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新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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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新世纪-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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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依然升平,阳光依然灿烂,估计刚才是打雷。

    我一气之下拔了有线电视的线,不料那个象鸭子的家伙就此浮现出来了。是大
厦的公用天线在作用。那家伙用公鸭嗓子喊着:“只要中共不武力攻台,阿扁保证
…在任期内绝不宣布独立, 绝不更改国号,绝不……”条件状语从句象一把打开
保险栓子弹上膛的手枪,总让我神经紧张。我立马又转去中央电视台。女播音员一
身正气地在诵读:“……要回到坚持一个中国的原则上来……”看情形仍未容乐观。

    我飞奔去向梁山伯通报这个天大的新闻,不料他们的屋子象经历了盗贼洗劫一
样,衣物、纸张飞了一天一地,所有的抽屉都是开着的。祝英台带走了包括那个百
宝箱在内的全部家当,除了那些照片和奖杯。她也顺手带走了那个年轻的滑冰教练。

    他颓坐在乱糟糟的床上,忽然老态毕露,仿佛五、六十岁。他象白痴似的反反
复复自语:“她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呢?怎么不说一声呢?”

    我的视线扫过墙上的照片。梁山伯与祝英台定格在里面恩恩爱爱,比翼双飞。
那是他们在巴黎,那是他们在斯德哥尔摩,那是在东京……她走了,他该怎么办呢?
他终于抬起头,对我说:“你走吧。不叫你不要回来。”我不放心,特别嘱咐穿梭
巴司机多留意他。

    整整两天后接到梁山伯的电话,他少有地以命令的语气说:“明天晚上九点,
带上你的冰鞋来。”

    我依约推开溜冰馆的大门,眼前一亮。梁山伯英姿颯爽地穿着当年比赛时那种
袖管飘飘的白绸衫伫立在场中央。他又恢复了青春。他冲我招手:“小孩,过来
…” 好象在哪里听到过这句话,(英国电影《孤星血泪》),我恍然如梦地滑了过
去。梁山伯扶住我,深深地看着我:“你只管信任我就行了,我会带着你飞。”我
用力点点头。

    音乐起来了,是电影《时光倒流七十年》的钢琴主题。他一只手握着我的手,
另一只手轻轻推动我的腰,我不由自主地和他一起流畅地驶了出去。“你的伤…”
他打断我:“别说话。闭上眼睛,感受音乐…”

    我听话地照做。身外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只有音乐和他。琴声如诉,所有
的恐惧都离我而去,我忘记了自己其实不擅长滑冰。我把自己放心地交给他。随着
旋律,他的臂膀坚定有力地支持着我,手掌引导着我。这是梁山伯的王国,我在他
充满魔力的指尖点拨下,从笨拙的毛毛虫摇身一变成了展翅的蝴蝶。风阵阵拂过面
颊,他在我耳畔低语:“天使,看!你已经飞起来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奇迹!我和梁山伯并排在冰上自由飞舞,宛如一人。我感
觉自己象幸运的路易丝一样,正和超人手拉手飞翔在纽约的夜空,星星们在歌唱。
仿佛一生就在等待这一时刻,我希望音乐永不停止。

    他加快了步伐,拉着我一起飞速绕场。影像迅速地晃过去,世界在旋转,他时
常出现在梦里的脸近在咫尺。我一阵晕眩。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里,我停靠在他胸前。心脏在狂跳。他的绸衫湿了。
梁山伯亲吻了我汗津津的额头,说:“再见。”我抬头,他眼睛里隐隐有泪光。

    次日早晨,接到保卫部长的电话。他说:“请你来一下。车在门口等你。”语
气凝重,我有乌鸦的预感。

    游乐场的摩天轮下围了一圈人。孙部长远远看见我就迎了过来:“今天早上发
现的。他有一样东西留给你。如果你不能赶快想办法把那条狗弄走,我们就得打死
它了。”我从林立的腿间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我失魂落魄地往人群里走。孙部
长追上来塞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在我手里。人们让出一条路。

    梁山伯以自由落体的姿势舒展地躺在地上,口、鼻、耳边有明显的血迹。除此
之外,他象往常一样安祥。史诺比无比凶悍地守在主人身边,呲着牙咆哮,不许人
接近。可我一走过去,它就低声呜咽起来。

    《巴黎拢冈骸返慕嵛玻ㄎ髂嘧弑榱税屠璧氖帐沼谡业桨⑺棵桌�
的尸首。他幸福地挨着她躺下来,紧紧地抱住她死去。画外音:“多年以后,当人
们试图分开他们的时候,尸体忽然化成灰。他们再也不分开了。”

    我这辈子唯一的理想是和梁山伯一起双双化作蝴蝶,可现在他自己走了,不带
我玩了。这一刻,我只想挨着梁山伯躺下来化成灰。

    我多么希望我真的是天使。

    史诺比蹭着我的腿。 我跪下来,抱着它的脖子,如丧考妣 。忽而,一只湖蓝
色的美丽蝴蝶翩翩路过。我指着那只蝴蝶说:“瞧,你的主人已经变成蝴蝶飞走啦!”
史诺比疑惑地望着我。我命令道:“去,去追它回来!”它摇摇尾巴,原地不动。
“去呀!”我歇斯底里。史诺比如离弦的箭飞了出去。

    保安一拥而上,把梁山伯的尸体搬走了。水泥地上只留下一个粉笔勾画的人形
和一滩几将干涸的血迹。人们纷纷散去。我打开手中那个硬硬的东西—一个端正地
写着我名字的白信封,里面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张CD碟:时光倒流七十年。我忽
然忘了该怎么哭了。我把手压在血迹里。手举起来的时候还有点湿,红得奇异。他
只剩下这个,和那张CD。

    “有只青蛙跌落水,跌落水跌落水……”叮叮咚咚的乐声。寂静无人的黑夜游
乐场上,灯火通明的木马夸张地奔腾、旋转,一圈又一圈。眼花缭乱。木马上空无
一人。摩天轮在旋转,世界在旋转,他的脸在旋转。转体三周半。背后写有名字的
白衬衣。温暖如春的手。“天使,看!你已经飞起来了。”“闭上眼睛,感受音乐
…音乐音乐”

    史诺比没有捕到蝴蝶,悻悻地跑了回来。我抚摸着它的脊背:“你愿意跟我回
家吗?”它呜哩呜噜不知在说些什么。孙部长在远处叫我:“沈小姐,走啦—”我
走出好几步,回头看看,史诺比还守着那个粉笔人形。我边往回走边唤:“Snoopy
—”它沉思地看着我,忽然扭头就跑。我追了几步,追不上。它很快就跑到林子边
缘,象月圆时的狼一样冲我长嗥一声,就消失在树林深处。

    史诺比后来成了野狗,和林子里的狼狼狈为奸,咬死了好几只羊。警犬班发动
了若干次围剿,都未能成功歼灭它。孙部长一定悔得肠子都青了。



 
                          第八篇  乱世佳人

    梁山伯出事的当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梦见战争。

    我梦见在绿皇围猎场的树林里疾跑,月色惨淡,四下寂静无声,无数杀机潜伏
在暗处。跑啊,跑啊,枝叶噼里啪啦地接二连三打在脸上,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只知道要继续往前跑。黑夜里晃动的影像,喘息,呼吸,跑步声。。。史诺比一路
在前面带路。终于,它停下来,开始刨地上的落叶和土。我气喘吁吁地远远旁观。
泥土里赫然露出的是一只女人青白的手!中指戴着一枚绿宝石戒指。

    我目瞪口呆。这时,有人拍了我肩头一下,回头只见梁山伯满脸鲜血地站在身
后,手中握着一把寒光四射的斧头。天旋地转。一声枪响,林子里忽喇喇从四面八
方飞起一大群蝴蝶。我一面逃,一面拼命地想要飞起来。不料被绊了一跤,我摔下
去时脸正对着祝英台死尸的脸。她近距离促狭地冲我挤了一下眼睛。我尖叫着醒来。

    那场噩梦过后,我的战争恐惧症莫名其妙地不治而愈。我不仅不再做噩梦,而
且连任何梦都不做了。每天晚上脑袋一沾枕头就直达次日早晨,连一点过程都没有。

    出事第二天,我辞职离开绿皇。“字母表”客气地问:“是否有什么可以留住
你吗?”“抱歉,没有。”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只有我知道,沈安琪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的灵魂已经变成蝴蝶飞走了,只剩下空壳身躯象一只被拧掉脑袋的母鸡,在
地上胡乱扑腾着。这时候,就是一颗原子弹落在身边,我也没什么激烈的反应,除
了乖乖倒下去尘归尘土归土。

    小黑要去美国读博。在罗湖桥头,我装出依依不舍的样子:“你终于如愿以偿
地投奔美帝国主义去啦!”他一只胳膊勾过我的脖子,用另一只手搅乱我的头发,
亲热地说:“等我成了比尔第二,就包喷气机回来接你去作诰命夫人。”

    “比尔盖茨还是比尔克林顿?”

    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友好地接吻告别。想到再也不能和我的技术男孩一起玩游
戏,我已经开始想念他了。小黑看出我情绪有点低落,就用鼻尖顶住我的鼻尖,逗
我说:“Promise me that you'll never give up; no matter how hopeless。”
(答应我你一定要活下去, 不管有多困难。) 这是《泰坦尼克号》里面“杰克”和
“罗丝”趴在冰海浮木上生离死别的时候,李奥纳多满头冰碴、哆哆嗦嗦说出来的
台词。我噗呲一下笑了,给了他一拳:“别去散播病毒,我可没法给你送饭。”他
冲我嘿嘿一乐,拎起箱子,挥挥手,转身离去。他穿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件
网络“性”生活T恤,背后写的是:“欢迎进入大康时代”(大康即。 )。我目
送着那几个字晃动着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流里。

    送走了黑客,我并不是特别伤感。只要我继续生活在有电脑和互联网的世界里,
他就不可能离我太远。

    回来的路上经过天桥,接连有三个人拦住我推销一本叫做《上海宝贝》的小说。
该书在因“格调低下”被禁之前还称不上是畅销书,一经毁版,正版与盗版书销量
直线上升,连我老爸这样的老花岗岩知识分子也凑热闹买了一本。我有理由怀疑这
档子事完全是书商的一个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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