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自感叹,如此绝密之计划,竟然泄露无遗,则联军之败,不必交手,已成定数。转念一想,吕不韦之耳目当真了得,竟然神通至此——倘若他以此来对付朕……我暗自心惊,随即提醒自己要不动声色。
约定(二)
“臣以为,敌众我寡,若处处设防,无异以卵击石。当寻其薄弱之处,聚而击之,是所谓‘伤人十指不若断其一指’。而联军之中,以楚军战力最弱,因其跋涉最远,且南兵最不服秦地水土。而楚为大国,若一战败之,则联军必军心动摇,不战自溃。故而,臣令大军驻于蕞地,命蒙骜将军率其精锐,夜袭楚营。在我迎头痛击之下,楚军果然一触即溃,狼狈东蹿。我大军乘胜追击,一鼓作气退敌百里。数日后,联军见无处讨巧,遂作鸟兽散。庞煖怒齐国不予合纵,率军攻齐,陷其饶安,方班师回赵。”仲父面带笑容,手捋须髯,总结一番,“这次,与其说胜在战场,不如说胜于敌后。可见,老夫这些年的心血没有白费啊,呵呵……”
扪心而论,这一仗打得着实高明,是以虽然仲父竭力使语气轻松平淡,仍可听出他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得。我心不在焉地听完,笑道:“仲父确实劳苦功高,方才是朕失礼了。请仲父放心,朕一定重重封赏……”
“陛下,”相国正色打断我,“老臣驱驰沙场,所图者,并非封赏,乃我大秦社稷之安危也!”说罢这慷慨之辞,相国话锋一转,沉声道:“不过,现下老臣所虑者,乃是陛下的心意……”
我心头一跳,微笑着示意他说下去。
“老臣此番征战,没有功劳也有辛劳。陛下当众却不行封赏,反而出语相讥,恐怕……意在立威吧?”
“……”我无辞以对,索性闭口不言。
仲父也陷入沉默,望向我的目光饱含悯然,好像一个慈祥的父亲审视倔强的孩子。这目光令我心乱如麻,有一丝惭愧,还有莫名的恼火。
终于,仲父站起来,踱出几步,悠然道:“王上不满相国大权独揽,怨恚于心,老臣岂能不知?”他回过头,目光炯然,“然老臣自诩忠心为国,苍天可鉴,故而始终未与王上解疑。以今日之事,看来老臣不得不剖*迹了。”
“朕愿洗耳恭听。”我不卑不亢道。我确实想听听他对恃权凌君有何说法。
“陛下,臣以为,治国之道,当‘虚君实臣’。”
“虚君实臣?”我念叨着这几个字。
“对!”仲父斩钉截铁,“君如人之心,臣似人之手。若要取物,则心役其手,手取之物。则心万万不能取物也。”
见我若有所思,仲父略一沉吟,又举出一例:
“这么说吧,老夫将这大秦比作一驾马车。君王乃驾车之人,臣子系拉车之马。君王只需一抖缰绳,臣子自会拉车跑将起来。若是君王一力主政,事事亲为,无异于执辔之人舍弃缰绳而与马同跑,徒费脚力,岂非不智?”面对笑吟吟望着我是仲父,我不置可否,只是示意他说下去。
“一国之君,唯有‘无智’、‘无能’、‘无为’,方可‘使众智’、‘使众能’、‘使众为’,即令臣子放开手脚,各安其位,各展岂能。如此,可得天下大治矣!”
仲父语重心长加上一句,“老夫身为相国,全权理政,非是欺君凌上,实乃为君分忧耳。老臣苦心,还望君上明鉴!”
我微微一笑,淡淡道:“仲父所言,发自肺腑,的确感人至深。不过嘛,朕却另有看法……”
“哦,不韦愿洗耳恭听。”仲父眯起眼睛,神色颇有不屑。
“不敢,”我尽力不卑不亢,“朕曾与祖母闲聊,谈及往昔掌故。想朕之曾祖昭襄王,伐上党,战长平,围邯郸,力挫强赵;灭周室,据九鼎,诸国来贺。那是何等之威风!这一切都是他在位的最后十六年里做到的。有谁能想到,在此之前,他却是一个傀儡国君?”
吕不韦脸色变了一变,随即回复本色。我在心里冷笑一下。
“昭襄王即位四十年,穰候魏冉长期为相,操国柄,擅决断,权倾朝野,兴兵则诸侯震恐,班师则列国感恩。更兼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各立门户,名为公卿,实同诸侯……”说至此,我语声少顿,平息一下内心的愤激之情,“可怜朕之曾祖,四十年尸位素餐,形同傀儡!幸亏他老人家长寿,熬到了亲政,否则……哼!”我横相国一眼,见他兀自低头不语,方道,“朕绝不欲做那傀儡国君!……但能亲政,朕情愿做那拉车的马!”我提高了声调,益发斩截,“朕之苦心孤诣,亦请仲父明辨!”
沉寂……长久的沉寂……
好久,相国吕不韦缓缓抬起头来,神色间恍然老了许多。他目光复杂,凝视我良久,方淡然道:“如此,老臣便请陛下放心:三年后,陛下行冠礼之日,便是亲政之时。老臣自当归政于君,回归封地,终老于斯。”
我满意地一笑,“如此,朕亦请仲父放心——归政之后,朕亦绝不会亏待相国。”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痛失(一)
自从君臣摊牌之后,我着实高兴了不少时日。不管怎样,我已经迫得相国许下了归政之日。虽然远在三年之后,但总胜于遥遥无期。
当我兴致勃勃地对两个心腹说起这件事,赵高照例是眉开眼笑地高颂“吾王圣明”,李斯却是心事重重,若有所思。
我有些不快,问他难道不高兴吗?李斯一怔,急忙道:“非也,陛下英明果毅,迫得相国让步,此为一大幸事。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才道,“三年后,相国能否如期所言,归政于君,这恐怕……还是个变数。”
“欸,”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朕乃一国之君,谅他不敢食言。再说,朕又不是小孩子,岂会一味束手等待?”我眯起眼睛,悠然道,“朕不是已经令你着手准备了么……”
李斯的建议,我很是重视。君王若无耳目,岂能驾驭群臣?于是我放手让他去招揽人马,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络。这招是李斯从吕不韦那里学来的。相国之所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完全在于一套精密有效的情报网。据说,远在东海之滨的齐国国君早上打个喷嚏,及至晚上,御医开出的药方就已经摆在吕不韦的书案上了。
对此我深信不疑。
因此我全力支持李斯的作为,需要的赀财,我毫不吝惜地拨给他。
然而,即使我们再怎样暗中运作,依旧瞒不过相国的眼睛。有几次,仲父有意无意问起近来宫里巨大的开销。我一惊,轻描淡写地抛出酝酿多时的理由,试图搪塞过去。仲父听了,意味深长地一笑,目光如刺。我屏息凝神,回以镇定自若的微笑。半晌,仲父垂下目光,起身告退,临行前好似漫不经心般说道:“老夫于此一途,有所心得,如若陛下需要臂助,尽可明言。”
每当与仲父对坐论政,我都如芒刺在背。故而每次他走后,我都迫不及待回到寝宫,陪伴惟一令我轻松自在的宛儿。
做了母亲的宛儿愈发娇媚,尤其是那一双剪剪秋水,令我益发沉醉。我不敢想象若没有了她,我的心灵会枯竭成什么样子。她娇弱的体质,成为我最牵挂的事情。我曾无数次向神灵祈祷: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亦要与她携手共老。为此,我传旨御医,遍采天下灵药,为她滋补身体。御医夏无且进献祖传秘方炮制而成的补药。宛儿服了月余,果然面色红润,气色大好。我大喜之下,重赏夏无且,命其执掌太医院。
看着含饴弄子,笑逐颜开的宛儿,我欣慰地憧憬着我们一起慢慢变老,恩爱百年。
然而,我想错了。
大雪纷纷扬扬,到处银装素裹。
除夕将至,宫里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我从朝堂回来,见赵高正指使着十几个小黄门布置大殿。他按人头分派任务,吆东喝西,却甚有章法,忙而不乱。分派完毕,他便威风凛凛地负起手,四处巡视。
我看得有趣,便笑嘻嘻凑上去:“赵令君(赵高时任宦者令),我该干些什么呀?”“刚才听什么来着,你——”他满脸不耐烦,一扭脸,见是我,一愣之后,急忙跪倒,颤声道,“王上恕罪,小人一时忘形……”
我见他汗都下来了,开心极了,遂笑道:“欸,不知者不怪嘛,起来吧!”赵高又叩了个头,才抹一把汗,爬起来。
我心念一动,问他:“赵高,你可识文断字么?”
“小人幼时读过私塾,认识些字。”
“哦?”我大感兴趣,“那,朝廷律令,你可熟悉?”
赵高偷眼看看我,犹豫一下,方道:“小人……熟知一二。”
“那好,我问你:若有无故伤人者,年约几何可治其罪?”我故意考较一下赵高,实则秦法以身高而非年龄来判定是否应负法律责任。
赵高略一沉吟,疑惑道:“治罪与否,似与年龄无关……男子高于六尺五寸,女子高于六尺二寸,即可治罪。”
“呵呵,好!若此男子高于六尺五寸,伤人致死,该当如何治罪?”
“伤人致死,若衅自其出,错在本人,依律当具五刑。”
“哦,说来听听。”
“五刑者,先黥面,后割鼻,再斩左右脚,复以笞杖笞打至死,最后割掉首级,醢尸(将尸骨剁成肉酱)示众。”
对于赵高毫不迟疑地回答,我很是满意。看来此人可堪大用,若是能出任一官半职,于我更有臂助。
我笑吟吟道:“你一介宦者,难得对律法如此熟谙,其志不小啊!”
赵高垂着头,飞快地看我一眼,马上接口道:“小人虽然地位卑贱,但是一心为君王分忧!”
“嗯,很好。朕便封你为车府令。嗯,你是中官,便叫做‘中车府令’吧。”
赵高喜形于色,急忙跪倒谢恩。
我正要勉励他几句。忽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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