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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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约-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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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着火之后,司机终于看到了靠车里面,有一个人形的东西在燃烧,便在车下大喊,车上那是谁?怎么还没有下车?快下来!忽然想到是那个刚被抬上来的重伤员,肯定一个人是下不了车的,便冒着汽车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又返回到车上来。

  这时的陈朴真,早已被大火熏得晕了过去,或许是司机的喊声把他重又惊醒,也或许是求生的本能让他在火里苏醒,终于,他在醒来之后奋力地朝车边爬去,虽然终究没有成功,可到底是接近了车边,司机终于把他从车上拖下来,将浑身是火的他拖到沟里,用铁锹往他身上盖土,终于为他把火扑灭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陈朴真的伤势更加危重,眼看就陷入深深的昏迷中,甚至每一次昏迷都有永远不会醒来的可能。车队的司机只好用单架抬着,把他碾转送到一列伤员专列上。

  列车是运送货物的列车,临时改了运送伤员,车上没有坐位,车里放了一些稻草麦秸,伤员就地坐着,或躺在那里。

  因为伤员太多,横七竖入,便挤得满满当当。陈朴真好容易才被塞进车里,他因是放在担架车上被人送上车的,一直便就躺在担架上,担架放在车厢中间的地上,过来过去的人,从他身上跨来跨去,呻吟声,喊爹叫娘声,怒骂声,埋怨声,列车临时维持秩序人的喊声……他浑浑沌沌,像是躺在地狱里。

  虽然祖国离得越来越近,可他仍然不知道,他能不能回到祖国,回到家乡,因他总是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死掉,生命在他就像是一条时断时续的悬丝,说不定哪一会儿一个不小心,便就永久地断掉了。因不断有敌人的空袭,列车只得走走停停。

  缓慢的行进中,他眼前总是晃动着那条家乡的惠济河,在他那淡薄的总是朦朦胧胧的意识中,多灾多难的家乡几乎成了天堂,成了最美丽最幸福的一个地方。他但要一睡过去,便就在梦中回到了家乡,回到了亲人的身边,那幸福真是让他回味无穷,他就是靠着这些梦与回忆,让自己度过了一天一天痛苦又绝望的日夜。

  车上的军医在一个个车厢查看伤员的伤情时,偶然发现了他,在查看了他的伤情之后,朝周围的人厉声番问道番问道:这谁送来的?什么时候送来的?

  周围那些躺着和坐着的,一群头或胳膊,或腿上打着绷带的伤员,没有人回答他。

  军医有点恼火:这样子扔在这里就走了,还不如不救他!

  坐得最近的一个伤兵,两手学着美国人的样子摊了摊,意思是没办法,谁也顾不了谁,或者,他也不知道。

  军医是个山东人,那天蹲在他身边,把他从昏迷中摇醒,说,伙计,想不想活?

  他微弱地闭了一下眼睛。

  怕不怕死?

  这回他很清晰地说了一个字:怕。

  怕不怕疼?

  他咬了咬牙,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说:不怕。

  现在是这样,你这个伤得赶紧手术,不然你随时会死掉的!你明白吗?

  看到父亲又闭了一下眼,军医接着说,但是车厢里早已经没有麻醉药,你说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样,你忍一忍怎么样?

  ……好吧。

  他还能怎么样?为了能活着回家,再比这更难忍受的痛苦,他都能克服的。

  军医对他身边那些伤员说,大家都让一让,让一让,咱要给这家伙动刀了,小心离得近,刀子不长眼,不小心割到你们身上了!

  周围的人难得看到这样刺激的场面,就都轻轻地笑了,说,没关系,你高明!割咱身上能治他的病,咱情愿让你割!

  军医将他的刀子拿出来,就在一群人的围观中,将那刀子拿酒精烧了烧,便动手了。

  他那里一下手,周围所有人的脸都扭歪了,嘴里发出的丝丝声,好像这地方是个蛇洞,有万千条蛇在行动似的;又好像那刀子不是动在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身上,倒好像是割在他们自己身上一样,发出的呻吟一阵一阵,疼也是可以替代的一样。而那陈朴真呢,却在一声声的惨叫中昏死过去……

  等到军医好歹将他的伤口挤出了一大碗脓血时,陈朴真早已经气息全无,只有胸口微弱的气息……身上的汗水早把棉衣与身下的被褥都湿透了。

  医生收拾好器械,弯下腰来,拍拍他的脸,却是一无反应。

  医生急了,手便重了些,末了,就在他耳边喊:伙计,回国了,马上就回家了,你可要坚持,不能死啊!

  或许正是那个“回家”,让弥留状态的陈朴真有了反应,就见他眼睛猛地睁了一下,遂之又闭上了。

  围在他身边的人们,都悄悄叹出了一口长气。

10、生死望乡
春天到来的时候,陈朴真正躺在长春一家地方医院的病房里昏迷不醒。

  列车上被救治之后,他的伤势得到了暂时的控制,却并没脱离生命危险,反而因手术失血与体力消耗,更加重了身体的虚弱。

  他是在昏迷不醒中渡过鸭绿江回到祖国的。回国后因他一直昏迷不醒,人们不清楚他部队的番号与真实姓名,他便被碾转送到长春的一家地方医院。那时东北所有的部队医院早已人满为患,地方医院条件好一点的,也大批地接受了志愿军伤兵。

  陈朴真入院后情况一直不好,全身多处伤口严重感染,持续高烧不退,又因常期卧床,生活不能自理,身上许多地方都已经溃烂,体质虚弱到说话呼吸都有些困难,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厚厚的棉被下面,看上去竟像空的一般。

  医院多次为他报了病危,病危通知书却无处送达。

  在他持续的高烧昏迷中,医院一次次为他做了清创手术,手术的通知单都由院长代签,每一次上手术台,医护人员都做好了他会死在手术台上的准备。可是一次次,所有人都没想到,奄奄一息,全身瘦得就只剩了一副骨架的人,竟就一回回挺了过来。

  等到他的体质稍微恢复了一些,医院决定,给他做一次颅脑手术。

  做颅脑手术前,医生找他谈话,讲明了厉害,说,很有可能,你这次手术做不完,人就不行了;还可能,你手术成功了,人却成了痴呆,什么记忆都没有了。

  不做会怎么样?

  随时有生命危险。

  做了不也有危险么?

  是有些冒险。

  我比较喜欢冒险。

  手术后将近一周,他才真正苏醒。最初醒来,他恍若隔世,不知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负伤后所有的记忆全部消失,只记得那天的战场上,受伤前的情景……

  那天团长不是拿手,而是拿脚把他踢出来的,一脚踢到他时,团长骂道,藏得这样严!打怕了么?那个时候,他的头部已经受伤,额头那里,血流了一脸。团长黑着脸将他拉出来,给他将头上身上泥土拍打了,问他叫什么名字,你们连长呢?他回答了,团长说,战斗还没结束,就想当土行孙了?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心里充满了委屈,忽地就笔直地站立了,给团长敬礼,说,请团长明白,你面前的这个战士是解放战争曾经出生入死屡建战功的战士,他只要还有一口气,一定守着这阵地,决不让美国佬上来!

  此前他是被炮弹掀起的厚厚泥土埋在阵地上的,因为负伤,也因为情况不明,他躺在泥土里,一时没有动。他是自愿来参加这场战争的,当时干部在县里开会,要求一个乡抽一个乡干部带队。会议是他去县上开的,他在会上拍了胸脯,说河阳集由他带队,开到朝鲜一个连没问题。回到乡里,那蔡大牙就扫了他的兴,说,朴真,话虽是你说的,去还是我去吧,你现在是独苗,家里还有个老娘,谁去你也不能去的。他却上了牛脾气,说什么也不愿换人:你打的仗比我多多了,这一回就让给我,我仗还没打过瘾就解放了,正愁没地方过瘾呢,过这个村没那店了!最后说到生与死,他的理论是:阎王叫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天明!解放战争,三大战役,哪一回打得不惨?他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别没出门就说这丧气话!到了这里之后,战争异常残酷,他心里并没有后悔,好男儿志在四方,他不是草包软蛋,只是心里多少有一点,怕对不住老母亲和那个苦苦等他的莲。

  那天,他还记得他最后对团长说,死后把他埋在高岗上,埋到一个能看到祖国,望见家乡的地方……说这个话时,他心里几分惨的,他怕他这一生,真的要对不住她们了。

  现在他躺在这病床上,他为头脑中的那一片空白而深深痛苦,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离开了部队,他甚至怀疑自己真的当了逃兵,不然他怎么脱离了队伍?怎么一个人来到这里?身边连一个战友熟人都没有?

  等到他更清醒了一些,看到医院雪白的墙壁,洁净的窗台,窗外发了嫩芽的树木,最是那一弯伸到窗前来的柳枝,细细柔柔,酷似家乡的白蜡条,一股浓浓的思乡愁绪兜上心头,眼前就飘过惠济河,飘过村里晨间与傍晚时的炊烟,飘过娘的白发,莲的背影……他终于忍不住从心底涌上来的阵阵酸楚,把一泡泡眼泪流出来……

  病房里,有穿白衣裙的护士小姐走来走去,软底的布鞋踩在地板上,没有一丝声响,她们的肤色都白白的,身材苗苗条条,十分娇好的样子,更是让他思想自己的女人,想她如今在做什么?知不知道我还活着?

  那天早上,他终于启齿动问前来给他换药的护士:我怎么来到了这里?是谁送我来这里的?

  你负了伤,被人送回国的。

  我到这里多久了?

  三个月了。

  他问起他的部队。

  护士告诉他,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你现在的任务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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