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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11月下旬,吃素念佛的姆妈要去普陀山慧济寺进香。爹爹也是白相人,姆妈想去哪里自然会陪她去。听说普陀山是观音菩萨的说法道场,有海天佛国和海上仙境之美誉,是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一,伢叔和阿姨也要一同前住。我的期末考试刚完毕,虽然还没放寒假,也要男朋友陪我一起去。他答应了,向行里请准了假,提前一礼拜到公平路船票预售处买了六张票,到了12月3日的下午,我们六个人乘上了沪甬班轮江亚号。(江亚轮是招商局接收日商东亚海运株式会社兴亚丸改造而成的一艘大客轮,一次能容纳2300多名乘客。由于年底,急于回老家宁波过年的乘客非常多,除了通过正当票窗买到船票的乘客,轮船上还有许多从黄鱼贩子那里买来票子的人;所以船上人很多,十分拥挤,这些情况是我后来从有关资料上看到的)。四点钟,轮船平稳地离开十六铺码头。我第一次乘坐这样大的船,何况和父母和心上人在一起,心情特别舒畅。他的喁喁情话像蜜糖水一样,灌得我浑身甜滋滋,心滚烫。我俩和爹妈叔姨在一起吃过晚饭后回到舱里喝了点茶,他就带我爬上头等舱的地方。站在那里能看到夜里的海景,海上吹来的风很大很冷,我却沉醉在无边温暖的幸福之中。
&;nbsp;&;nbsp;&;nbsp;&;nbsp;大概七点不到,轮船开到了吴淞口外。我们正准备回自己的舱里去,突然,脚底下传来一声巨响,我们被弹了起来,我跌倒了。电灯光一下子熄灭了,下面舱里的人惊慌地往上涌,尖叫声乱成一团,这种撕声裂胆的声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要回下舱去找爹妈和伢叔阿姨,他就是不让。他要我跟别人一样攀着船栏杆往上爬,我跟着他艰难地爬到了船头顶部,船已倾斜了,船尾在往水下沉。有人滑进海里,有人吓得跳海。我不识水性,感到死到临头了。船头很快翘起来了,我和他一齐掉进了冰冷的海水里。我知道他会游泳,死死抱住他不放,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他在用力地掰开我的手,吓得我浑身打颤,魂都快没了,我要张口问他,却接连呛了几口咸海水。我终于被他推开了,他抛弃我逃命去了。一刹那,我绝望了,一颗心冷得比刺骨的海水还要寒。四周漆黑一片,都是落水人惨绝人寰的呼救声,恐怖极了。我的身子在往下沉,幸好身边游来一个人,把一块木板给了我。我抓住那块木板,才没往海里沉。这时候,有一条船向我们这边靠过来,从那条船上抛下来几根绳子,我抓住了一根,被人拉上了那条船,逃出了鬼门关。我获救了,但爹妈和伢叔阿姨不知是死是活,我拼命地对着漆黑的海面不断地高喊,但是没有他们的回声。那个给我木板的男人守在我的身边,直到天亮。我看清了他的脸,可是那天早上慌乱地失散后,我再也找不到他。
两天以后,还不见爹妈和伢叔回家,我就知道凶多吉少,听人说,船上遇难的死人都放在桃源路尸场,我不相信亲人们会遇难,但还是去了那里。桃源路放满了被打捞上来的尸体,家属都在认领,秩序混乱,哭声震天。我终于从芦棚内看到了爹爹姆妈和伢叔阿姨,他们都死了。这个现实对我来说太残酷了,亲人一下子全没了,我痛不欲生。想起那个没人性的男友,我义愤填膺,悲哀之极。此后,我开始对人有了怀疑,人心叵测这四个字在我的心里植下了根。宁波娘姨到底还是走了,家里变得又大又空。看到爹妈穿过的衣裳,用过的东西,我就触景伤情。好妈的左劝右劝我都认为是假惺惺,我心中十分孤独。那年冬天的雨特别多,老天好像与我一同伤悲落泪。在凄风苦雨、时局混乱的日子里,我特别害怕黑夜的降临,天天夜里都从恶梦中惊醒,把枕头一次次的哭湿。我不想活下去了,吞食了大把的安眠药,想不到被好妈发现,把我送到医院里抢救过来。我呆呆的想,我已经二次从死亡边缘脱身过来,大难不死也算是有命数的吧。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我还年轻,好死不如赖活,就活下去吧。好妈叫我和她们住在一起,我是可不愿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1979年5月12日,小雨。
&;nbsp;&;nbsp;&;nbsp;&;nbsp;1948年冬天的上海,正处在历史巨变的前夜。当时物价飞涨,人心惶惶,好多人家都逃到乡下避难去了。那个猪猡居然还活着,不要脸地常来找我,死皮赖脸的向我赔罪,要我和他重归于好,我死也不肯。那段时间,我非常脆弱,任何以往的一点旧事都会引起我的情绪波动,我怎么也受不了他三天两头的来纠缠,我决意离开上海。我处理好家里的东西,带了一只麂皮箱和一只藤篮,洒泪离别埋葬了我的爹妈和亲人、埋葬了我的童年和青春的大上海。我发誓,永远不再回到这个曾经给我温暖和幸福,也给我悲伤和绝望的故乡。
我来到举目无亲的浙东小城镇海,开始了新的人生。我在一所小学里当上了一名教师。面对一大群天真可爱的学生,我会暂时忘记恨海难填的往事和伤痛。我整天把自己泡在活蹦乱跳的小学生中间,让忙碌冲淡我的忧伤。后来我感到身上不适,老想吃酸东西,还呕吐。我到医院就诊,医生查出我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我懵了,十分害怕我的肚子里留下了那个混蛋的种,我哪能生养他的孩子呢?我请医生把胎儿打掉,医生不同意,说孩子已经成形,打胎会危及生命。怎么办?这种事叫我对谁去说呀,自己又想不出任何办法。我的肚子一天天的鼓起来,心理负担也一天天的重起来,我只好请了假,避到外地的一个小镇里,租了一间房子住下来。房东是一位六十开外的老太太,有一张厚道的大脸,她守寡多年,儿子和儿媳都在支援宁夏那年去了西北,身边只有一个读初中的孙子。大概在孕期,我心里经常会感到无端的烦闷和极度的空虚,非常需要倾诉,要是再没有人可以说说心里话,我会发疯的。于是,我将一肚子的苦水向这位慈祥的老人倒了出来。
老太太听说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安慰我说:你没有男人,一个人带着孩子确实太苦,孩子长大了没有爹也不好,你放心,先把孩子生下来,我自有办法帮你。我认识一门好人家,俩夫妻都有工作,结婚多年怀不上孩子,很想抱养一个,不管是男孩女孩,只要健康,他们就要。为了少影响,我没进医院分娩。临产前,老太太从乡下给我找来了一个接生婆为我接生。我生孩子吃了不少苦,生的是个女婴。不知为什么,我把心中的怨恨都洒在她的身上,一听她哭我就感到厌恶。但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是喂了她几天奶,就横下一条心,让房东太太把她抱走送人了。为了避免日后产生纠纷,将来影响孩子,对方提出不与我相见,也不留任何线索,我答应了。月子里,老太太待我非常好,那户人家也出钱给我买了鸡买了蹄膀,给我补养身子,我什么也吃不下。满月以后,我又回到以前的学校继续当教师。
第二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社会制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解放了的中国人民洋溢着对新政权的无限信赖,老年人努力地改造旧思想,年轻的一代更加满怀信心地投身社会主义建设,觉悟相当高。我也一样,决心把自己的一生献给新中国的教育事业。遭受过初恋男友对我的伤害以后,我很难接受别的男人的爱,孤单地度过了八年。虽然我孤军奋战,也曾先后被评为本校先进、市级劳模、省级先进教师,从普通教师升到教导主任。
1979年5月13日,暴雨
1957年秋,整风反右运动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展开。斯时,教师们还在上课,教育系统正式搞运动是在春节后的寒假里。全区中小学教师都集中在一起,在整风领导小组的统一安排下,分几个大组学习,传达内部文件,让大家大鸣大放。在“不揪辫子、不打棍子、不戴帽子、不秋后算帐”的鼓励下,我给本校领导提了一些实事求是的意见和建议。我做人一向坦诚,坚信“直言者,国之良药;直言之臣,国之良医。”可是我太天真了,随着运动的深入,领导小组发动大家写大字报,揭发教师队伍里存在的各种问题。有人贴出了揭发我的大字报,说我给校长提意见是别有用心,其中有一条是借提倡搞大*,不要党的领导,是*裸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当时我认为自己不会遇到什么大麻烦,看了大字报,说了几句话。因在气头上,说得有些过激。谁知以后的一场场密集如雨的大小会议,矛头就对准了我。说我平时孤傲自大、顽固不化,说我一个人从上海跑到外地来,一定有历史问题,给我加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面。整风领导小组找我谈话,信誓旦旦的对我说,只要我白纸黑字承认自己有蓄意反社会主义的动机,就没事了。我根本没有这样的动机,怎么能承认?我不再相信他们,心有不平就是不肯低头,态度很强硬。我就是不相信光凭几句过激的话就断定我是反党反社会主义。事实证明我太幼稚了,不相信世界上有荒谬。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我就是不怕。接下来,针对我的大字报贴满了学校的大礼堂,锋利如刀的攻击都冲我而来,那阵势真让人喘不过气来。这时候,我才噤若寒蝉。别看平时大家对我很好,运动一来,许多人就变了脸,明哲保身的有,隔岸观火的有,趋炎附势的有,寻灾乐祸的有,落井下石的也有。我完全孤立了,谁都避着我,躲着我。运动从开始到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