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他的视线落在牒云抓着我衣袖的手上,在他的注目下,牒云飞快地松开我,将双手藏到背后。
〃爸,你来学校干嘛?〃
我注意到牒云的话里藏着一丝不自然的颤抖。
他没有回答牒云的问题,反而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他的眼睛是狭长的凤目,犀利而缺乏感情,彷佛是X光般地想从我的脸上寻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似的。
〃这位是?〃
牒云快步行至他的身边,介绍道,〃这是我们班导,徐离庆阳,班长邵淇。老师,这是我爸。〃
〃幸会。〃他伸出手来和我对握,一股较劲的意味从他的掌心传来,可是他的嘴角犹自挂着那抹元懈可击的微笑二听小静说,台风那天您特地从二重赶到汐止去看他,多谢您的关心了。″
〃哪里,应该的。〃
〃您是历史科的老师?〃
〃是,牒云教授的大作我在大学时也拜读了,那篇关于青铜器的论文见解十分精辟,令人叹服。〃觉得他似乎对我怀抱莫名敌意,虽然不知所以,但我决定先灌点迷汤再说。
〃只是年轻不懂事时拿来消磨时闷的习作而已,是学术界的先进谬赞了。〃
话明摆着是自谦;但骨子里却藏着自傲。被史学界奉为经典的作品竟然说是习作?这人若不是少根筋就是骄傲得过了头,而显见的是后者的可能性较大些。
〃爸,找我有事吗?〃
彷佛换了张脸,他看着牒云的眼神里充满了宠溺,〃我到五股去开个教科书的研讨会,顺道来接你回家。″
〃可是我的画还没画完。。。。。。〃
牒云御持走到画板前,盯着那幅画老半晌,回过头说道,〃改天再画成了,你该多花点心思在课业上,都高三了,别再泡在这堆画布跟颜料里。〃
我皱眉,〃牒云教授,你儿子很有美术天份,学校正准备推荐他去参加甄试,大学考试方面不会有问题的,您尽可以安心。〃
〃画图能有什么前途吗?我可不指望小静以后可以成为第二个梵谷或毕卡索。〃他一句话就否定了牒云,〃小静,去收拾东西,回家了。〃
牒云满脸不乐意,却还是乖乖将书包收拾好,行至门口他回过头,〃东西我明天再来收,放着就行了。〃
我点点头,冷眼看着牒云御持将手搭上牒云静的肩膀,一副保护者的骄傲姿态。背后邵淇从鼻孔里喷出气来,〃妈的,什么态度!〃
〃算了。〃
他鄙视地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我看牒云这次大概又要请好几天假了。〃
〃请假?〃
〃对啊,邱老师没跟你说吗!牒云他只要老爸一回国就不来上课了,最高记录是连请了一个礼拜的假,那时候我们刚好在考期中考,大家都羡慕死了。〃
我觉得奇怪,〃学校都不管的吗?〃
他看我像在看白痴一样,〃牒云他老爸有钱有势有名声有地位,人家还是家长会会长咧,每年都捐几百万给学校,谁敢说话?〃
请托红包走后门,权力的腐蚀走到哪儿都一样。
〃我看牒云他老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每次都带他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
不三不四的地方?
〃哎,〃他翻起两枚大白眼,〃老师,你连这个都听不懂?等着看好了,下次牒云再到学校来的时候,他身上一定又红又紫的到处是吻痕。简直莫名其妙嘛!牒云闭俗得像只鬼,带他去那种地方不是摆明了去让人家吃百一腐的吗?我说这些大学教授,平常个个穿西装打领带,人模人样,其实离开了研究室跟我们这些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没两样。我姐在大学当秘书,学术界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她最了解,她自己就陪那些教授主任们去吃了好几次应酬饭,哪一次不是叫了下堆漂亮妹妹来陪酒助兴。。。。。。〃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的思绪一点一滴飘落至某个山区荒凉的村落。那是一个秋有稻香、春开樱红的人间绝境,深藏的记忆中有我儒雅的父及美丽的母·年幼的我的脸上是如今早已绝迹的笑,然后那个画面被长长沉睡的眼抹去,只剩黑白孤寂的两只单雁。我,与父亲,他紧握我的手,说:从此我们再也不分开。
〃老师?〃
邵淇将我从恍惚的梦境中唤回,不疑有它,他只是促狭地笑,〃老师你怎么一听到牒云的名字就开始失神?你该不会也迷上他了吧?〃
也?什么意思?〃很多人迷他吗?〃
他仿佛理所当然,〃牒云长得很漂亮啊,喜欢他的美居装得下一卡车。〃
漂亮?是,他是很漂亮,端正的五官和修长的身材,可是,他那么安静,在课堂上那么寡言!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他的存在。他的漂亮和墙上的装饰品没两样,好看,但是缺乏存在感。我无法想像有人希冀将梵谷的向日葵当成恋爱对象般地来追求。
〃你也迷恋他吗?〃
他瞪大眼,看我像在看罗斯威尔外星人,〃怎么可能?〃
〃为什么?你排斥同性恋?〃
〃不是,可是他个性那么古怪,〃他歪着头,拣选适当的语句,不高兴的时候天南地北跟你乱聊,不高兴的时候巴掌也拍不出个响屁来。我虽然喜欢谈恋爱,可是必须是一个快快乐乐的恋爱;不仅我快乐,对方也要快乐,我才不想去侍候一个太上皇。〃
我彷佛蛮荒原始人初见火苗,震吓不知如何回应。我从未料想有人谈恋爱是在寻找快乐,我谈恋爱向来只是因为必须,因为无聊,不管是朱颜抑或是更早之前的男男女女。难道他们也是如同邵淇这般本心法吗?寻求快乐。那他们觉得快乐吗?和我在一起。
一个不快乐的人能带给周遭人快乐吗?
〃我想你会是个好情人吧?〃我看着他,不无猜测的想。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给他这样的回答,牵起嘴角带出的微笑很有几分羞赧的味道,〃我希望他是这么认为的啦。〃
那是热恋中人的表情吧?我突然强烈渴望可以一窥他恋人的真貌,我想知道究竟是何等人物足以让一张原本平凡无奇的脸庞绽放如此动人的光芒。
隔天到学校果然发现桌上多了一张假条,看看日期,他要请假到星期五,而星期天就是美术比赛举行的日子。他该不会忘记这件事了吧?
想着要打电话提醒牒云,又觉得他已经是高中生了,还要自己前前后后地为他打理这些琐事,未免太瞧他不起,就在反反覆覆的犹豫中)时间磋砣过去了。
星期六一整天,我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打算认真准备教案,不是受了邵滇那天一席话的刺激,只是只是。。。。。。只是个不出所以然,也罢,就当我是在争强好胜吧!被一个小鬼爬到头上的感觉直百疋不好受。
晚上六点多,我估量着该出门去买个晚餐,从皮夹子里抽出几张钞票,突然想起牒云至今还未曾和我联络,看来他是真的把比赛的事志得一干二净了,要不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明天一早九点钟的比赛,他怎么赶得及到台商去?
考虑到自己身兼指导老师的职务,还是拿出手机按下牒云的电话,那头很快就有了日应。
〃徐离,我正想打电话给你。〃
他的声音好近,近得就像在我耳边说话,〃你还记得明天的比赛吧?〃
〃记得呀,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忘掉。〃
确定钥匙带了,我往门口的方向移动,〃你爸要送你去台南吗?〃
〃怎么可能,〃他日气萧索,〃他又不希望我去。〃
Ⅲ那你〃打开门,我的话哽在喉咙里,因为牒云竟然就站在我家门口!
〃当啦,Ⅲ他高举起手中纸袋,笑着说,〃晚餐。〃
我注意到他脚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行李袋,彷佛一片乌云罩顶,他该不会该不会打算叫我载他去台南吧? 、
压抑下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晚上还戴什么墨镜啊你?〃
〃好看吧?我在来的路上买的。吃不吃糯米鸡?这家的糯米鸡很好吃喱。〃
今天的牒云一反常态地聒噪,分明是心里有鬼。
我故意挡在门日,关掉手机,双手环抱胸前,〃你现在来这里干嘛?〃
他拿着纸袋的手慢慢往下垂,一副无辜的表情,〃没有啊,带晚餐来给你吃。〃
〃你想要我带你去台南参加比赛,是不是?〃
〃你愿意啊?那先谢谢你啦。〃他推开我往房间里跑,打开衣柜东翻西找,〃带件换洗的衬衫去就行了,饭店里应该有睡袍。啊,还有牙刷跟毛巾,一起放我这儿就可以了,我的袋子空得很,对了,别忘了车钥匙。〃
完全挡不住他旋风式的动作,等回过神时,我已经安然坐好在驾驶座上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对他的举动我是又好气又好笑,慢条斯理的把车子开出停车场,斜看一眼他紧抱行李袋的样子,不知情的人还以为里头装的是白花花的钞票呢,〃墨镜别戴了吧,不会看不到路吗?〃
冷不防地动手去摘他的眼镜,他却一个反手拨开我。
我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啦?〃
〃没有啊,〃他神经质地扶着墨镜,〃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好看。〃
我有点狐疑,如果只是为了这个原因,犯得着反应这么大吗?在路边停下车,我正视他,〃发生了什么事?〃
〃就跟你说没有了啊。〃
〃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敢摘下墨镜?〃
他撇过头,不搭理我。
我再伸手,他激烈地反抗着,用力将他压进皮座椅里,制住他的手,我一把摘掉他的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