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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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约- 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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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负了伤,被人送回国的。

  我到这里多久了?

  三个月了。

  他问起他的部队。

  护士告诉他,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治疗养伤。

  渐渐的,他的意识有了一些恢复,记忆像一些残断的云,一片片连在一起,几分像真几分像梦,幻觉与真实杂揉在一起……

  常常,他看到自己像一个空心的影子,正往家的方向飘一般地游走,一个人,有时拄着一根拐杖,有时披着一件蓑衣,脚底下呢,一会儿是庄稼地,一会儿是河滩,一会儿是山路,一会儿是泥沼…… 。。

11、家园始得归
尽管老王和蔡大牙他们千方百计地隐瞒,可是不久,集上人们还是不知从哪里知道,陈朴真阵亡了。

  陈店村上更是传说,我奶奶早已经接到了阵亡通知书,只不愿让人知道罢了。还有说得更具体,烈属证都发下来了,叫乡文书老王扣在区里,怕我那瞎眼的奶奶再接受不了丧子之痛,一直都瞒着呢,瞒了有半年了。

  那年我从四川寻访父亲的老战友,归来时取道老家,秀姑给我讲了一夜的私房话,就到了我父亲当年的事。

  秀姑说,草妮哎,有句话,我对谁也没说过,今天不是你闺女说起来,就是烂到我肚子里,我也不会对谁说的——你爸他那条命,真是从朝鲜战场上捡回来的,那年不是光蔡大牙,咱一个陈店庄上老老少少,都以为你父亲他回不来了。

  秀姑回忆说,总是你父亲走后半年光景吧,他就回来了。可是,回来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魂!说起来,你也别不信,咱这儿见着他的还真不是一个人,因为他的样子是跟人不同的,那个时候,他的腿就有点毛病了,还是那年叫瞎马个坏种拿枪打的,又没好好治,落下残疾了,走路晃晃的。早上起来上地的人,有路过你家宅子的,就看见你父亲在那院子里转悠,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混沌,一会儿影影绰绰,一会儿结结实实,身上穿的衣服,布丝儿都看得清清白白,鼻子眼却是分不清的,像蒙着一层纱。

  还有一回,好多人都看见了——是个大白天,阴天,下着几滴小雨,就在你奶奶爷爷的坟地边上,你爸他背着包跳着地垄子往那地里走,还是他走时穿的那套旧军衣,那衣服他一年四季穿在身上,离多远人都能认出来。西头冒儿婶子就说,那不是朴真回来了么?咋看着不好哩,头上有血哩!再想细看看,人就没了。

  冒儿婶子回到家就病倒了,逢人就说,不好了,朴真回来了。冒儿婶子的婆子娘还跑到你家坟上去烧了纸……

  谁也没想到,他还能从朝鲜活着回来!

  我父亲是在传说他阵亡的半年之后,又回到惠济河南岸的陈店村里的。

  此前他在长春的地方医院呆了四个月,又碾转来到大连的海滨医院疗养。他是在疗养的时候决定要回家的。此前他申请过,院方不准。医生说,他现在别看能吃能喝了,却还是个病人,大脑里主管神经意识的地方还很脆弱。医生给他举了例子,说他的大脑现在就像是一组无线电,电路出了故障,刚经过维修可以正常运转,但修过的地方有明显裂痕,随时都会重新开裂,造成短路或者紊乱……

  可他执意要回家,他再也受不了思念家乡亲人的折磨,下决心逃也要逃回家。

  他那天是从医院偷跑出去的,他没有要医生给他开据任何手续,没有要扣在医政室里的他的伤情证明材料,他装做出去散步,走出院门不远,他就拦截了一辆运货的卡车,让人把他拉到了火车站。

  站台上正有一辆往南去的列车,他顺利地登车而去。

  几经转车,他在离家几十公里的地方下了车。

  他走下火车时,天色已经向晚。他上车的地方还是暮春,路旁的杨柳还一派新绿,到了这里,俨然已经初夏,路边摆着的小茶摊,茶摊上人们已打起了扇子,有人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喝茶聊天扇蚊子,一丝一缕极熟稔的乡音土语,柔柔绵绵地就贴上来,贴在他的耳边脸上心窝里,还有那份悠闲那份平和,他的眼泪猝不及防就涌了满眼。虽然素不相识,他却真想上前叫一声叔,或者大爷大娘,说我回来了!你们都过得好吗?

  他抚着路边的树,那是一棵杨树,他拍拍那树杆,感觉到那树的温度,知道自己不是在梦里。

  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些热量,经过一天的曝晒,树身暖暖的,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感觉到那温暖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他整个的心都暖透了,他陈朴真,真的回来了。

  此前,他在脱离了生命危险,恢复了一些记忆之后,曾给家里写过几封信的,不知为什么都石沉大海,他不知家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总没有收到家里的回信?可是他相信,莲会好好地等着他,还有他的母亲,要知道他这个儿子回来了,不知有多高兴!

  因为天色已晚,往所在县河阳集去的长途车都小船一样抛了锚,泊在车站里,要开航只有等到明天了。

  他在长途车站转了几圈,工作人员告诉他,你先在附近找个小旅馆住下,明一早开车的时候我来叫你。

  他谢了车站工作人员,他决定徒步走回去,他千里万里的从国外回到祖国,又千里万里地从东北的医院里偷偷跑回来,怎能容忍区区几十里路,挡住他亲近家乡亲近亲人的脚步?

  于是,他一个人黑灯瞎火地摸索着上路了。

  从他下车的地方一路向南,他走过县城,走过有着浓郁泥土味道的庄稼地,走过一座又一座跨越家乡河流的小桥,终于在后半夜的时候,他有点气喘吁吁地来到了惠济河岸边。

  站在惠济河的桥头上,他像做梦一样,他说莲我回来了,你今晚梦到我了吗?你可知道,我现在马上就到你身边了呢!

  他捂住自己怦怦乱跳的心,想象着莲见到他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就想到前些年,那一回家乡的亲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他回到家时的情景,他自己笑了,那年他还什么都不懂,只是想睡她。这会儿,他九死一生终于回来了,他真要好好睡她了!他想人活着为什么?男人活着为什么呢?不就为了睡女人嘛!他想了,就对自己呸了一口!亏你还是党员,是个志愿军呢,怎么心里这么龌龊,竟跟个流氓似的!他笑了,他想,我就再流氓一回吧!在莲这里,我不流氓都不行呢!

  走到村口,他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就直奔自己的家门,也就是莲与他共有的那个家。

  到了这会儿,他似乎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半夜三更一个人走回来,原来他就是为了莲。他要偷偷地进村,偷偷地,在庄上人谁也不知哓的情况下,先于任何人见到莲。想到这里,他突然又笑了,感觉自己跟日本鬼子一样: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他知道,他如果要是白天回来,必得先到娘那里,而一旦到了娘那里,他就不大方便再来与莲相会了。

  想到这里,他又呸了自己一口:娘要知道了我千里迢迢回来,不先见她倒先见媳妇,肯定又伤心死了,又得骂我:小麻嘎,尾巴长,娶了媳妇不要娘……想到这里,他羞愧地又笑了,心里说,娘啊,你就再原谅孩儿这一回吧,我这回回来,一定要先睡了她,然后再去听你训话,娘不知道,我活着回来,一半是为了你老人家,一半就是为了她呢,为了回来跟她好好过日子呢。

  然而,当他一步步接近那个熟悉又温馨的小窝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渐渐笼罩了他。

  离那小屋还有半里路,他似乎就闻到了死亡的气息,这一年他在朝鲜,还有医院里,他对死亡的气息太熟悉了,那是一种冰冷的,阴森的,黑暗的气息……

  一直摸进院里,走到门前,他还在极力地抵御那种气息,他甚至害怕,那种气息是他自己带回来的呢,因为常常,他就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的,所以他这会儿,像个纸人似的飘到家门前,如果说两个人中有一个是死的,他宁愿是他自己。

  终于来到了屋门前,他先是将脸贴在门上,听听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真的就像是死的一样。他开始轻轻地叩门。叩几下,听一听,细细地听,屏着气听,还是没有一丝动静,哪怕是翻一个身,哪怕是轻轻地趿鞋,没有。他再敲,越来越重了,还是没有动静,门死了,房子死了,他想,他也死了。

  终于,他下意识地在那门上摸起来,摸到的竟是一把铁锁,冰冷的。

  走了大半夜的路,他实在是太累了,手一摸到门上的铁锁,他的心就凉了半截,一下子松懈了。这一松懈,困劲就上来了,他便就倒在他与莲的那个小屋门前睡了过去。

12、
三爷爷每天总是在别人起身之前,他就起来了。他起来拿上粪萝斗,带上粪钗,先要在村前村后转一遭,然后才到村外来。

  这天早上,三爷爷来到我父亲的那个屋门前,天色还早,村里的路才刚有些影儿,灰朦朦的。三爷爷眼神不好,就看着那门前黑咕塔的,像是很大的一堆粪,走到前来,看看又不像,因那黑黑的是斜靠在门上的,下面一条腿伸出来,心里就蹊跷,想这大清早,那门口卧的是个牲口么?慢慢走近了,上前摸一把,这一摸就吓了一跳!是个人!这时候在人家门口,是个贼么?便就大喊一句:谁?堆歪这儿干啥?

  他那里一喊,陈朴真就醒了过来,揉揉眼,听出是三爷爷的腔,就说,叔哎,是我,我是朴真,二孩儿。

  谁知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竟就将那三爷爷吓得差点晕过去!三爷爷说,朴真,俺孩儿,你别吓我!我知道你是不在阳世的人了,都瞒着你娘哩!没敢让她知道,你就安生走吧,我知道你在那边是没钱花了,来找钱哩,我这就去给俺孩儿送钱去,别惦记你娘,家里人总算没死净,咱陈家门里,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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