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很好。朕便封你为车府令。嗯,你是中官,便叫做‘中车府令’吧。”
赵高喜形于色,急忙跪倒谢恩。
我正要勉励他几句。忽见一个小宫女张皇失措地跑出来,见到我便跪倒哭道:“王上,不好了……王后、王后出事了!”
痛失(二)
宛儿一袭白衣,静静躺在榻上。美丽的大眼睛紧紧闭着,口角还有未揩净的血迹,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鲜艳。
小宫女抽泣着,语无伦次地说了几遍,我才理出头绪:宛儿本来在逗弄着扶苏,这时有个宫中女官送来一碗莲子羹,说是特地为王后和世子精心熬制的。宛儿只尝了一口,便觉得心慌,小宫女服侍她躺在榻上,却见她瞳孔散乱,嘴角沁出血来……
“那碗羹呢?!送羹的人呢?!……那女官是谁?!”我厉声喝问。
小宫女满面泪痕,惊惶地说:“我、奴婢不认识,她只说是太后派来的……”
“太后!……”我瞪着瑟瑟发抖的小宫女,“你若敢胡言……”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小宫女叩头如捣蒜。
“赵高,叫李斯来,命他即刻去查!”我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道,“就是挖地三尺,也得把凶手给我找出来!朕要将她千刀万剐!!!”
从正午到日落,整整几个时辰,我一直陪着宛儿。握着她不再温润的柔荑,我感到自己的内心也在渐渐死去。昨夜刚刚温存过的爱妻,如今却天人两隔……我如何能接受这个现实!往昔的种种温馨,一幅幅重现在眼前,将我刺到血尽心枯。或许由于胸中跳荡着熊熊的怒火,烤干了我本应流下的泪水。我只是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对她说:宛儿,你先别走,朕一定会让你看到凶手伏诛!朕要用最残酷、最痛苦的刑罚折磨死她!……
李斯的手下不断送来消息,然而这些消息却令我失望至极,恼火至极。
——据查,那个送莲子羹的女官并非太后宫里的。
——据查,她亦非老太后华阳夫人宫里的。
——据查,她对宫里的路径、人事了若指掌,当非普通平民。
——经过全城搜捕,发现该名女子,她死在某处院落的一口井里,颈上有扼痕,显系被人灭口。
——此处院落的主人已然逃走,但可根据车辙印迹追踪,已经着人追捕之……
最后的消息是李斯亲自禀告我的:他的手下循踪追至咸阳西门,终于追上那个驾车逃跑的凶手,经过一番搏斗,将其拿获。不过……说至此处,李斯抬头怯怯地望着我,喉结耸动,欲言又止。
“怎样?!”我心跳如鼓,疾声追问。
“……不过,那贼子甚是奸猾,双手被缚,却嚼舌自尽了。”
一盆冰水浇下来,我的心顿然凉透了。
不待我咆哮出来,李斯急忙跪倒,“陛下息怒,臣办事不力,有负圣望,但求恕罪。”
我心烦意乱,却不好向他发火,憋得泪水迸出眼眶。
李斯咬咬牙,沉声道:“陛下,有一事涉及宗室,关系重大,臣不敢隐瞒……臣所遣之属下,有一人识得那自尽的凶手——他乃长安君贴身侍卫!”
相国吕不韦闻讯匆匆而来时,我正在调兵遣将,准备翌日便发兵攻打长安君的封地。
仲父一把拉住已经红了眼睛的我,沉声道:“王上,此事万万不可!”
我怒火上撞,用力甩开他,“不用你管!”
相国脸一沉,喝道:“王上当以社稷为重,不可胡来!”
我不愿理他,拔脚要走。
相国一使眼色,身后几名贴身侍卫将我团团围住。
我顿时大怒:“怎的?!吕不韦,你要造反不成?!”
却见仲父整整衣襟,缓缓跪在地上。我不由得愣了。
“陛下言重了,老臣绝无此意。”仲父目光如水,肃然道,“陛下痛失爱妻,骤遭变故,内心炽怒,臣怎会不知?然臣甘冒死罪,奉劝陛下以社稷为重,谨慎处置。”
我默然不响,瞪视着这个跪在我面前的老者。
“陛下,臣闻知,并无有充足证物,以证长安君之罪,对否?”
我看看李斯,他轻轻点头。我也只好长叹一声。
“陛下,长安君乃当今王弟,老太后亲下懿旨,赐之宗室。若无确凿罪名,出兵攻伐,莫说难以服众,即便老太后那里……恐怕也通不过吧?”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字字句句都对。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证据,该死的证据!我确定幕后凶手就是成蟜,但我却没有证据……难不成就这样放过那个阴险的凶手?!
“不!”我对自己大喊道。“我答应了宛儿,一定要给她报仇!”
仲父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急道:“陛下,切不可一意孤行,因小失大啊!此刻兴兵,师出无名,大秦之乱,由此生矣!”
这时,李斯也上前来,低声道:“陛下,相国所言极是,还望陛下三思……”
三思?哼!我苦笑一声。宛儿,我对不起你,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无法将他怎样。我心内酸楚,沉若吞铅:枉我贵为君王,却连爱妻都无法保全……一念至此,蓦地一股邪火撞上脑门,太阳穴嗡嗡作响,我双手抱头,仰天长啸,“啊——!”
我恨你们,成蟜、太后、吕不韦……我恨你们!
你们让我失去最爱的人,最宝贵的幸福,你们让我无法报仇!
你们都是凶手,我恨你们!!!
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面前的一切……我终于泣不成声。
仿佛为了应和我无边的悲愤,深宫里,远远传来扶苏响亮的悲啼……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跋扈(一)
大凡一国之都,最热闹的莫过于城门口。咸阳亦不例外。
高大巍峨的咸阳西门,盔明甲亮的彪悍士卒挺胸昂然立于两侧,目不斜视。进进出出的车马人流,自有巡徼京师的中尉,派出精干手下负责。这些人惯于搜捡,目光老辣,时不时就搜出些违禁物品来。
今日里,本已喧嚣的城门处益发拥挤,人头攒动,叽叽喳喳,似乎有什么吸引人的大事。以致车马人流在城门口停滞不前,酱作一团。行人还好,挨挨挤挤地向前蹭着,车马却是半点也动弹不得。加之临近正午,艳阳高照,人们无不挥汗如雨,怨声载道。
我掀开车帘,皱着眉看了一会,轻声唤道:“赵高,你下去看看,怎么回事。”赵高应一声,自去了。
我是从雍地离宫返回来的,刚去看望了久未亲近的母后。这两年来,母后一直住在雍城的棫阳宫,深居简出,连我这个儿子都甚少接见。即便我失去宛儿,她亦只是匆匆赶来略事安慰,便摆驾回宫。我看着她迫不及待离去,想不通是什么能让母亲如此牵挂,以致须臾难离。
今日我去看望母亲,她亦悭吝一面。我在宫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有一个小太监跑出来,称太后身体不适,恐无法面见王上,还请王上谅解云云。我顿时火起,怒气冲冲就向里闯。小太监哭丧着脸,苦苦阻拦,被我一脚踢开。正在这时,里面大踏步走出一个人,阴阳怪气道:“王上,太后已经颁下旨意,您若硬闯,恐怕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此人身材高大健壮、相貌英伟,眼光却甚是狡黠。他一身宦官服色,却是负手而立,俨然主人模样。
不待我说什么,早有赵高喝道:“大胆奴才!见了王上还不下跪?!”
那人眉头一挑,瞥我一眼,方不情愿地施了一礼,随即翻一眼赵高,冷哼道:“哼,在下是太后的奴才,自有她老人家来训教,阁下是什么东西,也配么?!”
“你!……”赵高勃然变色,看我一眼,只好硬生生忍住。
我心里一动,这人虽是一介宦官,言语间似乎连朕也没放在眼里,他是谁,竟至如此有恃无恐?
那个宦官见我定定地注视他,似也觉出不妥,眼珠急转,转身一脚踢到方才那个小太监身上,骂道:“不懂事的奴才!惹王上生气,还不快滚!”那个小太监连滚带爬跑进宫里。随即他换上一副笑脸,殷切道:“咳咳,王上忧虑太后病体,心急之下,举止虽逾礼法,却是合乎人情的。这样吧,请王上容在下通禀一声,再行觐见,如何?”我微笑着点点头。他匆匆而入。
我敛起笑容,问赵高道:“这个人是什么来历?”赵高皱眉摇头道:“奴才不认识,肯定不是宫内老人。”我双眼一眯,想回头定要李斯查一查这厮的来历。
不一刻,母后传召。我气昂昂走进去。
母亲虽卧在榻上,双目半瞑,但气色红润,全无病态。我心内疑惑,但不动声色,如常见礼。
母亲做出惫倦之色,问我来意。我说多日不见,来给母后请安。母亲点头,显出很欣慰的表情。
所有宫女太监都毕恭毕敬地跪着,只有那高大宦官倨傲地立于母后蹋边。
我问:“母亲您哪里不舒服?”
母亲一愣,神色有些慌乱,支支吾吾。
那高大宦官急忙道:“太后昨日偶惹风寒,嗯……有些头痛。”母亲点头。
“那孩儿让太医给您瞧瞧?”
母亲忙不迭道:“不不……不用了,政儿!”又瞟了那宦官一眼。
“王上日理万机,仍旧记挂母亲病情,当真是母慈子孝,感人至深啊!”那宦官堆笑道,继而话锋一转,“不过请王上放心,小人已着太后的御医为太后做了诊治。太后之恙只须将养几日便好……”
“对啊,政儿。”母亲随口接上,“过几日便好了,你不必操心的。”
我想了想,道:“那好,还望母亲保重,孩儿先行告退了。”
母亲面色顿显轻松,遂道:“那,王上就摆驾回宫吧。”她转向那个高大的宦官,“嫪毐,你替哀家送一送王上,切不可怠慢了。”
哦,此人名叫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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