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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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风-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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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bsp;&;nbsp;&;nbsp;&;nbsp;夕寒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淄光觉得好奇:她怎么不说话呢,不会是一个哑巴吧?这里没有旁人,我不妨问她一下,看她能不能说话。可是,问她什么呢?良久,淄光侧过脸去问道:师父,我想请教侬一个问题?夕寒听了,微微一惊。要是在平日,三缄其口的她除非这话非说不可,一般是不开口的。但今天有当别论,是淄光一口纯正的上海话,让她闻得多少年没听到了的乡音。另外,淄光的清秀,他的细长的单眼皮眼睛内闪耀着极其澄澈的男性光芒也深深地吸引了她。夕寒虽然老了,但那颗心还未曾老,所以乐意和淄光说话。淄光见夕寒点了点头,便问:这个庵的名字有点怪,是否有啥来历?夕寒没停步,只管慢慢的走,片刻后,似乎风牛马不相及地回答:我看侬是个有学问的人,一定晓得和谐这两个字。夕寒强调和谐,将这两个字说得特别铿锵。淄光吃一惊,想不到鹤发如茧的老尼说起话来很有力,而且还是上海话,对于久离上海的他来说感到格外亲切。淄光就问:师父,侬是上海人?夕寒点了点头。就在这一刻,淄光和夕寒的目光相遇,淄光发觉夕寒的眼神很深邃,又很奥秘,有一种看破红尘的清明,也有一种无力回天的哀怆。夕寒的答非所问让淄光思忖。过了一会,淄光说:山上有桌,山下有椅,一桌一椅,呼应,和谐?夕寒听了止步不前,浅浅的一笑,侧过头来睇了淄光一眼,表示认可。接下来,夕寒又忧悒地说:计划经济分散了人心,时世纷攘,光怪陆离。和谐,难呵。夕寒不疾不徐的话使淄光觉得惊讶,想不到这个尼姑是一位有文化有头脑的人,他想和她交流几句,可是夕寒不再作声了,顾自往前走去。淄光看到,夕寒的行路姿态如同群鸡沓行中的鹤步,有股飘逸如风的仙气。无意中,淄光觉得她的气质和若云阿姨有某些相似之处,又觉得自己的胡思乱想很好笑,却在心中揣摩,此人气质孓然,非一般僧尼可比,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她在出家之前是干什么的呢?

  &;nbsp;&;nbsp;&;nbsp;&;nbsp;待夕寒一走,阿旦就心急火燎地让若云跟着她到对面的夕寒房里去,阿旦颠巍巍地打开门上的锁,进了房,从门背后拉亮了电灯。若云从没来过夕寒的房间,一进去就觉得有一阵灰尘迎面扑来。阿旦来到一只旧式的小藤篮前,费了一些劲,从里面摸出一把钥匙交给若云。阿旦指着床前的一迭箱子说:快!快!阿云你把顶上面的一只小箱子拿下来,阿弥陀佛!若云不知何故,移过一把凳子,脱了鞋子站上去,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有些沉重的麂皮箱搬了下来。阿旦尼姑亲自开了锁,亲自揭了箱盖,亲自掀起了覆盖在上面的一块白色枕巾。只见约摸有二十多本新新旧旧的日记本,一字横形侧竖着排列在里面。目不识丁的阿旦惊呼道:阿弥陀佛,有这么多哇!阿云,你抽一本出来。若云问:做什么?阿旦说:叫你抽你就抽,快点快点,别的人我还不相信呢。若云迟疑不决,阿旦看出若云的心思,说道:我老早就想让你看看这个,你莫怕,就是让她晓得了,我会担当的。偷看别人的隐私是不道德的,若云还是没有动手。阿旦就自己抽出一本,让若云把箱子盖上,锁好,放回原处,又叫若云把那个本子藏进贴身的布衫里,慌慌张张的锁上了门,拉着若云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里,阿旦才舒了一口气,慢慢地对若云解释:我的这个囡样样都好,就是一点勿好,心里有事不肯向我坦白,一天到晚关在屋里写东西,不知在写些啥,这不是欺我不会识字断文么。你拿回去看,看完了这一本再来换一本,看她写了些啥东西。我都这把老骨头了,还有啥好瞒我的呢,你说是吧。说到老骨头,阿旦的声音有了悲怆:我的棺材板已经嘭嘭响了,啥辰光进地曹是不晓得的,我总想在死掉之前弄弄明白。我是为她担心呢,她在以前不会做过啥见不得人的事吧?若云说:我看不会。阿旦合掌说:但愿如此,阿弥陀佛!

  &;nbsp;&;nbsp;&;nbsp;&;nbsp;雨霁,云开日出,天色一片磁青,好不豁亮。地下景物,如同清洗过一般,叶面上凹处有了水珠,发着光。泥土湿润得发黑,冒着一股香。若云告别阿旦时,阿旦让夕寒取来一瓶庵里的烤麸让若云带回家去,若云推辞了一番还是收下了。阿旦拄着手杖非要把若云送到后门口不可,笑着吟道:相见时难别亦难,这是你说过的,说得真对,啥时候再来看我呀?若云说,有空定来看你。若云和淄光走远了,当他们回望桌庵时,看到瘦骨伶仃的阿旦和那个小尼姑还站在门边朝这边挥手。若云也向她们挥挥手,让她们进去。

  &;nbsp;&;nbsp;&;nbsp;&;nbsp;夕寒的身影定格在淄光的眼前,这个走动起来有仙一般的飘逸、站着不动时又有佛一样的庄重的银发尼姑给淄光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不知为什么,淄光感到她的气质跟梅阿姨很相近,心里想,一个上海的知识女性怎么会跑到深山里来当尼姑?就忍不住问若云:阿姨,侬晓得那位蓄发尼姑伊为啥从上海跑到此地来?若云听了,无意间用手指按住了藏在怀内的那本日记,说:我也不晓得,阿旦师太天天和她在一起,她都不告诉的,你刚才和她在一起,她没跟你说过话吧?淄光欲言,又止了,只是点了一下头。

19  日记
19  日记  &;nbsp;&;nbsp;

  从桌庵回来的当天晚上,若云安顿好淄光,回房拿出夕寒的日记来看。这本日记的年代不近了,封面和内页已经泛黄。扉页上有一行用纯蓝墨水写的字,绢秀纤小——1958年12月11日,迟玉涵。

  &;nbsp;&;nbsp;&;nbsp;&;nbsp;迟玉涵是谁?带着疑问,若云轻轻的翻过一页,日记的开首便呈现在她的眼前:

  1979年5月10日,晴。

  &;nbsp;&;nbsp;&;nbsp;&;nbsp;岁月难以抚平我心中的创伤,凭吊逝去的光阴,我的心情十分沉重。我吃尽了灾梨祸枣的苦,只有在这里向自己倾诉。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从一位香客那里得到了一个确凿的消息,这位香客的舅舅当年跟我一样,也被划上右派,最近他*了,不但有专门的纠错文件,还给他补发了那么多年来欠发的工资,安排到原单位上班。看来,我的问题也同样能得到解决,是不久将来的事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报纸上有关解放思想的报导占了不少篇幅,对反右扩大化的错误予以*也是实事求是精神的体现吧,拨乱反正的政策,终于让我在有生之年等到了。

  1979年5月11日,大雨。

  &;nbsp;&;nbsp;&;nbsp;&;nbsp;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家一直住在上海斜土路2167弄7号。爹爹是金星金笔厂的总管,厂址就在斜土路上。姆妈虽是没有文化的家庭妇女,但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我家是殷实人家,一个从宁波乡下来的娘姨十五年来一直在我家帮佣。爹爹和姆妈只有我一个独养囡,待我如掌上明珠。我家的楼上住着好妈一家人,好妈的男人是开小百货店的,靠做小生意养活五个儿女儿和一个老娘,他们全家八口人就挤在楼上和一个阁楼里,进出经我家厨房,一条楼梯上下。姆妈说,好妈满口市井俚语,有些十三点,所以她从小就不让我跟她家的孩子在一起玩。两家人虽则客客气气,那是面子上的事。好妈也知道我妈瞧不起她,同样不允许她的孩子们到楼下来和我玩。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对家里的一砖一瓦和一桌一椅记忆犹新,我家的后巷有个大花坛,除了一些花,还有两棵夹竹桃。每年夏季,一棵开粉红色的花,一棵开白色的花,开花时节,红白相间,非常好看。这座两层楼的石库门房子是我享受爹妈之爱的温巢,是我童年的乐园。

  由于从小受宠,我的任性可想而知。我不知天高地厚,把人生看得十分简单美好。民国三十七年,我20岁了,开始学社交。那年春天,我去同桌家里玩,不经意与她的舅舅相识。他在外滩的汇丰银行当职员,比我大四年。他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时刻闪烁着让我着迷让捉摸不透的光芒。我情窦初开,不知不不觉的喜欢上了他。他的外表温文尔雅,一口标准的国语说得相当动听。他衣着考究,那怕穿一件短袖衬衫也系着一条漂亮的领带。我和他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就忘不了他。经过和爹妈的多次交涉,他们终于同意我和他来往,也就是同意我与他处对象的意思。我的心不再安分,性情更发生了变化,有了刻骨的相思。他第一次到我家里来,是站在后巷的那两棵夹竹桃下的,穿着一套浅色条纹西装,拿着一本用月份牌年画作封面的生活杂志,我记得那张月份牌是金梅生画的。我那时跟他说了许多幼稚的话,现在想起来真可笑。我和他在一起,时间就变得飞快,有了他,我的枯燥的学校生活仿佛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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