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的有,趋炎附势的有,寻灾乐祸的有,落井下石的也有。我完全孤立了,谁都避着我,躲着我。运动从开始到结束只有三个月多的时间,最后,我被划上“右派分子”,受到被开除公职并送西山盐场进行劳动教养的处分。我和我们系统的另外四人成了这场运动的猎物,猎者们成了有功之臣。瞧那些人的得意劲,我的心在滴血。我对党和国家忠心耿耿,一心扑在教育事业上,却落得如此下场。我实在接受不了对被划为反党反社会主义右派分子的定论,不理解残酷的事实,心里的痛苦无处诉说。在那个丧失人身自由的日子里,在那极其悲惨的境遇里,我很孤独,常常茶饭无思,夜不能寐。
四年后,我劳教期满释放回来,我不想再找工作,不想和人说话。我看透了世道人心,我的心如死水一潭。想起可怜的姆妈生前信佛,就想去庵堂当尼姑,远离尘世。我又一次拎上麂皮箱和藤篮,离开了小城镇海。
若云分三个晚上看完了这本日记。在日记的后面,夕寒写到在盐场劳教时的种种遭遇,让她彻底看清了政治的虚伪、人性的丑陋。夕寒也写到她离开镇海后奔波了一天,在深山里找到桌庵,她觉得桌庵适合她,就让阿旦收留她。那时候,她的身体十分虚弱,是好心的阿旦将她慢慢的调养好。阿旦孤苦伶仃,要认她做干女儿,她答应了。夕寒隐姓埋名,将原名迟玉涵改为夕寒,取旦夕相依和高处不胜寒之意。从此,夕寒每天跟着阿旦诵读经书,成了一名萧然物外的尼姑。
读夕寒的日记,让若云流了许多泪。原来夕寒的人生经历那么惨痛,夕寒的命好苦啊。夕寒的日记告诉若云,世上有两种灾难,一种是天灾,一种是人祸。海难没有夺走夕寒的生命,而世间的风刀霜剑却扼杀了夕寒的理想和热情,改变了她的为人和处世态度。
20 苦忆
20 苦忆
&;nbsp;&;nbsp;&;nbsp;&;nbsp;第四天上午,若云去了一趟桌庵,把日记还给了阿旦。惟恐日子拖得长了,让夕寒发现了,和干娘生隙,岂非不好。若云进庵那天,夕寒恰巧不在,她去城里的佛教协会开会了。若云把日记里的内容扼要地对师太说了一遍,阿旦才知道夕寒的过去,于是叹道:她的命比我还苦。若云和阿旦一起把日记放回夕寒的麂皮箱里,照原样摆好。阿旦问:再拿一本去?若云说:不用了。阿旦说:我看也不用了,我不疑心她会做什么坏事了。倏忽间,阿旦流起泪来,道:我不该误会她,阿弥陀佛。若云上山时让皂生照看着淄光,终究牵挂着,所以和师太说了一会话,就匆匆下山了。
&;nbsp;&;nbsp;&;nbsp;&;nbsp;看过夕寒的日记,若云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当年也被错划“右派”去盐场劳造,他们会不会在一个地方?会不会相识呢?想起不该英年早逝的父亲,无限辛酸涌上若云的心头。若云从箱子底下取出那份《关于改正梅语炭同志右派问题结论的决定》。这是一份红头档,档的转发日期是1979年3月17日,上面盖着当地革命委员会的印章。重读这份文件,若云泪流满面。
若云的父亲梅语炭和母亲苏缟都是知识分子,新中国建立后,夫妇俩都拥有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梅语炭毕业于国立浙江大学(前身是求是书院),毕业后由先生推荐,在一所中学执教,以后去过不少地方辗转教学。苏缟毕业于一所女中,解放后在城里的中国人民银行当会计。双方的老人都已谢世,梅语炭雇佣了一个保姆掌管家里的饮食起居,连带照顾年幼的若云和馨云。正值梅语炭年轻有为可以大展宏图的年纪,遇上了反右整风运动,被划上了“右派”,送西山盐场劳动教养。几房亲戚以及父母的生前好友生怕惹祸上身,政治界线划得很清,避的避,躲的躲。半年以后,梅语炭在盐场在海途上运盐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连船带人卷走,尸体都下落不明。噩耗传来,苏缟便不省人事。出身大户人家的她本来就姣弱,怎经得起接踵而至的沉重打击。苏缟拥着两个年幼的女儿悲痛欲绝,整日以泪洗面。家里的收入骤减,苏缟只好辞了保姆,自己承担家务。母女三人一天一天地熬着日子,政治上精神上和生活上的压力使苏缟忧悒成疾,患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若云才九岁,上小学了,妹妹还在读幼儿园。尽管经济吃紧,每当女儿们交学费的时候,苏缟总是让俩姐妹第一个把学费交上去。
小若云还不懂右派的含义,只知道右派是坏人,是反革命。那时候的反革命,就是可怕的敌人,但若云不相信可敬可亲的爸爸是可怕的敌人。在没有父亲的日子里,若云帮着母亲做家务,一起持家度难关,早早地体味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若云和母亲一起学会了坚强,明白自己和有父亲的家庭子女不一样,所以学习非常自觉,一次没把考试考好,她自责和难过了好一阵,寻找为什么没考好的原因,学习更加勤奋。若云想,我要为母亲争脸面,给妹妹做榜样,好好读书,将来找个好工作,让妈妈幸福。若云读到初三的上半学期,苏缟被查出患了败血症,因医药罔效而一命乌乎。奄奄一息的苏缟把若云和馨云叫到她的床前,一手拉若云,一手拉馨云,把乡下老家的房子及房子里的老家具交待给她们。苏缟盯着若云,似有千言万语。苏缟用尽生命里的最后力气说:阿云,这个家交给你了。你,你,你是……。还没说完,就断了气。若云和馨云万分不舍地埋葬了母亲,哭得喉咙都哑了。两个月后,*开始了。*期间,若云和馨云被划为黑五类子女,没有资格参加红卫兵,没有资格到外地大串联,只能看着同学们轰轰烈烈地造反。那时候,满街是大字报,高音喇叭一天响到夜,播不完革命歌曲,散不完的革命传单,演不完的革命歌舞。开始时,若云常为自己不能加入红卫兵而苦恼,很想和同学们一样干出一番成绩。当她看到红卫兵把人揪出来游街,把黑牌挂上那些人的脖子,让他们站在马路边示众,抄他们的家,把抄走的东西往学校里拉。看到红卫兵剪女老师的长发,用皮带抽打老校长,她就感到混沌,感到迷茫。难道这样的行为就是造反有理吗?他们和老师的仇恨和那些当权派的仇恨是从哪里来的?若云反而同情那些被打倒被折磨的人,看到这些人遭批斗受凌辱,她就想到父亲。看到乱糟糟的甚至是残暴和血腥的场面,她倒庆幸自己不是红卫兵了。
&;nbsp;&;nbsp;&;nbsp;&;nbsp;苏缟死后,十六岁的若云成了一家之主,没有了经济来源,若云曾经给绣花厂绣过花,给南货商店糊过纸袋,在煤球店当过伙计,给居委会扫过弄堂,给人家洗过衣服、倒过马桶,零零碎碎的赚点钱养家糊口。不到万不得已,她是舍不得领着妹妹到乡下去变卖老屋里的家具的。在受尽歧视的境遇下,若云收缩性地做人,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若云出去工作,馨云也要去,若云坚决不允,她不想让妹妹做苦工。馨云也懂事,就在家里做家务,不让在外辛苦的姐姐操心。若云回到家里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换上干干净净的衣服。
21 默化
21 默化
这天早上,若云和妹夫通电话,问起外甥,米听潮忍不住说,儿子不争气,昨天斗殴伤了人,被警方拘留了。若云闻之感到突兀,心中不安,决定去城里探望玄水,皂生要陪她一起去。若云考虑到是周日,小雪和昼春都在家,就同意了。临行前,若云向小雪交待了许多怎样照顾淄光的方法,要注意哪些方面,特别提醒女儿要按时给淄光吃药,务必不能疏忽。
&;nbsp;&;nbsp;&;nbsp;&;nbsp;草树无风、云停雀噤。沙淄光在房里翻阅《新民晚报》,看了几篇短文,出来踱到前明堂。梁上的燕子家属已发展成两代,小燕子们在成长,跟着父母学飞翔。小燕子飞不远,从窝里飞出来先要在明堂的晾杆上或者墙顶上歇一歇,再往远处飞。淄光就抬着头数。为了不使燕子的粪便落下来弄脏地面,每年燕子筑了新窝,若云就在泥窝下面挡上一块小木板。淄光好不容易数清小燕子,一共有六只,说明燕子妈妈这一窝生了四个孩子。淄光看了一会燕子,就到后明堂去,当他听到小雪和昼春在厨房里说话的声音,就回了房,独自看书了。
此刻,小雪在厨房烧中饭,昼春帮她烧火,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昼春问:玄水阿哥会不会判刑啊?小雪说:那要看他把人家伤到什么程度,就是判,也是罪有应得,谁叫他把人家伤得那么重。表哥在小雪的心目中没什么好印象,所以她这样说。昼春说:是不是你姨丈管教得太严,重石头压臭咸菜,他才那样?小雪说:不是的,这是他本性使然。你一直很规矩,难道是黛草阿姨管教的原故?昼春见小雪夸他,搔了搔头,笑了笑,说:想到阿姆一个人把我养大,我就不应该惹她生气。阿姆的脾气你也晓得,气性大,惹她生了气,她晚上就睡不好觉。一会儿,饭烧好了,小雪看了手表,觉得开饭时间还早,拉了昼春到淄光的房里去。小雪见两个男的不搭话,就搜寻话题,让室内的气氛活跃起来。小雪笑盈盈地对淄光说:我问你,你为什么喜欢竹子?淄光说:侬提起竹子,我想起一位古人。淄光还没说完,小雪就掉过头去问昼春:阿春,你猜猜看,阿淄说的这位古人是谁?昼春摇摇头,搓搓手,表示不知道。小雪对淄光说:我想,你说的这个人是郑板桥,对不对?淄光微笑道:正是。小雪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淄光说:噢,你说我为啥喜欢竹,因为竹子豪迈凌云,很有君子风采。小雪笑道:郑板桥说过,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他把竹子作为谦逊刚正和坚贞清逸的象征,真是难得。淄光笑道:居家有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