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缙璜是属于那种三锤子砸不出一个屁来的人,对戴春风很客气。开始的时候,戴春风还算老实,等熟悉了环境,了解了徐缙璜,他就开始不安份了,像《黔子驴》中的老虎一样,开始了攻击,晚上睡觉,他四仰八叉占很宽位置,不时还把腿架在徐缙璜身上,一派喧兵夺主的势头。
每天徐老板起床后,戴春风也跟着起来,用徐缙璜的毛巾、肥皂洗脸,然后再装模作样“上学”去。
戴春风只把徐记当一个“窝”,他的心还在杭州城里。他喜欢的就是这种东游西荡的生活。
这时候,他的主要活动是去以前认识的那帮纨裤子弟朋友家里,混饭吃。他的那帮朋友中有问他近况的,道:“春风兄从学校出来后现在在何处高就?”
戴春风不假思索道:“没干什么,混饭吃而已,家母见我失了学,就要我留在杭州城,寄来千把两银子,我就用这些钱开了一家柴店,请了两个伙计,生意还算可以,只是穷忙,可不,今天我特意抽时间看你的。”
朋友道:“什么生意不好做,为什么偏要开柴店?开家妓院不是更好么?到时弟兄们也好来快活。”
戴春风道:“怎么说呢,也许是家母太保守了罢,还有,我那两位伙计,论起来算了亲戚为人厚道可靠,可就是没有多少文化,只会做粗活,家母对别的人不放心,所以就开了间适合这两位伙计做柴店,今后要买柴,木炭什么的,找我行了,我给你留个地址。”
朋友连连摆手,道:“罢,罢买柴买炭是我家下人们干的事,我可没那闲功夫!”
就这样,戴春风懒着不走,直至吃饭??这正是他的目的所在。这一天就算这么过来了。
第二天,他又换一位朋友,又把那编的谎言重演一次,骗得一顿饭吃,如此轮回反复,今天“特意”探望张三,明天又专门去李四府上“做客”几乎把所有的朋友家里吃了个遍。
然后又倒个头来,加之,他又新认识一些三教九流的家伙,日子倒也过得极快的。
夏天来了,麻烦也来了,由于出校门第一天就把衣服丢了,就剩身上一套由军装改成的便服,天气冷还可以,走动走动发发火也就顶过去了,天一热,他就难为情起来了……
最要命的是如果是逢上醒热天气,一天下来就汗臭难闻,衣服穿得和肉贴在一处,难受极了,这还在其次,他要探望的朋友,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公子哥,总不能一身臭汗去别人家吧,何况戴春风的面子观念比谁都强。
大凡聪明才智多是逼出来的,为了度过难关,戴春风很快想出一个绝招:每隔一两天,躲藏在西湖灵寺入口的湖滨,假装洗澡游泳,抢时间将脏衣服脱下洗干净,摊在草皮上晾晒。等到衣服干了,才出水穿上,继续东游西逛,探亲访友,使别人摸不清底细。
戴春风很得意,认为衣服只有一套,却比别人穿得干净,比别人穿绸着纱要好。这是一种本事。
另外,他的鞋子也只有一双,这更好办,每天去补鞋匠那里花两个铜板涂一层白灰,又像新的一样。
这是一个晴朗清爽的夏天,戴春风在朋友家酒醉饭饱,又感觉浑身不舒服来??又是到了该洗衣服的时候了。
他七转八拐,又来到每次“洗澡”的湖滨。
灵隐寺附近景色如画,碧绿的湖水倒映着四面青葱的树林,知了在声声歌唱,鸟儿掠过湖面,在对岸的树枝上停下啁啾。
戴春风仍像以前一样,来到僻静的湖畔,瞅四处无人注意,和衣跳下水里。
水很清,很凉。戴春风在水中把衣服,裤子脱下,一件一件搓洗干净,确认差不多了,举过头顶,在空中把水拧干,扔上岸去??岸上长满茸茸绿草,很干净。
戴春风这才用手在身上搓揉,搓出一条一条的汗垢,好不展开意。完了,又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注意时,连忙赤身裸体地爬上岸去,迅速把衣裤晾在草地上。
这时,一阵风儿吹过来,想起等会衣服干了禁不起吹,提心给风刮走,随手捡起几块卵石压在上面。
湖风很大,戴春风抬头看天,恰在这时,看见一群人向这边踽踽走来。
戴春风连忙蹲下来,用手捂住下身的羞处,迅速钻进湖里,确认安全后,定眼一看只见一位教员领着一群小学生来西湖游览。
好险啦,戴春风心想,如果再慢一点发现就要丢脸了。
学生们见湖里有位青年人在游泳,都停下来站在岸边观看。戴春风想游几个花样给他们看,转而想到这样不好,因为西湖出奇的透明,仰游会露羞处,蛙游给人看到白生生的屁股。于是,他只好“泅水”,不时用手击水,以掩饰内心的慌张。
戴春风盼望这帮人早点离去,更害怕孩子们好奇,把衣服上的石子拾走。
最担心的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生了:一个孩子见那几块卵石好看,且不知道他们的用处,顺手拾了起来。
登时,戴春风急了,失态地大声叫喊:“把石子放下,放下!不放下我打死你!”
拾卵石的孩子明白了,很显然,他也和春风小时一样,是一位喜欢恶作剧的顽童,他故意想看戴春风难堪,竟拔腿飞跑。
这下完了,戴春风既不能出水,又怕一股风把衣服吹跑……戴春风急得青筋暴起,喉头干结叫不出声来……
此时此刻,孩子们都睁着眼睛看热闹,接着,那位领头的青年走了过去,在衣服面前弯下腰……
戴春风脑子“嗡”地一下懵了,那位青年人比他大不了多少,最是善于恶作剧的纪,一旦他抱走衣服,那么戴春风就得光着屁股在杭州城里行走……
不,绝不!戴春风一咬牙,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拚命游向岸边,准备光着屁股上岸夺衣服。
正在这紧张的时候,那位青年,原来是弯腰捡石子压衣服。并冲湖中的戴春风善意地一笑。
戴春风吓出一身冷汗,这下总算松了口气,感激地回岸上的青年一笑,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笑里。
青年人压好衣服,领着学生走开,有意给戴春风一个上岸的机会,这举动更令戴春风感动,他立即趁机从水中窜出,穿起已有六七成干的衣服,尾随学生队伍。
大约跟了三四里路,身上的衣服全干了,前面的青年见戴春风跟在后面,对学生宣布道:“就地休息,不要跑远!”说完转身对戴春风:“你好,我叫胡宗南,字寿山,浙江孝丰县鹤落溪人,我们可以做朋友吗?”说着,伸出一只右手。
戴春风激动地抓过胡宗南的手,道:“我叫戴春风,江山人,认识你感到非常荣幸。”
两个人马上寻了个偏静处席地而坐,通了年庚,胡宗南生于光绪二十二年四月四日,比戴春风大一岁,两人当下结拜为兄弟。
胡宗南生得五短身材,圆脸,宽嘴,头发生得上,一双不算很大的单眼皮,两条粗而宽的八字眉,一眼就给人一个“敦厚”的印象。他现在的职业是教师,刚才那帮学生就是他的学生。
胡宗南道:“宗南家有老父,母亲早逝,娶得一位继母,早年入私塾,读四书五经,后辛亥革命起,废科举,又读孝丰县立高等小学,毕业后考入湖州吴兴中学,毕业时,侥幸考取第一名,受聘于孝丰县立高等小学做教员,今天是带同学来杭州旅行游览的,没想碰上了春风兄,今个是前生有缘,才有此幸会。春风兄,你呢?现在何处高就?”
戴春风摇头叹道:“小弟的经历和宗南兄大同小异,家父早逝,由家母操持,早年也入私塾,废科后,又读县立文溪高等小学,毕业考入省立一中,谁想小弟天生好自由,受不住省一中的诸多管制,现已出来,四处为家,连换洗的衣服及书本都丢了,刚才的事真是不好意思,还望兄台不要见笑。”
胡宗南连连摆手道:“春风兄说到哪里去了,皇帝老儿都有落泪的时候。相比想来,我也好不到哪里,唉,虽谋得一个差事,可因祖籍是浙江镇海人,属钱塘江以东的客籍过江人,在学校里倍受本地教员的欺辱,有时真想发作,弃职不干,可这天下之大,就是没有容我之处!”
戴春风本是落泊之人,见胡宗南心情忧郁,大发寄人篱下的感慨,于是引为知己同病相怜起来。
两个人倾心相诉,越来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时间不早了,胡宗南不得不起身领学生回返。
戴春风等的正是这样一句话,反正他有的是空闲时间,当下答应下来,把地址路线记牢了。几天后,果然去了孝丰,在不话下。
一晃年关将至,徐缙璜说:“春风,我要回江山过年了,我这套被褥已破旧不堪,想带回家去给媳妇缝补。你如不回学校去住,最好把你同学那里的拿来。”
戴春风窘了,原来自己睡觉不安份,把人家的被子蹬了不少洞,再不缝补实不也盖不下去了。又想,如果没有了被盖,天这么冷,不冻死才怪呢,不如随他回江山去,结伴而行,省了路费,岂不更好?
要得要得,好主意,自己离家一年,也该回去探望母亲,抱抱老婆,享享天伦之乐。主意打定,便道:“缙璜兄,学校放假了,我也要回去,不如我两兄弟结伴而行,好有个照顾。”
缙璜兄咧嘴憨笑一下,道:“那敢情好。”就算是答应了。
人在他乡,一旦动了思乡之情,就归心似箭,第二天,俩人告别徐老板,起程返乡。
从杭州到江山,分水、陆两条路,徐缙璜因经常运货,认识不少船家,于是搭了顺路船,省了一笔费用。戴春风自然也跟着借光。
货船停泊在杭州南星桥码头,戴春风一双空手,徐缙璜提了一些年货。上了船,出钱塘江、入富春江,溯流而上,较为缓慢。
第二天,船到了浙江富阳码头,船家把船靠了岸,抛了锚,对徐缙璜道:“你们不上岸打尖儿?”
“打尖”就是吃饭的意思。其实,徐缙璜并不是如他自己所说:“十分开心”,其实是舍不得他几个钱,认为反正要到家了,能节省的尽量节省。
船家上岸,徐缙璜从包里掏出几块干粮,也分几块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