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觉得奇怪——中尉干嘛那样拿枪?枪带缠在手腕上,吊儿郎当地提溜着。战场的嘈杂分了他的心,他过了一会才明白:中尉受伤了!……
“来得正好,” 左臂骨折的中尉,右掌也被射穿;不大正经地冲他笑道:“有个戴上尉肩章的……‘丑家伙’……受伤了。”奥诺佳跑得气喘,有些不以为然:“您将因伤荣升上尉,是吗?中尉。”中尉知道他误会了,身子想朝后转,却顺着树干滑下去。“在后面……树叶下面。”奥诺佳这才注意到:树后的雪堆下,露出一具半掩的人体,戴着上尉肩章。旁边倒卧的座骑,脊背磨得厉害,几乎露出骨椎。奥诺佳扶起上尉,撕开急救带包扎。上尉又黑又瘦,但并不丑。“丑家伙”兴许是他的绰号。。。。。。
这帮极具荣誉感的军官,相互间却爱起绰号。在奥诺佳的这个团队,就有“鸡腿”大尉,“捕手”上尉,“圈圈”中尉,“瘸子”中尉,“肚脐”少尉……小兵们见团部的红脸大尉,啥时都能弄只鸡腿,津津有味搁嘴里啃,不禁大为惊奇:这兵荒马乱的,大尉哪来的恁些鸡腿?原来,大尉是个木雕好手,惟妙惟肖地刻了只木鸡腿,吃饭时蘸了蒜醋盐水,恶作剧地当下酒菜哩。“捕手”上尉——时常笑眯眯的……冲俘虏们喊:“给你们十分钟,快跑!傻瓜!”但不管跑多快,没人能逃出他的掌心。他过街时马被打死,就用焚烧全镇来回应。有神甫指责他残忍;上尉笑眯眯地道:“法国大革命时,许多砍下的头,被梭镖尖挑着,在桌上沥干再示众。我们已经很仁慈了。”上尉的笑里面,有股说不出的刀片味。“圈圈”中尉是罗圈腿,据说在一次撤退中,他端起机枪笑道:“我们不是撤退,是换方向进攻,绕地球一圈圈,去进攻敌人后背。”“瘸子”中尉是真的腿瘸了,在湿地战役中,腿伤被沼泽的黑水感染,落下了残疾。可他不愿去司令部做文牍工作,照样瘸着腿冲锋,惹得红党既惊诧又恼火:“瘸鬼!去你妈的!狗日的疯子!”“肚脐”少尉是马匹补充委员,有一次躲在马厩里,狂舔女军医的肚脐,让人家丈夫逮住了……“咱们没折断红军的翅膀……自己的手臂倒先断哪。”中尉说完便昏了过去,枪带还缠在手上。“这帮顽强的家伙!” 奥诺佳心想。
一个女医护兵跑了过来。上尉说他伤不重,只是被震昏了;说完掏出一排子弹,梳理浓胡子和头发。头发乱得梳不开,上尉将不顶用的“梳子”,带头油压进枪弹舱。“拉我起来,”他冲护理中尉的女兵道,又冲已跑开的奥诺佳喊:“快去找根火把或瓦斯灯来!”奥诺佳有些犹豫:是该重新投入战斗?还是去替上尉找火把?女兵肌理柔顺的皮肤,在他眼角心尖一闪;于是他转朝村口跑去。缠着绑带的补给雪橇上,有盏军医验伤用的瓦斯灯,可惜被子弹击碎了……柴棚里扔着一把砍刀;荆条捆扎的刺藤,一根根都太柔软。他抽出根粗燥的果木,上煨火的炉膛点燃……
返回时他有些失望:那长得有点像娜佳的女兵,已经不见了踪影。上尉则神奇地有了马,接过火炬后便驰上坡冈,挥动起烟火信号来。军官就是军官,已事先知道雾要过来。雾带很宽,将右翼一营裹了进去;正好可以借此掩护,包抄红军的左翼。上尉立马的石坡,却是有风没雾,背景上的怪云,及似云的远山,看得清清楚楚。马躁动起来,但执缰的上尉,像是被爆炸震聋,听而不闻,继续挥动火把。崩起的石块,增加了杀伤力。先是靠腿竖着的步枪,接着是枪的主人,像一细一粗的两根黑线,歪倒在硝烟中。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八节 几发迫击炮弹落在马群里
第十八节
上尉用命换来的,却是一场失败的行动。一营的迂回包抄,被一片软雪搅乱了。山谷中一处小细节,不起眼地决定了胜负。积雪深达胸肩,人只能一手举枪,一手拨开浮雪,靠艰难的划水动作,很慢很慢地前进。露出的人头,像风吹动的圆灯笼,停一会滚一会。不等他们包抄到位,红军的进攻纵队,早已展开成扇面。那些轮廓模糊的人影,胸前一下变得闪亮——那是刺刀打开了。奥诺佳有些心虚,他掷出一颗色子,看着色子滚动,看着闪亮的刺刀压过来;压过来的还有风,以及风里的歌声。有个营长模样的人,身子稍稍前倾;举着卷动的红旗;连腰都不弯。每次扭回头,都张大了嘴。于是独唱的歌声又起。
白军右翼的掷弹兵,却始终沉默着。奥诺佳能看清其腰带:腰带上按军种,装饰着燃烧的榴弹。旁边少尉的腰带上,则是马刀交叉马头。他们属于骑兵。骑兵也加入了沉默。于是战场这一边,被死寂牢牢定住了。奥诺佳觉得不舒服,也许是姿势不对头?他刚按摩了一下颈椎,前哨机枪便响了。这是开打的信号。他赶忙伸手摸枪,枪却不在称手的地方,而是滑进泥水里了。“别去摸枪了,泥水会影响精度,用我的吧。”少尉将步枪扔过来,朝炸毁的机枪掩体去了;掩体里的人都死了;少尉充当起了机枪手。他扫射起来很投入,脸上的表情很骇人。这是个一会热情如火,一会冷若冰霜的人;有点像个疯子。他疯狂地咬住嘴唇,朝奥诺佳瞪大眼睛。“你怎么啦?少尉?” 奥诺佳换完弹夹,少尉已经扑倒在地,后脑勺被削掉了。
得不到一营就位的信号,骑兵不敢贸然出击。二营短促出击了一下,结果适得其反。奥诺佳在出击的第五列,奔跑中小腿受伤:腿面骨撞在机枪支架上。那是一挺柯尔特机枪,歪倒在草垅里。“咱们的机枪……是万国牌的:哈奇开斯,利伊斯,柯尔特……”他数着外援的机枪牌号,来控制疼痛。风穿过队列的空隙。子弹穿过队列空隙,也穿过人骨的空隙;碰到骨头便改变方向。红骑兵不懂改变方向,他们的马刀,像冰一样亮。他们人数不多,却像漫坡都是。“我们的骑兵呢?”奥诺佳心想。
似乎很偶然地,几发迫击炮弹,落在白军马群里。由于适才战况紧急,将守马桩的人,也调上了火线。缺乏守护的马群,被弹片的呼啸惊散。那种烟囱里才有的呼啸,很是凄厉吓人。骑兵就这么完了。二营被包围了。大伙一紧张,拼命靠近军官;不是这里,就是那里,形成一陀陀黑刺猬。这反而平添伤亡。“亚历山大人集合!”——士官生们集结起来。他们知道突不出去,在最后时刻作出选择:决定以整齐的分列式,以标准的仪仗队正步,挺起打光子弹的枪刺,迈向红军的火力网。大伙开始勒紧皮带,扣好军纪扣;尽管不断有人倒下,军服还是扯平了褶皱,被挺直的胸膛绷紧……奥诺佳像扔掉烦恼似的,扔掉了多余的装备,站到了队列里。“好样的,”左臂折断的中尉,赞许地看了看他:“我们死去是因人民在沉睡,红党将死去是因人民将觉醒。”中尉右臂绑上了枪刺,洞穿的右掌渗着血。他吹起了口哨曲——经过改编的别德内的诗句:
读吧,布尔什维克,
亚历山大人的告民众书。
我们的诗篇是胜利的号角,
像宽恕罪孽的钟声响云霄;
祈祷吧,无产阶级分子。
奥诺佳突然觉得生气,可又不知为何生气。他只好去看炸起的雪,研究雪雾的厚度。但雾没他期望的厚——透过稀薄的缺口,能看见绵延的火舌,朝他们喷吐着死亡,越来越集中,越来越准确。硝烟缓缓上升,雪花缓缓下降。下降比上升稍快。奥诺佳心想:若是在水里面,研究这种升降对比,会有趣得多。他不禁想笑。嘴角刚一咧开,便见到一团红光。砰的一声,像是重重的关门。“命运的大门。”他咕哝了一声,一头栽倒了。 。。
第十九节 在奔袭白军盐矿的路上
第十九节
燥硬的霜冻土,在战争的铁轮下,簌簌坼裂。维季姆森林战役结束了。负伤的官兵,被送到了红军医院。奥诺佳缠着头;激战的痕迹,还残留在绷带上。浆过的被单上,盖着件制式大衣,直拉到他的喉结;大衣领口刺花,星章像块油渍。护士娜佳,扶着腿伤复发者——怨艾不平的乌斯钦,从床前经过。兄妹俩相视一愣——
“哥哥!”“娜佳!”……在一阵拥抱之后,在碰触到亲情之后,在旧情复燃之后,兄妹俩克制了邂逅的激动。“你受伤啦?伤重吗?”“让该死的布尔什维克……”“该死的布尔什维克?嗯?”乌斯钦的绿眼睛,蜥蜴般逼视过来。“您别见怪,政委同志,俺哥哥他……”“政委?”奥诺佳脸上,像残破的铜灯,燃起一层油光:“政委!哼!篱笆上的公鸡!只会用阶级的喙,去啄穿一切蛋壳。”乌斯钦将政委的威风,戳印在白军制式大衣上:“这身破布,让您挺神气?嗯?人民会让它……变成裹尸布!”“人民?唱高凋的公鸡!你们宣布土地属于人民,可面包却属于你们;河流属于人民,鱼却属于你们;森林属于人民,木材却属于你们!”乌斯钦拱起膝盖骨:“咆哮吧,你们越是咆哮,余粮征集制,就越要坚决执行!我们会把所有的地面铲平,把你们从头到脚……直到指甲尖都剥干净。你们的归属是棺材!烂木棺材!……”
任辅臣等人来看伤员。走廊上,嘎吱响的担架,盖着纱布的针筒,拄着拐杖的病号;进进出出。一名俄国伤员,认出了任辅臣:“团长同志,听说中国兵,喊不惯‘乌拉’,不爱出声是吗?”另一名伤员有点面瘫,脸僵似铁:“中国兵“不出声”,却够狠:有个家伙,三根手指没了,死搂住一棵树,树叶都哆嗦光了,也死不出一声。”任辅臣笑道:“有这么个人。上级调他和另外八人,到总部当警卫。列宁同志要求:抽调更多中国战士,到关键部门工作。”安娜接口道:“列宁同志说:中国团是一只红鹰,一只直冲云天的红鹰!”……
任辅臣等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