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伸手,他激烈地反抗着,用力将他压进皮座椅里,制住他的手,我一把摘掉他的墨镜,一看,我登时呆住了。
他右边眼角一圈乌青,整个都肿起来了。
〃你这是怎么回事?你和谁打架了是不是?〃
他抬回他的墨镜重新戴上,看了我一眼,咬着下唇, 〃被我爸打的。〃
〃你爸?〃我现在肯定是〃副果者木鸡的模样。
〃他不让我去参加比赛,我偷溜出来的。〃他焦躁不安地道,〃快开车好不好?我怕他待会就找来了。〃
重新启动排档杆,我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翻腾着;〃你事先没告诉他?〃
〃我说了!怎么知道他会突然反悔!〃
〃那你还要去吗?〃我放慢车速,〃他会不会跑到台南去找你?〃
如果被他爸当场抓到;那我〃不是成了诱拐未成年少年离家出走的嫌疑犯?
〃不知道〃他口气微弱地道,〃应该不会吧。
牒云静静盯着远方,墨镜遮住他的眼睛,我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十一月的海边已经有几分凉意,牒云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长袖T恤,拎着鞋子赤足走在沙滩上。
我踩在他的脚印后面,微冷的晚风吹得我直打哆嗦,〃你冷不冷?〃
〃还好。〃
想了想,我还是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他,他抱着外套犹豫了一会儿,拉着我一起坐下,还将外套分了一半过来,〃一起穿?〃
环住他的肩,我低声问他,〃你爸常打你?〃
他整个人枕在我手臂里,〃恩;只要我一做了什么惹他不高兴的事,他就动手打我。最严重的一次,我被打得右手骨折,两个多月都没办法拿画笔。〃 、
我的心莫名地揪痛,这根本就是家庭暴力,〃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又怎么样?他是我的监护人,也是我唯一的亲人二我根本不可能到别的地方去。〃
难怪他这么急着赚钱,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难道他不信任我?
〃你前两天请假就是为了这个?〃
他迟疑了一会儿,不太自然地说道,〃嗯。〃
我考虑了一下,试着对他说,〃我知道有几个单位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你愿意的话,我。。。。。。。。。〃
〃不要厂他旋即拒绝我的提议,〃不要。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除了学校有关单位,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
他还是摇头,〃我就快要毕业了,毕业后我离开这里,他就算想管我也管不到。〃
〃你还想忍耐半年?〃
他默不作声,海边的冷风不停吹拂着,远方的深海像只巨大的怪兽张牙舞爪,露出深邃的喉咙随时都要将我们吞蚀殆尽。
良久,他开口,〃爸爸很可怜,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不是理由。〃
〃你不了解他。他很痛苦,自从妈妈死后,他一直都没有恢复过来。徐离,〃他祈求似地看着我,〃答应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牒云〃〃求你!〃
他怎么能对我提出这种要求?要求我坐视他遭受这种非人的待遇?
松开他的肩,我绞着双手,天人交战,〃如果再有下一次〃〃不会,我保证。〃
我想我的脸上一定写满了为难的神色,可是看着牒云担忧的表情,我实在狠不下心拒绝他,〃可是你要答应我,如果他再打你,你一定要让我知道。〃
〃嗯,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们就在白沙湾附近找了一间旅馆住下。
饭店不太甚至还有点老旧,唯一庆幸的是房间还算干净,浴室里的盥洗用具也都一应俱全。想到只是暂时用来避难的场所;我也就不再苛求什么。
将手边的外套挂进衣橱,顺便打开电视;方盒子里传出的罐头音效旋即充斥在小小的房间里。
我对牒云说,〃先去洗个澡吧。〃
他微额首,转过身背对我把衣服脱掉。虽然巴有心理准备,可是我还是不免被眼前的景象吓到。牒云苍白的背脊上到处都是淤紫的伤痕,从脖子以下一直蔓延到股沟处,几乎没有一处肌肤是完好的,看起来就像是一颗摔烂了的水梨。
直到这一刻我方能确定邵淇的话是错的,以前牒云之所以常常请假,真正的原因大概是都待在家里养伤,所谓的吻痕恐怕也只是伤日渐愈的错觉。
我开始怀疑先前答应牒云不将事情上报到学校的决定究竟是错是对,我不相信牒云御持以后会善待他,今天他逃跑的事也许已然激发牒云熬授的怒火,我们可以躲在这里一天却不能躲过〃辈子,星期〃回到学校又该怎么办?
我盯着手机的银幕,脑子里浮现一组号码。那是我始终逃避去面对的回忆,可是现在它却如此自动地出现。我没有自信可以保护牒云的安全,我的工作、生活及住所都是滩在阳光底下的秘密,恁谁都查得到,除了手机上的号码,我几乎想不到别的求援对象,那个我待了四年的地方
〃徐离;我洗好了。〃
牒云在腰间系了一条浴巾就走出来,头发上还有未干的水珠,我顿时觉得有几分目眩。
〃连篷头坏了,我帮你放了洗澡水。〃
经过他的身边!一股沐浴精的青草香窜迸我的鼻腔,我的下腹正在蠢蠢欲动,连忙躲进浴室,抵着门板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他是你的学生,第一次可以推说是误会,第二次就决计没有可供逃避的藉口了。
我在浴室里待了快半个小时,再出来时牒云已经在床铺上睡着。
看着他湿淋淋的发,我试图叫醒他,〃牒云,把头发吹干了再睡吧。〃半晌不见反应,我的手落在他的肩上,〃牒云?〃
他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盖在眼皮上,挺直的鼻梁写着完美的线条,青瓷一般的皮肤有着透明的美感。纵使浑身是伤,牒云的脸依旧俊美如昔。
放轻脚步来到床铺另一边,掀开薄被挨在牒云身边躺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寒冷的缘故,他往我的方向稍稍移动了身体。我们的距离如此近腻;近到我几乎可以清楚看到他呼吸时黑色卷发颤动的节奏。
合上眼,窗外隐约传来细微的肿呜声,间杂着汽车呼啸,门外有人轻足蹑履地走过,那像是我梦中儿时记忆的重现,乌托邦的栩栩复生。
在那一刻,我彷佛嗅到了飘浮在空气之中,那近乎爱情的味道。
〃徐离,〃原以为已经人睡的牒云在我身畔幽幽开口低声道,〃明天我不想去比赛了。〃
〃我知道。〃
虽然明天若早些〃起床赶搭第一班南下的飞机,应该还是赶得及九点的比赛,但那未免太过操劳,牒云有伤在身,多休息些仍是较为明智的举动。
〃你会不会生气?〃
〃为什么这么问?〃
〃你花了那么多时间指导我作画。〃
〃我什么也没教你,我只是在旁边陪着你。〃
〃。。。。。。那就够了。〃他悄然背过身,〃你不会懂的,对不对?不会了解这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牒云。。。。。。〃
他的声音哽咽,〃我真希望有人能够懂得我的画。〃
他这番话究竟是对我说,还是对谁说?他企求的对象究竟是我,抑或是他的父亲?我想我终于了解牒云喜欢待在我身边的原因,他只是在寻找,寻找一个足以代替父亲的形象。每个人的心里都存在这样的缺陷,于是我们不停寻觅,寻觅一个能让我们更趋于完整的可能性。
〃牒云,明天我陪你一起回家吧,回去向你爸爸解释清楚。〃
对于这样的了悟,我不知是喜是悲,只是真切地感觉到我的心像是生出一道缝隙,缓慢地流出滚烫的液体。
〃徐离,你为什么不能爱我?你爱我吧!〃
他激动地抓住我,脸上表情充满了绝望。
那是第一次、第一次我在他身上看见醒着的哀痛。
可是我却无能为力。再没有哪一刻像现在,我是如此地痛恨我自己,如果没有过去,没有心中那片阴霾,我是不是就能够无所顾忌地伸出手去?
后来事情究竟是如何发生,我再也无法厘清,只是感觉一股冷然的空气紧贴在我的皮肤上,牒云的唇从我的唇上逐步往下滑,越过胸膛,来到我敏感的下身。而我的脑子却混乱成一团,那些悠关苦痛与挣扎、怯懦与退缩的拔河竞技,就像一个无底的噩梦,拽引我往深处堕去。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像是发现我的颤抖,牒云停止了动作,爬将上来紧紧拥住我,将自己的面颊贴在我的面颊之上,一道冰冷的泪痕濡湿我们的脸,他便将我抱得再紧一些。
〃我们这样做其实是不对的,是不是?〃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答案是对抑或不对,是非对错之间究竟存不存在灰色地带?埋进牒云的肩窝处,强忍住心酸,我拼命地摇着头。
关于生命中的诸多难题,是这样地令人束手无策。第一次主动吻上牒云,口中却尝到一股苦涩的滋味。
第六章
隔天一早醒来,床边的位置已经看不到牒云的身影,连衣橱里的衣服都不见了。从枕头上感觉不到一丝温度来推测,他应该很早就离开了饭店,那时候还没有公车吧?如果搭计程车的话;车资恐怕也颇为可观,他身上不知有没有足够的钱?〃
虽然明知希望渺茫,我还是在步出饭店后,驾着车在附近多绕了两圈,期望能够寻到他的踪迹。虽然不愿承认,但是我仍然无法否认牒云已经对我的生活造成某种程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