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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诺佳,快开门!凭什么关我?”门上的铰链,被摇撼得咯吱响,锈皮和油垢,层层剥落。“好哥哥,开门呀……给你带烧酒……皮背心……羔羊皮的!”娜佳点燃了床头檐板;木沉色暗的床柱燃烧起来。……乘冲进来救火的哥哥,一时魂没收拢,娜佳逃奔到溪边;却不见桑来的踪影;她头触着白蜡树,像钟摆一样磕着,大哭起来。空气变得僵硬。她滑跌在黄昏的树影里,像是藤儿蔫了,顺着树皮滑落。“喀山!他说过要去喀山的!”她跳了起来,系好头巾,抹掉眼泪,沿着车辙向前走去。“天色转黑,在桌上,烫壶里的茶水闪闪亮,薄薄的水雾在荡漾。哦哟哟,从奥尔加手上,斟出了淡淡的茶香。”哀婉的饮茶歌,将一缕缱绻之情,散发在落日的余晖中。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 四 节 瞧啊,捷尔任斯基!
第 四 节
矿场主们觉察到任辅臣与*有关,便上告到彼尔姆反动当局,把他软禁起来。后经党组织营救及华侨的联保,不久就解除了软禁……一九一七年十月,任辅臣通过彼尔姆的一些华商分批买进了一些枪枝弹药。
——《铁岭文史资料第一辑》
捉摸不定的卡玛河,像是由砂岩泥岸,不断崩塌融化而来。俄国人称其为“沉思”的河。它沉思的秘密,被一层白沫盖住了。一条灰壳驳船上,乌斯钦夫妇正凭栏远眺:主航道一侧,河岸迤逦;岬屿上树荫冉冉,浮光粼粼。
乌斯钦朝河面吐了口烟草渣:“真没想到,两年不见,任辅臣同志已经是外交官了。我准备的这份见面礼,不错吧?”安娜瞥了一眼那瓶上等窝特加:“是为你自己准备的吧?去维尔腊车站,你也带着这么一瓶。一回来就醉醺醺的,说桑什卡死了。”安娜理了理披肩上的褶裥;褶裥里似乎总有抚不平的忧伤,让乌斯钦不耐烦:“是那乘警亲口告诉我的。”“我才不信!……我真该自己去,如果不是父亲……”“你后来不也自己去了吗?”“可那已经太晚了!”安娜眼里的波光,凝成了泪花;她慌忙转移了话题:“……希施金的名画:《叶拉布加镇附近的卡玛河》,就是描画的这一带风光。”“我们这个种族,只会沉醉于魔鬼或上帝,而不是艺术。”安娜细白的麻纱衣领,在风中鼓荡起来:“我们会沉醉于一种主义。可惜,任何主义都带点理论的灰色,而为此流的血,却过于鲜红。”“斯拉夫人,素有新宗教的需要。本来,他们有自己的神:太阳神、风暴神、战神。呸,我就选战神。否则,一切都太近代,太文明,象这酒瓶一样……太精致。”乌斯钦端详着酒瓶上的花纹:“假使列宁,能将俄罗斯‘非西方化’,我愿意继续追随他。”安娜蹙额道:“你呼吸的,是远古的野蛮空气。”“那种空气新鲜,洋溢着鲜血的气息!”乌斯钦竖起法兰绒的翻领:“鲜血这种咸液,不正是原始海生元素的残余?”
腻着多年陈蜡的甲板上,站着三名囚犯,气宇轩昂;大衣里的手铐和报纸,使袖口轻微隆起。“爸爸,你干嘛要朝流放犯脱帽?”“因为……他们值得尊敬:都是军官和知识分子,只是得罪了沙皇。”乌斯钦推推安娜:“瞧啊,捷尔任斯基!列宁的战友!没错,是他!”捷尔任斯基面白如霜,指着报纸问身边的难友:“这位任辅臣是什么人?”报纸耷拉下一角,露出任辅臣的照片。“听巴库的同志说:他是咱们的人!很出色。”“噢?!报上说,他很有组织才能!我能否见见他?”……“别过去,当心有密探。”乌斯钦拦住了安娜。驳船临时泊岸。捷尔任斯基上岸时,回望了乌斯钦夫妇一眼,轻声哼起国际歌来;两名同伴也加入了哼唱。囚犯们的身影,在晒得白硬的土堤上拖得老长。船舷一侧的水下轮翼,露出排排桨片,噗噗噗地拍波打浪,拖曳出一条发光的水痕。……
实际上,捷尔任斯基读到的消息,已经过时了。任辅臣早在半月前,就登上了来俄国的火车。受党的委托,他带领大批华工奔赴彼尔姆省。列车才到西伯利亚首府,任辅臣等人便感受到:“这次大战”后果严酷。到处都缺人手。码头缺搬运工;林场缺伐木工;机修厂缺杂工。近至图拉远至基埔,到处都在招聘华工。站台上反复播放着军乐;沙皇的动员令,贴得到处都是。入伍年龄放宽到了五十岁。……
华工们在阿拉巴耶夫斯克下了车。极目四野:几条针阔混交林带,缠绕着山脉的皱褶。林矿区一片萧条:既听不到吊笼上铁链的哐当声;也听不到摇石机绞盘的轧轧声。伐木营就建在林中空地上。一堆原木下面,还有隔年的残雪;仿佛是当年伐木工斤斧落处的残屑。一溜圆木打垒的趟子房里;长条地炉上满是碳灰。沿墙通铺上,旧报纸在瑟瑟作响。冷风中传来股发酵的气味。
劳工们便在这旧营地住下了。日子象山里的苦水,日日流淌;日子像使役马的鬃毛,飘飘落去。日子久了,树枝垫底的沙皮路开始翻浆;枯树下已有新芽生出;吆喝声拖成了长调子;拳头里心坎上长出了硬茧子!……*!……矿车变得锈迹斑斑,原木货车的挂钩全都弄断了。矿长的帽兜带也断了。他慌忙爬上马背:“你们瞧……”一块泥巴擦脸而过,他鞭落了另一块:“你们瞧,我的鞍褥磨坏了,可笼头还锃亮啦,你们却弄脏了它!”他夹夹马肚:“‘锈蚀了的道钉’总是要拔去的!等着瞧!”……
草甸子边上,绵延的冷杉皮滑色暗,枝头上密披着绒毛;一抱多粗的大桷树枝叶参天。一辆马车从路口驶来,马蹄将鼠尾草上薄薄的冰衣踏得粉碎。“萨沙!安娜!是你们两位啊!”任辅臣挤出人群,张开了双臂。……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五节 妻子胸部的微妙颤动终结了丈夫喉部的微妙颤动
第五节
一九一七年俄历十一月七日,彼得格勒。有几名水兵上了岸,紧接着,更多戴海军帽的,举旗的,拿枪的……纷纷上了岸;十月革命爆发了。造船厂的十几名华工也参加了。冬宫的大理石台阶上,发生了白刃战。妇女营和士官生先后溃散。内阁全体被俘。临时政府玩完了。起义首日流血不多。但随后在喀山、萨拉托夫、维尔察等地;却爆发了激战,持续了两周。在莫斯科,攻打电话局时,有两名华人牺牲。海军部燃起了大火。全城宵禁。
低沉的黑云,笼罩着市政厅的拱廊;笼罩着大教堂的金叶尖顶;笼罩着休姆别金塔楼;笼罩着*的人群;有如末日将临。——喀山!这座古老的城市:宅院浮满灰尘;檐瓦脱落;篱笆缠着刺草。一百年前,城市倾圯;农奴们在暗影里与皇家射击军博斗。慢慢地,壁龛和塔楼代替了颓残的气息,出现了教堂,凸窗,征服者的雕像……“征服者”叶尔马克七的雕像,落满雪花。一辆马车拐过雕像基座,车身猛地一震:驾驶座一侧的灯架,刮倒了报栏。桑来从人群中回望了一眼:车夫抬起的屁股;拾起的报纸;压得像硬牛皮的草垫;打眼一晃就过去了。马车弹跳着。安娜胸前齿状的滚边绉花,也跟着弹跳。乌斯钦透过花边,看见了桑来,他本能地张嘴要喊;可颠簸中,伴随女性曲线的起伏,镶丝饰花颤动了一下。妻子胸部的微妙颤动,终结了丈夫喉部的微妙颤动,那呼之欲出的叫喊,戛然而止。马车过去了。……
安娜朝丈夫这边扫了一眼:“您那有莫斯科出的报纸吗?”“好像……有一份。”安娜接过松松卷着的报纸,将膝上的暖炉挪开,掸去扉页上的雪粒:“……你瞧这,‘在第二革命军代表大会上,一个来自普里德涅的华侨青年桑富阳,向大会提议成立一个中国营。此提议得到了苏维埃中央和列宁同志的认可。列宁同志亲自接见了桑富阳,并指示要‘支持中国国际部队的组建’。为此,本报特别刊登桑富阳同志的告全体旅俄华裔书:……中国人不该也不会置身于这场改变人类历史的伟大革命之外……凡愿意参加中国国际营的,请到莫斯科阿尔巴特大街瓦西里。勃拉仁内大教堂报道。召集人:桑富阳,孙富元。’”安娜眼里溢出一股勃勃生气:“这个桑富阳会不会是桑来的化名?”乌斯钦划火点烟,划了几次的火苗,微微颤动:“安娜。德蒙诺夫娜同志,我觉得……”安娜挥开丈夫喷出的粗烟粗气:“我觉得……说不准,桑什卡——他不会死的——会去参加中国营。不管怎样,我要到莫斯科去一趟。”乌斯钦将香烟狠狠扔向路面:“该死!”
烟头被杂沓的脚步踩灭,被突然倒毙的人体盖住。雪地上,成排的黑色身影半跪下来,举枪射击。除了死者和装死者,人们四散奔逃。马车顶上,一块被风撕下的蓬布,呼呼飘动,飞速消失在雪幕中了。……雪下得更大了,从教堂的尖顶上飘落下来,落在踩脏的红旗上,落在传单上,飞旋着,轻轻落在死者睁大的眼睑上。…… 。 想看书来
第六节 哥萨克摆动枪托纵马追来
第六节
冬云仿佛无尽的轻烟,一会追逐火车的烟雾,一会又和工厂的烟气沆瀣一气。喀山兵工厂,就像一头*的巨兽。模压机转动着圆盘;冲切机迸出火花。凝窒的煤气;赤热的蒸汽;模糊的汗气;使一切投影都显得巨大。“巨人们”在锻压枪筒,制造武器,很快还将拿起武器,去改变世界。
娜佳双手通红,将一桶甜菜汤搁到传送带上:“大家快来喝汤吧,趁热喝。……萨木金大叔,您不过来喝汤吗?”萨木金大叔满脸皱纹,像是热铁给烤焦的:“不啦。俺有克瓦斯十喝,老婆用防寒棉套裹好的,你那马尿汤,谁稀罕?”“干嘛糟践俺的汤?您老自个儿消停,喝煤吃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