样恬静、纯净的篇章。”
  森:“也许正是动荡造就了他们的幽静。”
  我:“就算现在这样和平的年代,走到我们现在这样的地方,如果心灵仍被繁杂和功利充满着,也感受不到这幽静。”
  森:“早晨的清朗,午后的慵懒,夜晚的幽邃——无论白天或黑夜,无论我做什么事情,我都会体验到事件背后的这种自然气息。这种体验有时使我做事心不在焉。”
  我:“你是读哲学的,也许这种超越具体事件而对自然节律的本质体验正是一种哲学情怀呢。跟你一样,我也不想经历生活中具体的事件,总想把它们转化为纯粹的感受。”
  我们静下来,仰头看着一轮皓月当空。幽静产生了错觉,好像夜已很深。看了一下手表,才八点多,九点都不到。
  我:“在没有电灯的古代,晚上*点钟快要进入深夜了吧?”
  森:“是的。李白快要对着月亮作‘静夜思’了,苏东坡也要‘把酒问青天’了。”
  我:“呵呵。可现代社会的晚上*点钟,丰富多彩的夜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呢。”

世界从家的窗口涌现(9)
森:“你肯定喜欢黑夜吧?”
  我:“当然。我经常通宵达旦读书、写作、上网,有时半夜还在网上购物呢。”
  森:“我也喜欢黑夜。白天因光亮而充盈了无数具体的意义;相反,黑夜因黑暗而变得抽象。人在黑夜中变成了形而上的存在,无拘无束,无边无际,浩浩渺渺。”
  我:“人什么时候能真正溶化自己的皮肤,变成广大的存在——在黑夜里。白天我有时关掉电话睡大觉,朋友找不到我,我就借用一句歌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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