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然在内心深处,无数次地发问:杨柳啊杨柳,你究竟还有多少出乎意料的事情瞒着我?!
方然给杨柳打了无数次电话,杨柳都不接。有一次无意中接了,一听是方然,立刻把电话挂断了。
方然把能托的朋友都托到了,辗转捎话给杨柳,希望两个人能见个面,好好谈一谈,但杨柳不见。
他去岳父母家的小区附近和杨柳可能出现的其他地方等过杨柳,却没能遇见。
方然没有办法了,只好走进法院,起诉离婚。他放弃了出国前留在国内的财产,只要求杨柳返还他从日本寄回的800万日元的一半,按当时的汇率,约合29万人民币。他需要这笔钱在国内重建自己的生活。
2003年3月10日,法院将开庭审理方然与杨柳离婚一案。头一天夜里,方然又是一宿未眠。
第二天早上8点半,法院刚上班,方然就迫不及待地来到了法庭门口。经过多年的磨难,方然瘦削焦黄的面孔已经不再年轻,而时年33岁的杨柳又会变成什么样?
10分钟过去了,20分钟过去了,还有5分钟就要开庭了,杨柳还是没有出现。方然在书记员的带领下,坐在了原告席上。他默默地看着对面被告席上的铜牌,心一绞一绞地疼起来。
“原告方然,被告杨柳还没有来,咱们再稍稍等会儿好吗?”主审法官的话音刚落,一个衣着时尚的少妇推门走了进来,走向被告席。
漫长的分别之后,方然终于见到了妻子,他朝思暮想的妻子,在梦里无数次呼唤过的妻子。一种亲切的感觉升起在方然的心头,有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是在法庭上,产生了一种想跑过去把妻子拥到怀抱里的冲动。
妻子比9年前*了,从他记忆里的那个还带着些许青涩气息的小女子,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妇人。然而,妻子的眼睛里没有了从前的柔情,面颊上没有了他熟悉的笑靥。当他们四目相对时,那对他那样喜欢的大眼睛里射出的是铁一样的冰冷。
一个被宣告死亡的“活死人”(7)
方然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能和杨柳谈一谈,消除可能的误会,冰释离别造成的隔阂。
然而杨柳在庭审过程中说:“根据方然在日本每月的收入,他应该还有钱,我要求他赔偿我的青春损失费34万元,如果不给就不离婚。”
方然说,那一刻的杨柳,眼中不再有当初的清纯,有的只是刻薄。但是他仍旧当庭表示:“那走吧,杨柳,咱们回家!”
然而,这句话只是打动了主审法官,却没有打动决绝的杨柳,这也击碎了方然最后的希望。
面对法庭的调查,杨柳一口咬定从来没有收到过方然寄来的钱!
方然拿出了9年间给杨柳汇款的凭证。
杨柳改口了。她说方然出国逾期不归,有辱国格,断送了自己的政治生命;方然在日本花天酒地,生活堕落,已伤透了自己的心,他们之间已无感情可言;方然寄给自己的钱,是对自己的一种补偿。而从他们恋爱时算起,10年都过去了。“这10年他耽误了我的所有,我什么都没了,这是拿钱能买得回来的吗?”杨柳振振有词。
方然被击昏了,他根本没有听到法官在问什么,只是紧紧握着那一封封杨柳寄给他的越洋家书。而他的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板着铁青的面孔,吐着是非颠倒的语言,有些完全就是谎言。
“根据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原被告双方可以自愿调解。原告方然,你愿意调解吗?”审判长问。
“我愿意调解。”
“被告杨柳,你愿意调解吗?”
“不愿意。你们看着判吧!”
“由于被告不愿接受法庭调解,法庭对此案不予调解。今天就到这里,原被告双方等候判决。现在休庭。”
法槌重重地落下,杨柳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去往我们在前面写到过的那个豪宅,那个肚腩发福的男人在等她,他们要去领结婚证。豪宅里已经挂上了他们的结婚照,贴上了大红喜字。
几天后,他们在一家大酒店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3月初的北京乍暖还寒,婚礼上的新郎新娘却春风无限。缤纷的花雨,庞大的乐队,红色的地毯,纯白的婚纱,新人频频敬酒,来宾声声祝福,主持人不断地插科打诨,各种节目和把戏频出,将杨柳与她第二任丈夫的婚礼一次又一次推向高潮,醉倒人的幸福在婚宴中弥漫着……
2003年3月27日,一审法院判决方然和杨柳离婚,并判决杨柳给付方然人民币23万元。接到判决,杨柳当庭表示不服,提出上诉。
7。 复活
2003年4月1日,方然接到了杨柳的上诉状。读完,他懵了。上诉书里白纸黑字赫然写着这样一段话:“由于本人与方然从1996年失去联系,本人于2001年11月向法院申请宣告方然死亡。法院也已经在2002年12月20日判决宣告方然死亡。”
根据宣告死亡的法律规定,公民死亡既可以是基于自然的生老病死而死亡,也可以基于法律的拟制而死亡。所谓宣告死亡制度,是法律上拟制的死亡,是基于公民下落不明达到法定的期限,经利害关系人申请,人民法院宣告其死亡的法律制度。在我国,公民下落不明满4年之后,包括公民的配偶在内的利害关系人,可以向法院申请宣告其死亡。从法律上说,公民被宣告死亡后,其作为民事主体的资格就消失了,不再享有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婚姻关系也自然解除,其个人合法财产也变为遗产开始继承。
依据上述法律规定,杨柳在上诉书里提出:她和方然的婚姻关系已自然解除,她无须给付方然23万元人民币。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一个被宣告死亡的“活死人”(8)
方然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颤抖起来,持续了约20分钟。
死了,死了,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所有的权利都已失去,尽管他还活着,活生生地站在法庭上,和他的妻子打官司。
这天是4月1日。难道是个愚人节的玩笑?
他去宣告他死亡的原审法院,明明白白地看到了那份宣告自己死亡的民事判决书。法院的卷宗里,有杨柳以配偶身份亲笔书写的宣告方然死亡的申请,有杨柳提交的派出所出具的方然因出国不归而于1998年12月9日被注销户口的证明,以及方然原单位出具的方然已于1996年在日本去向不明的证明。法院受理此案后,于2001年11月28日发出了寻人公告,并刊登在了当年12月10日的《人民法院报》上。2002年12月10日,一年公告期满。法院在2002年12月20日,作出了宣告方然死亡的判决。
方然这才明白了为什么杨柳从2001年开始,便不再给自己写信,变得杳无音讯。
而他回到北京的日子,距法院作出宣告他死亡的判决,只过了3天。
他愤怒了,极大地愤怒了。他现在彻底一无所有了,没有了财产,没有了家,没有了身份,没有了户口。他只是一个活着的死人。
他没有办法接受,他也不能够接受。在离婚案的二审审理之前,他必须要做的是讨回自己作为活人的权利。
他向法院提出申请,要求“复活”。
2003年7月,法院裁定撤销了宣告方然死亡的民事判决。
方然“活”了,但摆在他面前的种种严酷的现实问题,丝毫没有减少。
在他为自己“复活”的事情奔波时,他知道了就在离婚官司审理期间,杨柳已经再婚。
这时,他已经连愤怒都没有了。
他忍住内心的疼痛,打起精神去往南城的一个工地。为了解决生计问题,他在一个小建筑公司找到一份工作。老板青睐他在建筑方面的经验,任命他为技术总监。
8。 案情出现转机
2003年8月13日,二审法院作出方然诉杨柳离婚案的终审民事裁定。二审法院认为虽然原审法院已撤销了宣告方然死亡的判决,但鉴于杨柳已再婚,其夫妻关系不能自行恢复,故方然离婚的诉请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二审法院裁定撤销了一审法院对方然离婚案的判决。杨柳给付方然婚内财产23万元的一审判决,也随之撤销。
拿着判决书,方然百思不得其解,走进了律师事务所咨询。律师告诉方然可以走刑事自诉,告杨柳犯重婚罪。
律师打开我国的刑法给方然看——相关法律规定:轻伤害、侮辱他人、诽谤他人、重婚、虐待家庭成员、遗弃等案件属于刑事自诉案件。是否提起刑事诉讼以追究犯罪人刑事责任,完全取决于被害人的意志,国家不主动予以干预和追诉,公安机关、检察机关不能立案侦查和提起公诉。
也就是说,方然要自己搜集证据,来追究杨柳的刑事责任。
对于曾经深爱过的人,方然有些于心不忍。可想到自己在日本吃苦受累这么多年,到头来一无所有;想到杨柳的无情,所做的那些恩断义绝的事情,包括对自己的欺骗,方然又觉得忍无可忍。他还是走进了杨柳居住地的法院。
又是一个意外:法院以杨柳有宣告死亡判决书在先为由,不予立案。
又是因为被宣告死亡,又是因为自己曾经当过“死人”,难道“复活”了也不能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吗?
方然觉得走投无路了。
而此时杨柳在做什么?她在自己新家的阳光房,半躺在贵妃榻上,浴着温柔的阳光,听着胎教音乐。
一个被宣告死亡的“活死人”(9)
“小柳,今天吃水果了吗?”
全家正在为迎接新的生命做着准备。
财神很眷顾这一对夫妇,丈夫在生意上又赚了一笔。他们在石景山有了新房——2004年,他们搬进了新房,法院的管辖权随之发生了变化。但这也给方然的官司带来了转机。
2004年4月,方然再次以重婚罪把杨柳告到北京石景山区人民法院,请求法院依法判处杨柳的重婚罪,要求杨柳赔偿各项损失人民币10万元,同时判决杨柳的重婚婚姻无效。
石景山区人民法院受理了此案。
9。 物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