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觉电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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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觉电影梦-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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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的是,抽象的解说对她倒很有效。通常演员越直接越具体越少说越好,想得太多反而表现不出来。她不太一样。如果前一天我跟她讲一些抽象的、感性的东西,第二天,不但入戏,而且很让人感动,她就吃这一套。
  这部片子里,她和李慕白的角色都有一种“少年子弟江湖老”的味道。我觉得她呈现出另一种美感,不是漂亮,但很动人。她有明星的压力、语言的压力、年纪的压力,演出的第二个礼拜,腿筋又断了,最大的长处没了。赴美就医一回来不久,就拍窑洞里与李慕白的诀别戏,自然百感交集,压抑太久了,好可怜。她坐在木盒上抱着垂死的李慕白,膝不能弯,绑在架子上,直直高高的,又肿,只能拍脸部近景。周润发身后有根柱子撑着,假装让她抱着,伤的脚摆在旁边椅子上,就这样演戏。她那个哭不是假哭,是真的肝肠寸断。我看演员多年,他们干什么,真、假,我都清楚。我晓得她哭的不只是俞秀莲的委屈,而是她自己有多少辛酸!拍摄时我自己拍片的苦水也被搅动,在镜头后面跟着掉泪。因为梦寐以求的动人情景,多番折腾,终于看到了、拍到了,我很感动。这里面也有我的辛酸,好像她帮我哭出来了。我可以体会杨紫琼的感受,她的事业、人生走到什么地步。身为演员,当她忍不住真情流露、坦然地暴露在你面前,完全不设防,这种全然的信赖,十分可贵。
  那场哭戏我估计顶多可以拍三次,工作人员也受不了了,但都憋着,直到我喊“check the gate”,一切OK,许多女性工作人员才哭出来,大家拍手。
  

章子怡渐入佳境
玉娇龙这个角色是人的幻想,不仅是男人的幻想,也是女人的幻想。我相过很多演员,章子怡是很好的代言人。其实我第一次也看走了眼,因为她有舞蹈基础,我想也许可以训练,才要她来再试一次。
  后来上妆试拍,发现有很多可能性,她的银幕魅力很值得开发,虽是未知数,但她具有这份潜质。新人都是没谱的,一开始都伤脑筋,是个冒险,你得顺着她,长期地观察、思索,找出她的长处,大家努力,加上她的配合。拍片时,我常告诉她,这场戏是要做什么,定出标准,做给她看,然后尽量逼。
  纯真是新人的长处之一,她尚未经历太多社会跟演技的磨练,做一个表情或动作时,她是真的力不从心,想达到你的要求,有份诚恳,那个纯真感就够吃了。会拍的话,章子怡很上相,“脸”的特质多样,捉摸不定,有一种禁忌感、神秘感。只要造型到位,再帮她设计出表情,要她尽量做,观众会帮她演绎。新人演员就像张白纸,有的人可以容得下你尽量在上面作画,有的人本身已经很饱满,反而容不下你的做工、你的妆及戏。片中她有十几个造型,每个造型都是一种可能性,可以引发观众心中的想像,让观众自己去狂野、去演绎。
  我觉得拍电影时很神奇的是,演员本身的灵气和电影里的灵气常常是两回事。本身有灵气不如电影里有灵气,得拍出来才算数,她要吃得下那个妆、那个光,吃得下大伙加在她身上的那个戏,那个“艺术份儿”。章子怡的好处是,她能吃得下来,每天压力都那么大,除了大明星跟她搭配外,再加上大导演、大摄影师、大武术指导的种种要求。她第一个打戏镜头,每条一拍完,三个人上去叫住:“你怎么可以这样打,跟女孩子一样!”
  “我本来就是女孩子啊!”
  她头一次吊钢丝时把我们吓坏了。她的反应跟别人不同,一般人快要撞墙时,都会本能地先以手保护自己,她不是,她是拿脸往墙上撞。脸,是她吃饭的家伙,怎么会毫无防卫能力?还好没撞上。人就看开不开窍,有了信心就上路了,一开始可惹得每个人都急。经过一两个月,不管美术、摄影、武打、演戏,她都能慢慢消化下去,个性还能吃苦,长得上相,是祖师爷赏饭吃。这也是机缘,她可以把玉娇龙在公元2000龙年时给吃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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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子怡和原来想像的玉娇龙不同
大伙努力,章子怡是被塑造出来了,将来红不红就看她的造化了。电影有时是“戏包人”,有时是“人扛戏”,不可能都是戏包人。新人拥有一种可爱、可信的纯真,当有了历练后,会开始世故、油了,观众也习惯她了,她会有压力。纯真感已消失,接下来要靠演技。演技终究是技术,要动人越来越难。如果没有演技,就得有明星魅力,有观众投缘的形象。要是也没有,就很容易被后来的取代,因为更新鲜的出来了。
  当初我选角时,选的就是老中青三代的武侠皇后。六十年代的郑佩佩,###十年代的杨紫琼,当然我心里希望章子怡也成为新一代的武侠皇后,我期望她是第三代。
  章子怡和书里描述的、我想像的及剧本里的玉娇龙都不一样。我本来想做内心刚烈、外表很小姐的玉娇龙,但章子怡本身的气质和我设想的完全相反,她的长处是性感、轻柔,看到她完全想不到阳刚的一面。不得已我只得转向,顺着她的特色发展,走性感路线。因为她给我的困难特别大,所以在调教她的过程中,产生了一种刺激。玉娇龙好比是创作里隐藏的那条龙,代表着心性的不稳定外,同时与中国人的禁忌——性欲有关,因此也落实了竹林的想法。在我原先的设想里,竹林戏只是打。以前大家只在竹林里打,没见过人到竹林上面打,我则对此有所幻想。后来整个竹林的色调——绿色,加上她跟李慕白的迷离情愫,才有了如今的新方向。因为前面两女对决的戏,杀之兴起,已经酣畅淋漓地实打了四分钟,之后的竹林再打下去也怕腻味,因而想到走“意乱情迷”的路线,这都是因章子怡而得到的启发。
  对我来说,玉娇龙这个角色,她是一个谜,不是为让人了解的,而是为让人迷惑而设的一个陷阱。她是我对年轻女性不了解的一种幻想,本身就是个疑题,会吸引人投入。不只是我,主创工作人员做章子怡时似乎都在琢磨自己想像的“玉娇龙”——人人内心里那股完全不受管制的欲望。
  

影展像选美
在我感觉里,影展竞赛很像选美,胜负不由己。
  我天性竞争性不强,碰到竞赛,我会退缩。跟我自己竞争没问题,要跟别人竞争,我很不自在,我没那个好胜心。从《推手》第一次参加柏林影展时的雾煞煞,到现在成为影展常客,这也是命,由不得我。
  记得拍摄《冰风暴》前,陈凯歌拍完《风月》到纽约,我俩吃过饭在车里聊天谈起影展参赛的甘苦。他正说得兴起,我一时牙关没咬紧蹦出一句话来:“你几岁了,还在比赛!”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讲出这么二百五的话来。后来他到台湾和记者说起这事儿:“还是人家通达!”我从《世界日报》上看到这则消息,心想:“哇,不知又得罪多少人!”不过也是报应,后来我自己也得参加影展竞赛。
  大凡竞赛就得有个标准。可是影展竞赛又不像体育竞赛,譬如赛跑,一个起点一个终点,不管你身体状况如何,谁最先抵达终点,大家都看得到,有个公平性。影展竞赛的标准比较主观,见仁见智,不管评审人数是多是少,都是一种“看法”。但参赛时,人还是会被竞争的气氛影响,没法子酷到完全无动于衷,就是一种欲拒还迎的心情。尤其是奥斯卡,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包括世界名导都是。你以为他清高不在乎,得不得奖潇洒不甩,其实不然。而且大家都知道奥斯卡并不是艺术绝对值的判断指标,得奖是跌份儿的事,但对奥斯卡却都放不下,少有例外。如大导演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配合角逐过一次,整个人被带到那种心情,结果没得,伤到后来他再也不去了。同时在所有合约里注明,不可报名奥斯卡或参加奥斯卡的各项活动。
  因为只要参赛,人就会不由自主地陷入这种气氛中。拍电影,带影片参展,为的就是争取最大的回报。既然参加了,再讲什么都多余。你不能在乎也不能不在乎。在乎了,不清高;不在乎,你臭屁啊?!
  在我的感觉里,影展的竞赛很像选美活动。其实怎么能用容貌姣好、身材曼妙(艺术形式风格显眼),或机智得体(隽永)地回答一两个问题,或看起来很有爱心(社会议题、人道主义),或文化(国情),来评断这个女人(这部影片)比其他女人(其他影片)美好?选美本身就是一种很表面的东西。大家也知道,女人的美丑及价值不是这样评断的。但奇怪的是,电视上转播的选美大赛大家还都爱看。
  对我来讲,导演和美女并无高低之分。我觉得从评论电影的角度来看,竞赛是没道理的,但它是很重要的电影活动。得了奖我也想看,这和看选美的心理没两样。
  电影靠的就是一股人气,影展与选美,都是能凝聚人气的活动。电影在本质上是都市属性,就是要把人气、把新闻炒起来。所以做宣传,我都到都市或旅游区等人多的地方,因为它是人为的市场。
   。。

奥斯卡主戏登场
抱着平静的心情,我3月22日从加拿大飞抵洛杉矶,参加奥斯卡及之前的相关活动,这是我第四次入围,第三次参加奥斯卡。
  颁奖典礼当天我带着太太、两个儿子于下午三点多抵达会场,这是我们一家四口第一次一起走红地毯。我穿着阿玛尼提供的西装,太太被我硬逼着放弃那套唯一的三宅一生黑礼服,挑了雷切尔·泰勒(Rachel Tyler)的燕尾服新装,足蹬高跟凉鞋,她只好抱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心情尽她的义务。结果半天下来把她累惨了,凉鞋的带子嵌进脚背留下好深的一道痕,事后她说:“真是痛彻心肺!”平常她都是球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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