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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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新世纪-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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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帮”漫画像旁边用红墨水划“正”字。就数江青受审的次数多,她可笑的画
像边有一长串歪歪斜斜的“正”字。这老太婆面目狰狞,不知是怎么混到毛主席身
边去的。我奶奶咬牙切齿地给我历数她还是蓝苹时的丑事,恨不得咬下她一块肉来。

    八九年春夏之交的那场小风波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积极备战备荒考高中,两
耳不闻窗外事。风波后来不了了之,我都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好象是出了几个烈
士和几个逃去美国的叛徒。

    十八岁顺理成章得到投票权,至今没用过,不知道怎么用。

    我这辈子直接或间接参与的国家大事和历史事件曲一只手的指头就可数。我一
直对自己政治上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表示满意。有人代表我就成了,反正都是人民
当家作主,谁不一样?我不管不问这么些年,国家不是照样蒸蒸日上、人民生活水
平不是照样日益提高吗?千万别让我掺和。

    想不到在沈安琪有生之年还有望赶上一回战争,我真是受宠若惊敬谢不敏哭笑
不得。我在意识上已经达到了正确的高度和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的口径一致,
可惜从本能上死活无法做到视死如归从容就义。一想到沈安琪其人灰飞烟灭,我就
两腿筛糠两眼发黑,恨不得马上挖个地洞一头钻进去躲起来。

    面对死亡令我极度亢奋,整晚整晚地不睡觉,性欲勃发,这时候有两个男朋友
的必要性就体现出来了。连大卫这样天生的做爱机器都缴械的时候,我就跑去蹦迪,
一直蹦到下巴快要掉下来,活象吃了超剂量的摇头丸。我剩下大半辈子眼看来不及
用的力比多争相喷薄而出。这样折腾下去,我恐怕没等敌人费一枪一弹,就力竭而
死了。

    去年那么多版本的“世界末日说”都吓我不倒,大卫奇怪:“你也有害怕的东
西?”“这回是动真格的了。打起仗来,你跟我都要嘶啦嘶啦的,玩完啦!”我用
一根食指在颈下拉来拉去威胁道。他笑:“你好不好不要担心天会塌下来?”(他
汉语不够好,不会说“杞人忧天”。)我当然有足够的自知之明知道这世界上多不
多我一个、少不少我一个,不过对我来说,我有的只是这一条命而已,怎么能随随
便便地象西瓜皮似的扔出去呢?

    反观我那些狐朋狗友们的立场倒统统坚定而正确:黑客自告奋勇地要去破坏敌
人的电脑导向系统;大卫表示收复台湾只是二十四小时到四十八小时的问题;二毛
说:“打台湾正好可以刺激经济、提供就业机会嘛。不能让美国佬一个人把战争财
都发去了。”他们没有一个人介意当炮灰,丝毫不象我怕死怕得随时准备尿裤子。
不是他们有问题,就是我有问题。

    二毛恶毒地开导我:“你以为你是谁?!你知不知道导弹多少钱一枚?你他妈
的哪儿有那么好彩!”懵懂只懂说一句:“不会吧?”

    一天照例打开权威报纸学习,忽见一消息如晴空霹雳,我差点瞳孔放大、舌头
半天没收回去— 活了二十几年, 头一次听说中国内战还没有结束!这以前我一直
误以为内战四九年就打完了,自己一贯是生长在和平年代。我把报纸翻来覆去,怎
么看日期也不是四月一日。这么说,是真的了。脚下的土地顷刻四分五裂成北极融
化的冰块四下漂移,天旋地转,天地玄黄,宇宙昏黄……。 他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还跟傻X似的白白高兴了这么多年!

    当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置身于越战的杀戮战场上,硝烟弥漫,炮声隆隆。到处
横着残缺的尸体,象被丢弃的一个个坏了的布娃娃。忽然,一阵机关枪扫射,在我
身边激起一排飞砂,一个戴头盔的美军回头冲我大喊:“卧倒!”那人是汤姆汉克
斯。我急急扑倒,一发炮弹在前方爆炸,巨响过后,我就听不见了,只看见一条血
淋淋的断臂从眼前慢悠悠地翻飞而过。我给吓哭了,刚抬起手来擦眼泪,发现手没
了。那是我的手臂!我刚想去拣它回来,火光闪过,眼前一黑,只见自己离开地面
越来越远,往下一看,一个无头身躯留在弹坑里。妈呀,我的脑袋给炸飞啦!

    从此我每夜南征北战,自牧野之战、玫瑰战争以降的古今中外战场遍布我的足
迹。梦醒时分,精疲力尽,浑身酸痛,如同和大卫连战了三个回合一样。我每天都
带着两个黑眼圈,活象熊猫盼盼他妹,又如腌过的咸菜,整日蔫蔫的,气若游丝。
我担心自己活不过5月20号。(陈水扁就职之日)

    黑客说:“你关心国家大事关心到这份儿上,也对得起党和人民了。去康宁医
院看看吧。”二毛无照执业,和朋友一起开了一个网上心理诊所,极力想拿我当实
验品试刀。她宣称“察其言,观其行”,我已经到了被迫害狂晚期和躁狂症中期,
再不治就病入膏肓了。我誓死不从。死也要死得光荣,为革命事业而死重于泰山,
让江湖郎中给医死不轻如鸿毛才怪。



 
                            第七篇  蝴蝶梦

    在绿皇的年半时间里我所瞻仰过的达官显贵比我这辈子见过的都多。旅游局局
长刚携家人度假完毕,省长又来参观,可谓冠盖云集、往来无白丁。副总理亲临本
俱乐部指导的那天,我也护驾去当了跟班。其中一个节目是观赏花样溜冰表演:梁
祝。

    这个节目我已经看过无数次,一切象记忆中行云流水般地进行。蝶翼翩翩,远
古的爱情,如梦如幻,痴人说梦……到高潮部分的一个托举动作了,忽然祝英台闪
电般的从他的肩上跌了下来!梁山伯立即扑救,自己也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冰
上,滑出几米远。我失声尖叫起来。这一切发生在转眼之间。林主席携贵宾拂袖而
去。

    祝英台只擦破了一层皮,可梁山伯牵动旧伤,导致肌腱严重撕裂,医生说他再
也不能表演花样溜冰了。我想起梁山伯曾对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溜冰吗?
… 可以象鸟儿一样飞起来。”不禁黯然。他以后只能呆在地面了。

    梁山伯伤愈后被免去了花样滑冰教练的职务,仅负责看守游乐场。新来的教练
是一个刚从体院毕业的小伙子,浑身肌肉凸起,象个健美运动员。他成了祝英台的
新搭档。我和梁山伯一起看过他们俩排的新节目。在热辣辣的拉丁音乐伴奏下,小
伙子热情奔放,祝英台好象也年轻了几岁。他们的目光胶着。梁山伯一脸阴翳,没
有看完就退场了。

    溜冰是梁山伯的生命,他自受伤以来一直情绪低落。我更频繁地去看他,房间
越来越乱,祝英台总不在。过去很少看电视的他,如今整天厮守着屏幕。《珍妮的
肖像》那部老片子讲了一个画家和小女孩的故事。那年青画家每一次遇见这个名为
珍妮的女孩,发现她都迅速地长大了好几岁,实际时间只过去了一两个月。现在梁
山伯和我就是这样,只不过迅速衰老下去的是他而不是我。

    我帮梁山伯收拾东西时,发现他的床底下咳嗽糖浆空瓶堆积如山,储物室和衣
柜里的存货够一打重支气管炎患者喝一个月的了。我吓了一跳—他一点儿也不咳嗽!
服可待因成瘾是十几岁小男孩的把戏,在这个城市已经流行了一段时间,可发生在
他身上还是匪夷所思。他被我撞破秘密,涨红了脸真地咳嗽起来。他看上去象个平
庸而失败的中年人。他嗫嚅着说:“平常没什么事,喝着玩玩。”我什么也没说,
拍了拍手上的灰。

    电视正在上演一部崭新得象第二版百元大钞的连续剧,是中国人重拍的苏联名
著。也只有中国人才会拍,苏联已经不存在了。他们不再需要一个目光严肃意志坚
定的人来教大伙儿怎样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比壮丽的革命事业中去,哪怕这个人
真的很纯洁,哪怕这个人叫保尔。 柯察金。这个人就沿着中亚铁路一走走到中国来
了,找了一个和他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独联体小伙子还魂。这个英雄附体的男演员
在S市到处跟中小学生开座谈会、 签名出售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好象那
本书真的是他写的似的。据说他已经乐不思蜀,打算重新投奔社会主义阵营了。

    我们默默无言的看了一会儿电视,我又在灵魂出窍,我在想一条叫旺达的咸水
鱼被放到淡水里是不是会很快死掉,还是它可以欺骗自己说这里就是海,说着说着,
它自己就信了。梁山伯最后表示:“没有以前的电影好看。”看来他的脑子还没有
完全被糖浆糊住。我们就带着史诺比出去遛。我向着空地扔了一根棍子出去,它欢
蹦乱跳地追上去。最后的太阳照在游乐场上,过山车们披着淡红的霞光。我坐在旋
转木马的栏杆上,两条腿悬空晃来荡去。梁山伯懒懒地靠在栏杆上。



    “要打仗了,你知道吗?”“打呗。”“你不怕死吗?”“我又没死过,为什
么要怕?”“死了就见不着我,也见不着史诺比了。”“死了上天堂,天天都能见
到天使。”
    “坏!不理你。”

    世界末日来临前的普通一天。我看见了最完美的落日,象一个正在被煮熟的鸡
蛋黄,它无可挽回地慢慢坠落,沉入了地平线,不再能给我们温暖。

    五月二十日,星期六,决定我生死存亡的日子。打开有线电视换了无数次台,
也找不到阿扁就职演说的转播,那几个香港频道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应该是翡翠台
的频道在播放一台无关痛痒的演唱会。我心头火起,骂道:“老娘半截都埋在土里
了,你还来捣乱!”窗外轰隆一声巨响,我浑身一哆嗦。探一息尚存的头出去一看,
市井依然升平,阳光依然灿烂,估计刚才是打雷。

    我一气之下拔了有线电视的线,不料那个象鸭子的家伙就此浮现出来了。是大
厦的公用天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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