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差点被他这个答案气笑出声来,“那钢琴呢?”
“六级。”他又懒懒的闭了眼睛。
“你吹牛。”
“明天给你看证。”韩程麟还是喜欢鼻子里头出气,眼睛里头反正也没人。
上课了,我估摸韩程麟又得去装睡了,趴在那儿从腋下用余光瞟着他,只见他上身晃了晃,原本枕在脸下的胳膊抽出来按在了右腿上。
我看出他在使劲,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韩程麟按在腿上按了挺久,似乎越来越用劲,后来就变成了上下移动着按来按去,擦着校服的衣料发出沙沙的声音,韩程麟自己也出了声,断断续续又拖长了音的嗯嗯声。
很快他头抬了起来,我看他额头上湿漉漉的一片。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规规矩矩举了手,“老师。我不舒服。”
本还讲得兴高采烈的语文老师卡了壳,看着他摆摆手,“要送么?”
“不需要。”韩程麟说着就迫不及待转着轮椅从后门出去。
教室在一楼,韩程麟说着那三级台阶右边特意替他用水泥铺出的斜坡滑了下去,渐渐地走远了。
说来奇怪,我觉得今天我特挂念有点犯嫌的韩程麟。
第二天,韩程麟又休息了。
第三天,韩程麟比我来得早。
我的桌上有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包法利夫人》,书里夹着一张钢琴六级证书,签发日期是两年前,后来我知道这时间位于韩程麟出事的一年之前。
我把书塞进了包里,证书还给了他,他头也不抬,软趴趴的说,“帮我撕了。反正也没什么用。”
我想了想,还是叠好了夹在了书里。
韩程麟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不久休息,我回了家,坐在熟悉的电子琴面前时,我忽然觉得韩程麟很可怜,没那么讨厌了。
后来韩程麟又在课上举了几次手,最终也得到了老师的默许,只要在不影响其他同学的情况下进出就不用打报告了。
我倒觉得老师真不是什么多机灵的人,就韩程麟这轮椅碾压地上的声音就足以夺取同学们本来就不集中在黑板上的注意力了,反正我总能注意他又走了。这时候我也能想明白韩程麟的成绩为什么会这么烂了。
当然,有时候韩程麟也仅仅是为了自己的逃课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不然我也不会在下午放学之后,在操场的一角看到坐在轮椅里打盹的韩程麟。
我拍醒了他,“你不是回去了么?”
“那么早溜回去不是找抽么?”韩程麟半睡半醒,我听着有点像是表弟小时候在跟我撒娇。
“那你为什么不在教室呆着?”
“坐不住了,腿难受。”
我注意到他的裤腿有点怪,塌板上虽然还是踩着两只脚,右脚却歪了一点,校服宽大的运动裤腿被扯得往外歪了过去,再往上一点,还能从大腿中部看到半圈凸出来的东西。
我知道他穿着假肢,除此之外也一无所知。
于是我的好奇心又趋使我进行了探索,我摸了他大腿上那个奇怪的地方,然后看见韩程麟脸红了,我手旁边的皮肉也为之晃了晃。
一边是柔软的皮肉,一边是生硬的替代品,这让韩程麟看起来让我琢磨不透。
我飞快的缩回了手,不迭的道歉,脸很烫,估计也红到了脖子根。
“我把腿松了,吸得难受。”韩程麟还是漫不经心,懒懒的没什么力气,说着还低头用手在大腿中间滑了一下,紧接着又往下移了一小截,“这里。到这里。”
他可真够糊涂的,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了。
我说,“你是不是挺讨厌上学的?”
韩程麟不停的点头,“我爸不答应。”
我说,“你是不是总不舒服。”我瞟他的腿,他应该能看见。
他还是用鼻子回答我。
“不穿呢??”我的潜台词是反正你也不用走路,整这么费事干啥。
当然我也就是随口提议,他现在当真两条腿都空着估计我也看不下去。
韩程麟托着腮看我,声音还是软绵绵的,“不行啊。过段时间就该走了。”
我觉得韩程麟就是把自己当成了任务,上学是任务,学走路也是任务。
作者有话要说:
☆、NO。003
有时候我会莫名其妙的想要是我遇到韩程麟这个事会是什么样,想来想去也只有老套俗气的身残志坚戏码。
我要是那样肯定得认真读书,好好考试,克服重重困难什么的。
我脑子里只有学习,除了看书考试我都想不明白该做些啥。
也许这样又傻又无趣的想法得得益于我小学的班主任,她一直致力于灌输给我们的思想是如果不好好学习,没有好成绩以后就只能沦落到扫大街。
我想过穿着环卫工衣服的韩程麟的样子,觉得他一手拎着大扫帚腿上还搁着簸箕的样子真是,搞笑得不能再搞笑。
有天我用这个理论去威胁韩程麟,他头都没抬就跟我说,“人家不要。”
我当然知道人家不要他,因为那样至少还得雇个替他推轮椅的人,况且他本身效率还不高。
但是奇怪的是,我说了这个之后韩程麟还是正儿八经的听了几节课,并且在下课之后指着数学的大题对我说,“来教我。”
他还是有点担心自己的未来的,这是个好现象。
如我所期望的,我俩之间还是有了不错的开端。虽然他还是经常在课上打瞌睡,总算也有了清醒的时候,会念念有词去背单词,背着背着再睡着了。
韩程麟的小变化对我来说还是挺有利的,我很高兴,我更加卖力的对他嘘寒问暖,比如他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出去透透气什么的。
韩程麟看我的时候就像看着一只傻鸟,有时候大发慈悲的跟我讲,“这次尽量不会拖你太多的。”虽然知道他是在损我,心里还是挺舒服。
当然他作业还是偶尔会抄,比原来少了点。
韩程麟英文底子还凑合,原来是懒,现在憋着劲自己做也没见得就做不起来。
当然他还是没多少精神,每次总是叼着笔,托着腮半闭着眼睛瞟卷子,有时候在我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诈尸般动一下,抽出笔刷刷刷在阅读理解上面画杠杠,写答案。也有的时候,还是一动不动,我推推他他才能从睡梦中惊醒。
好日子没过几天,韩程麟的瘟鸡病就又发作了。先是有两天我看他趴在桌上发呆,到了第三天第四天的时候干脆下午才来报到,第五天好点,早早来跟我讲了一句,“我请了几天假。”
我不知道韩程麟的几天是多久,我知道半个月之后就是期中考试,如果时间够长的话,意味着韩程麟又可以避开考试了。
一种强烈的被耍的感觉涌上我的脑海,让我忽略了韩程麟的下一句话以及他说话时就没离开过右腿的手。
我说,“韩程麟你真是个胆小鬼,就知道临阵脱逃。你不想上关我屁事,你以后扫大街都没人要关我屁事。”
“那你急什么?”韩程麟从抽屉里拿了上上周就从书摊租的《白发魔女传》放在腿上,边往外走边说,“反正也不关你的事。”
韩程麟这种软绵绵像是踩着棉花的调子让我更加火冒三丈,二世祖傻缺什么的都跑了出来,韩程麟就停在那里,等我机关炮一样骂完,然后说,“你说的对,我活该是瘸子。放心,考试我会来的。”
等等,我刚刚都说了什么?
韩程麟生气了么?
应该没有。
我看见韩程麟的轮椅停在了斜坡旁边,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他没着急下去,而是弯了腰不知道在做什么,肩膀却由于他的动作一抖一抖的。
正当我良心不安准备过去推他一把顺便道歉的时候,韩程麟回头瞟向我这边,像是知道了我对他的窥视。
我窘迫的低下头,再抬头时他已经走远了。
我再见到韩程麟的时候,当真是期中考试当天。
他早早就钻在了被搬空了家当的教室里,占据了最后一排的风水宝地。
还是,趴着睡觉。
我特意瞅他后脑勺看他哪里变了,没瞅出来。
后来考到一半我扭头再看,发现他就穿了左腿,右腿假肢却漏了,校服裤子包着半条大腿搁在轮椅上,挺陌生的。
韩程麟大概考乏了,伸了懒腰,腿就在轮椅上跟着晃。他没什么心思盯着卷子,时不时的笔一丢,用手拨着自己的腿抬起来一丁点,再托着放回去,考个英语折腾了好几回。
没多久,监考老师敲着我的桌子,“好好考。不许东张西望。”我才知道自己走神儿了。
等我快结束的时候,我又憋不住瞅了下韩程麟,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脸偏向我这边,脸枕在课桌上挤变形了,桌上一滩水汽,他手垂在一旁,白净的手背上青了一块。
监考老师盯着他的卷子不住摇头,也没叫醒他。
我心想,坏了,这次我们又考砸了。
接连的几门考试很快结束了,即使知道结果很糟糕我还是松了口气。
我在后门那边拦住了往外走的韩程麟,“你去干嘛了?”
“住院。”他打着呵欠回我,显然还没睡醒。
“那你现在又去哪儿?”
“当然是回去。五点钟有个主任查房。”他心不在焉的问道,“几点了?”
“四点五十。”
韩程麟脸塌了下来,“早知道提前走的。又得挨骂了。”
我腹诽,你那时候不是睡得正香嘛。
我推着韩程麟到了校门口,他妈妈抱着他上了车,他趴在车窗上看我,“考完就算了。下次我不请假就是了。”
我没搭理他,问了他妈妈住在哪个医院。
出成绩的时候韩程麟还在医院。
统计出来的结果可以看出韩程麟的表现还不算太糟,至少我和他从倒数第七蹦到了倒数第九。
我名次没变,他往前进了两名。
冲这个,我决定去医院看看他。
在这之前我除了陪我妈去医院看过外婆之外,我基本没怎么去过医院,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