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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周完了,每一个男人都领着他的家人开始清除矮树丛,开辟新耕地。砍伐下来的矮树丛丢在那里晒干,然后点起火来烧掉。烟雾升到天空,苍鹰从四面八方飞来,在燃烧着的田地上空盘旋,默默地向人们告别。雨季快到了,它们就要离开了,一直到干燥季节才回来。
奥贡喀沃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准备木薯种子。他仔细地察看每块木薯,看它是否适宜于播种。有时候,他认定一块木薯太大,不能当作一颗种子种,他就用锋利的刀子很熟练地顺着木薯的身子把它剖开。他的大儿子思沃依埃和伊克美弗纳帮他的忙,用长篮子从仓里把木薯提来,并且把准备好的木薯点一点数,每四百个归为一堆。有时候,奥贡喀沃也给他们几颗木薯,让他们试做准备的工作。可是他对他们的工作总能挑出毛病,而且用严厉的口吻给他们指出来。
“你以为是让你切木薯块做饭吗?如果你再把这样大小的木薯剖开,我就撕你的嘴巴。你大概觉得自己还是小孩子。我像你这样的年龄,已经有了自己的耕地了。你呢,”他对伊克美弗纳说,“难道你的家乡不种木薯吗?”
就内心说,奥贡喀沃知道这两个孩子还太年轻,不完全懂得准备木薯的复杂技术。可是他觉得一个人早点开始并没有害处。种木薯是男子汉的活儿,一个人能够一年到头给他的家人吃木薯,他才真算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奥贡喀沃要他的儿子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农民,一个了不起的人。他要把他认为已经在儿子身上看到的,令人不安的懒散形迹连根拔除。
“一个在氏族###中抬不起头的儿子,我是不愿意要的。我宁愿亲手把他勒死。要是你老这样站着看我,”他骂道,“阿玛底奥拉会砍掉你的脑袋。”
《瓦解》第一部分(12)
几天以后,下了两三场大雨,土地已经湿润。奥贡喀沃带领家人,提着装满木薯种子的篮子,拿着锹和弯刀,到地里去开始播种。他们在田地上堆起一行一行的土墩子,把木薯种在里面。
木薯,这个庄稼之王,是个很苛求的王。一年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它要求人们为它辛苦劳动,从鸡鸣一直到小鸡回窝,整天不断地照料它。它的嫩芽要用西沙尔麻叶子做的圈圈保护起来,使它免受土地热力的侵害。雨下得更大些的时候,妇女们要在土墩子中间种玉米和瓜豆之类的东西。然后要在木薯周围打上桩子,先用小棍子,以后用高大的树枝。从播种木薯到收获,妇女们还要在一定的时候除三遍草,不能早,也不能迟。
雨季真的来到,雨下得又大又久,就是村里的雨师也不敢说他有什么办法对付这种情况。此刻他无法使雨停止,正像在最干燥的季节中,他无法使雨降落而不损害自己的健康一样。要阻挡这恶劣气候,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不是人的体格所承担得了的。
所以,在雨季中,大自然不会受到人的干扰。有时,大雨倾盆而下,天和地好像融为一体,灰蒙蒙的,湿湿的。这时就很难断定,阿玛底奥拉低低的隆隆的雷声是从天上来的呢,还是从地下来的。在这样的时候,在乌姆奥菲亚的无数的茅屋中,家家户户,孩子们都坐在妈妈的灶旁讲故事,或是在爸爸的茅屋里坐在柴堆边烤火,烘玉米吃。在认真而劳累的播种季节和同样认真然而心情愉快的收割季节之间,这是一个短暂的休息的季节。
伊克美弗纳渐渐开始觉得自己是奥贡喀沃的家庭的一员。他仍然怀念他的妈妈和他三岁的妹妹,他也有心情忧伤抑郁的时刻。可是他和恩沃依埃的感情愈来愈深,这样的时刻就愈来愈少,也不像以前那样沉重了。伊克美弗纳有着说不完的民间故事。就是那些恩沃依埃已经知道的故事,经他一说,也带上了新鲜的气氛和另一氏族的地方色彩。恩沃依埃直到临死的一天,都还生动地记得这一段时期的生活。他甚至记得,有一次伊克美弗纳告诉他,一个玉米芯上要是只长了几颗稀稀落落的粒子,就可以把它叫做老婶婶的牙齿,这时候自己曾经笑得多么高兴。当时思沃依埃立刻就想到了住在乌达拉树下的恩瓦叶基。她大概只有三颗牙齿,老是在吸烟斗。
雨渐渐小下来,也不下得那么频繁了,天和地重新分开来。雨在阳光和微风中一阵一阵稀稀地斜斜地落下来。这时候,孩子们在屋里待不住了,到处跑着唱歌:
下雨了,太阳出来了,
恩纳迪自己做饭自己吃。
恩沃依埃常常好奇地想,恩纳迪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为什么要自己做饭自己吃,一个人独自生活呢。想来想去,他认为恩纳迪一定就住在伊克美弗纳的故事中时常说到的国土里,那里蚂蚁有着华美的宫廷,沙土永远在跳舞。
5
新木薯的庆祝会就快来到了,乌姆奥菲亚呈现出一片节日的气氛。这是对一切丰产之源的地母阿尼谢恩的日子。阿尼在人民生活中的地位比其他任何神都重要。她是道德和行为的至高无上的裁判者。而更重要的是,她还和氏族中已经被埋到土里的祖先们有着密切的交往。
新木薯的庆祝会每年都在收割开始之前举行,以表示对地母和氏族祖先灵魂的尊敬。新木薯必须首先供奉给这些尊神,然后人们才能开始吃。男女老幼,人人都盼望着新木薯庆祝会的到来,因为它是丰盛的季节——新年的开始。在这个节日的前夕,还存有来年木薯的人都要设法把它们处理掉。新年开始,必须吃鲜美可口的新木薯,不能再吃头一年的干瘪多筋的木薯。所有煮饭菜的锅、瓢和木盆都要洗得干干净净,特别是舂木薯的木臼。在庆祝会上,木薯糊糊和白菜汤是主要的食物。这些食物做得很多,不管一家人怎样拼命地吃,也不管他们从邻村邀请多少亲戚朋友来,到了晚上,总要剩下大量的食物。人们爱说这个故事:一个有钱的人在客人面前把糊糊堆得很高,以致坐在这边的人看不见对面发生的事情,有个客人一直到了夜里才发现坐在对面用餐的晚到的客人就是自己的老丈人。于是两人才在剩余的食物上面握手祝贺。
《瓦解》第一部分(13)
新木薯庆祝会在乌姆奥菲亚就是这样一个欢乐的日子。按照习俗,凡是如伊博人所说的“手膀硬的人”①都应当从四面八方邀请大批的客人到家里来。奥贡喀沃照例也要邀请他妻子们的亲戚;他现在既然有三个妻子,他的客人合起来就有很大一群人。
可是奥贡喀沃对于宴会并不像很多人那样热心。他很能吃,也很能喝,用大瓢喝棕榈酒他可以喝一两瓢。但是,从等待宴会开始,到宴会结束,要他一连几天坐着,他总是觉得很不舒服。在地里劳动,他要感到高兴得多。
离新木薯节只有三天了。奥贡喀沃的妻子们用红土把围墙和茅屋刷得亮亮的,又在上面画了许多白色、黄色和深绿色的花纹。然后她们开始用红色的木粉涂饰自己,在腹部和背上画了些美丽的黑色花纹。孩子们也都打扮起来,尤其是他们的头发,都剃成很美丽的式样。三个女人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哪些亲戚已经被邀请,孩子们都喜气洋洋,想着从妈妈的家乡来的客人们一定会对他们十分亲热。伊克美弗纳也同样地兴奋。他仿佛觉得,这里的新木薯庆祝会比他自己村庄的要隆重得多,在他的印象中,家乡的村庄已经愈来愈遥远而模糊了。
这时,却爆发了一场风暴。一直压抑着愤怒的心情,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的奥贡喀沃,忽然找到了一个由头。
“这棵香蕉树是谁弄死的?”他问。
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
“这棵香蕉树是谁弄死的?你们都成了聋子哑巴了吗?”
事实上,树活得很好。奥贡喀沃的第二个妻子只是摘下了几片叶子来包食物。她这样说了。奥贡喀沃没有多讲,就结结实实地打了她一顿,打得她和她唯一的女儿号啕大哭。另外两个妻子不敢上前阻拦,只得躲在一边,吞吞吐吐地恳求说:“够了,奥贡喀沃。”
奥贡喀沃这样发泄够了以后,便决定到外面去打猎。他有一支生了锈的旧枪,是一位很久以前来到乌姆奥菲亚的聪明的铁匠造的。可是,虽然奥贡喀沃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的英武有为是人所公认的,他却不是个好猎人。他用这支枪连一只老鼠都没有打死过。所以,当他叫伊克美弗纳去取枪的时候,刚刚挨过打的那个妻子就咕哝了一句什么放不响的枪之类的话。不幸这句话竟被奥贡喀沃听到了。他像疯了似的跑进屋里,抓起那支装上火药的枪跑出来,抬起枪口瞄准那正好爬上了仓房矮墙的女人。扳机一动,一声巨响,紧接着女人孩子一起哭叫出来。他丢下枪,跳进仓房里。那女人躺在那里浑身发抖,幸而没有受伤。奥贡喀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拿着枪走开了。
尽管发生了这件事,新木薯庆祝会在奥贡喀沃家里仍旧进行得十分热闹。一大清早他把新木薯和棕榈酒献给他的祖先们,请求他们在新的一年里保佑他、他的孩子和孩子的妈妈们。
白天渐渐过去,他的亲戚们从邻近的三个村子陆续来到,每一批人都带来一大壶棕榈酒。他们又吃又喝,一直闹到深夜,奥贡喀沃的亲戚们才动身回家。
《瓦解》第二部分(1)
新年的第二天,是奥贡喀沃的村子和邻村举行盛大摔跤比赛的日子。很难说人们更喜欢第一天的宴会和友情还是第二天的摔跤比赛。但是有一个女人,对于这一点在她的心里是有个确切答案的。这个女人就是差一点儿被奥贡喀沃打死的第二个妻子埃喀维菲。在一年四季中,没有任何节日能比得上摔跤比赛所能给她的快乐。很多年以前,她还是村里的美人的时候,奥贡喀沃在人们记忆中最盛大的一场比赛中打败了猫子而赢得了她的心。那时他很穷,付不起新娘的身价,所以她没有嫁给他。几年后,她从丈夫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