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花轿进了惠夫人的庭院。现在谁也不能看新娘的脸,于是轿夫放下轿杆就退出了庭院。两名喜娘都是上了年纪的妇女,她们是荣禄家的亲朋好友。只有儿女双全、子孙满堂、丈夫健在的妇女才能充当喜娘。喜娘陪伴着新娘来到花轿前,小心翼翼地将她送进轿子,挂上轿帘。新娘——梅姑娘,坐在轿子里,两颊升起两朵红云,她那娇美的脸蛋令人销魂,激动和对婚姻美好的想往使她的容颜红如胭脂。她身穿一袭红色素袍,头发遵照满洲处子的打扮,在玲珑的额头两侧隆起两个发髻。不管荣禄对她怎样,她的美梦成真了,她要做他的新娘了。她崇拜他,就是在得知他并不爱她的时候,她也崇拜他。哪个女人不聪明?梅姑娘想,他的心不在她身上,但是,假如她用海洋一样宽广无际的柔情去感化他,过一段时间,他会意识到她深深爱恋着他的时候,也许会给她一些爱?这也许是她的希望。只要存在希望,不管那希望是多么渺茫,那就会有哪怕是一点点的快乐。
八名轿夫又被召唤回庭院。于是他们重新调整了轿杆,抬起了轿子。八名苦力踏着舒适的步伐,优哉游哉地踏上了去新郎家的路程。荣禄来回踱着步,他真希望地面能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他试图望穿通往未来的时间隧道,看看他自己的未来到底是什么?
他要娶一个他不爱的女人为妻。不过在中国爱情常常并不通过婚姻来体现。也许慈禧的安排是无比合适的。但是关键在于他热恋的是慈禧,当她是兰儿的时候,他就为她疯癫、为她痴狂;现在,只要他还活着,那么总可以存在着这样的希望:也许将来有一天会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可能在某一时刻,某一地点,他会拥有他那很久以前的恋人,因为他知道在他心灵深处,他已经拥有了她。
荣禄就这样地踱着步,沉思默想着。
就像在惠夫人家一样,荣禄家也有两位喜娘。两个年轻人就要在新的生命之海的惊涛骇浪中启程了,四位长者要按照传统习俗把生活和婚姻方面的一些知识传授给他们。庭院里传来了喧闹声,两名喜娘和荣禄一起走出庭院去迎接新娘。惠夫人家来的两位喜娘跟在花轿后面。在花轿旁,她们与荣禄家的两位喜娘接上了头。
落轿后,轿夫们被打发走了。这样,他们就不会看见新娘了。
轿帘打开了。梅姑娘脸上被迅速地抹上了米粉。这不是为了美化新娘,而是为新人求得吉祥。同时,一块处女的红面纱罩在她的脸上。随后,她下了花轿,低垂着头,以便能够看到她眼下面的一小块地面,庭院其余部分就都被红面纱挡住了。离开花轿两步远,一个蒙古马鞍横躺在通向荣禄家房子的路上,新娘必须跨过这个马鞍,这是一种象征,人们只知道这表示吉祥,而它的真正意义已在岁月的长河里已经被人们遗忘了。
再走几步,还有一个小炭火炉,新娘也必须从上面跨过去。这也是一种古老的仪式,与跨马鞍的意思差不多。这只是满洲礼仪,汉族则略有不同,也是为了祈吉纳福。但两者的象征意义是相似的。
十六、荣禄的婚礼(2)
于是在四位喜娘的陪同下,梅姑娘第一次走进了荣禄的家。进入过道,走到半道摆着一张桌子,上面立着一对红烛,红烛上分别镌刻着一龙一凤。这是一种象征,说到底还只是一种象征,正像旗手手中的旗帜是象征一样。这是幸福的象征,然而在中国很多婚姻都是遵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有“奉旨成亲”的,这些婚姻鲜有幸福可言。即便出于以上情况,只要新娘是处女,他们还是永远生活在一起,这实在显得十分滑稽。但是如果新娘失去了最重要的贞操,新郎就可以不要她,把她休回娘家。
司仪是荣禄的一位朋友,他是一位长者,曾经主持过多次婚礼。他声音单调,指挥着新娘新郎,让他们按照传统仪式去行礼。
荣禄站在桌子的右侧,而梅姑娘则站在桌子的左侧,两人都面向新娘进来的那个门。
“新人下跪!”老司仪命令道。
梅姑娘和荣禄双双跪倒在地。
“三叩首!”
一对新人叩头表示感谢天地神明。
“起身!”司仪喊道。
两人从地上站了起来。
两人遵照司仪的命令,又跪下,深深地叩头。如此,一共叩了九次头。
梅姑娘、荣禄和四位喜娘紧跟着司仪的命令做仪式,一点也不敢疏忽,一直到进入洞房,梅姑娘与荣禄挨在一起坐在床沿上。他们两人同时落座。根据一种古老的传说,谁压住了另一个人的衣服,谁将来就能统治这个家。四个喜娘看到荣禄坐在梅姑娘旗袍的边缘上,都笑了。男人将统治这个家,这是合乎常理的。
然后要行合卺大礼,新郎新娘要喝交杯酒了。有人给新郎和新娘端来两碗酒,酒碗上缠着红丝带。他们各自从自己碗里呷酒,然后两人交换酒碗,这样他们又从对方的碗里啜酒。这象征夫妻情投意合,是一个吉祥的预兆,这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古老的礼仪。
然后送上了喜饼。两人也都只吃了一点点,因为接着喜筵就要开始了。喜饼表示多产和丰收,吃了喜饼就能保证他们以后多子多孙。
“多生贵子!”这是喜饼无声的命令。
吃长寿空心面,象征生命像面条一样绵绵延长,这是喜筵上的一个必不可少的内容。
盛宴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对荣禄来说,这时间实在是太难熬了,它是那么的漫长。他并不爱他的新娘,他娶她为妻只不过是因为慈禧为他选定了她。
然后,当一切仪式都结束的时候,他俩依旧坐在新婚的床沿上,荣禄用一根秤杆挑开盖在梅姑娘脸上的面纱,看着她脸上抹着米粉,明眸闪闪,红唇微颤。她脸上洋溢着幸福,虽然她知道她并不为丈夫所钟情。荣禄是一个心胸开阔、胸襟高远、心地善良的男人。他富有同情心,善解人意,因为他自己经受过无数的磨难,忍受过许多痛苦,也看到了其他许多人的苦难。他懂得失去别人的爱就意味着要付出无尽的痛苦、忧愁的代价,他是一个过来人,一切都经受过;而这个满洲姑娘深深地眷恋着他,她已经被托付给他了。
“我将永远呵护你,梅姑娘。”他向她许诺。他没有提到爱情,梅姑娘也没有指望得到他的爱情。
他要呵护她,让她快乐,这话已经得到兑现。她将永远陪在他身边。当他离开公务身心疲惫地回到家里时,她总是笑脸相迎,去慰抚他那疲惫的心,她拥有一种无上的幸福感。这正是荣禄热恋和敬慕的慈禧所没有的,在这方面,梅姑娘拥有的远远超过了太后;而太后,虽然她缺少男欢女爱,但她却拥有世界上最大帝国的财富和权威——至少从数量上看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如果进行选择的话,那么梅姑娘宁可拥有荣禄而没有爱,也不愿意得到他的爱而没有他在身边相伴。
迄今为止,至少她得到的比慈禧得到的多。即使是把天下所有的财富给她,她也不愿意与慈禧的地位进行交换。
慈禧本来是能够改变她的地位的,她本来可以得到自己的爱情,与自己倾心相爱的人走过人生之路,但是她的野心阻止了她,爱情对她来说万事皆休,她再也没有机会变换她的地位了。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十七、小皇帝同治(1)
同治五六岁时,是一个模样英俊招人喜爱的孩子,慈禧视他为掌上明珠,当作生命中的至爱。她无微不至地呵护他,无时无刻不在牵挂他。她把他看成自己雄心壮志的硕果。她决然抛弃了销魂夺魄的爱情,取而代之的是命运赐予她一个俊美的男孩——要是他是个女孩子的话,简直就是羞花闭月之美、沉鱼落雁之容。对于慈禧来说,有了这个儿子,人生中再也没有什么可值得追求的了,至于权力、地位都已经无所谓了。
同治4岁时就开始习读诗书。在那个时代,每个满族男孩和汉族男孩都必须习读诗书。当然,他们有老师,但是没有学校。因为同治是皇帝,老师们要在慈禧的亲自监督下,教同治学习那些很难书写读认的汉字。慈禧对待同治生活学习十分专制,她检查他的膳食,督促他的学习,还要监督他的老师。以至于每个权臣贵胄走近同治的时候,都要轻手蹑脚。因此,同治皇帝作为一个小小的专制者,他的老师是不能在他面前落座的。他们长久站立着,忠心耿耿、尽心尽责地教给他人君之道。他们对同治的畏惧之情,不亚于对他执政母亲的畏惧。
另外,中国当时的教学有这样不成文的传统,老师不应该表扬学生。
“行,陛下,”当同治做完某项工作后,老师可能这样对他说,“但是你有能力做得比这更好!乾隆皇帝在你这个年纪时,就做得比这好得多!”
这种沉闷的气氛十分令人压抑。任何一个处于成长时期的孩子,即使贵为皇帝,他也喜欢听到别人的赞扬之辞。但是,可怜的小同治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赞扬。幸而,有时候他还能在与母后独处的时候感受到她无私的母爱,这使他压抑的内心得到一点点宽慰。
通常,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每天都在忙于自己不需理由的玩乐。而同治的每一天,虽然也像他们一样忙碌,但是却不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他根本还不能明白当四万万老百姓的皇帝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由于恭亲王曾经公开说过,像慈禧这样年轻美丽的女人是不应该临朝接见群臣的。因此,同治不得不担当起临朝坐镇的重要角色。慈禧为了免受别人指责她出现在朝上不成体统,就在同治的御座后面挂起一个竹帘。大臣们上朝时,她就让尚且年幼无知的同治坐在御座上,而她就端坐在竹帘后面,通过同治之口来处理国家大事。同治挺直了腰板坐在御座上,尽管双脚伸直还够不着地,样子却显得威严十足。他如同一只训练有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