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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国宁平时有没有什么仇人?或者,跟人有感情上的纠葛?”林杰继续问。
“国宁他,他年轻不懂事,得罪过很多人……”乌鸦女讲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难堪。
“警官,我弟弟真的是自己把针头挣掉了,这样死了吗?”她这样问。
“目前还不知道,我们会查明的,”林警官回答,“请你回家等消息吧,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会随时去找你。”
乌鸦点了点头。
林杰送石国宁的大姐出去,然后叫了石国宁的二哥进来。
石国宁的二哥石国安走进办公室的门,领侦示意他坐在沙发上。石国安是一个瘦瘦高高的人,跟他老婆很有夫妻相。他穿着休闲西装,深蓝色羊毛衫和皮鞋,眼眶微红,面容略显疲倦。此时的他正沮丧地用手扶着额头。
“你是被害人的二哥?”领侦问。
“是,我叫石国安。我想警官应该认识我吧,每次我弟弟出事进局子,都是我去领人的。”石国安回答。
“我认不认识你不重要,”领侦自动过滤掉无用的信息,“令弟不争气常常进局子也不能拉近我们的关系。”她说话不忘带三分讽刺,领侦的这个习惯大概基于上中学语文课的时候,鲁迅的文章学的比较好。
领侦继续发问:“你是什么时候送你弟弟来医院的?当时的情况怎么样?”
“当时是我爸爸叫我们姐弟三个去陪一场饭局,饭局是六点钟开始,我们喝酒喝到七点多,国宁就喝高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以前也喝高过,也是我送他去医院的,谁想到这次……”石国安说着又埋下了头,眼泪从有很多褶子的眼角掉出来,他用手去抹掉了。
“节哀顺变,不要跑题。”领侦言简意赅地表达了安慰和督促。
“……对不起。当时的情况挺乱的,因为大家都知道国宁喜欢喝酒,常常喝高,我们把他送走之后,其他人还在继续喝酒。我们送他来医院,我和他嫂子守着他输液,大姐就赶紧回酒店了,免得大家不高兴。”
“当时是你和你夫人守着石国宁输液,你中途有没有离开过?”
“有。我中途出去买了点吃的,还买了一包烟。”
“什么时候离开的?离开了多久?”
“大概八点过一点的时候出去的,八点半回来。”
“买的东西可不可以给我看看?”
石国安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包“黄鹤楼”的香烟,一张超市的收银小票,小票上显示他是在离医院大约需要步行十分钟的一家超市买了香烟和零食,时间是八点过十七分。领侦把香烟还给石国安,把收银小票收了起来。
“然后呢?你回来之后干了什么?”
“回来之后我就守着国宁,等他的第一瓶药输完,护士来换了药,我想情况应该稳定了,就留我夫人在这里,自己回去了。”
“你为什么要留你夫人在这里?”领侦突然问,“你夫人的身体应该不好吧。你为什么要让她熬夜呢?”
石国安愣了一下,片刻,他开口道:“是,我夫人身体不大好,但是我明天有工作,我夫人是不用工作的,所以就留她下来了。”
“嗯,”领侦记下了这些情况。
“那么,你知不知道石国宁平时得罪过什么人?”
“他得罪过很多人。”石国安无奈地说。
“深仇大恨的那种有吗?”领侦进一步问。
“有些事不需要我说,您应该清楚,白警官。”
领侦沉默了。俄而,她说:“可以了,你可以回去了,有需要我们会再来找你,谢谢你的配合。”
“嗯。”石国安应声起来,他整理了自己的衣角,走出了办公室。
领侦趁石国安走的时候把手中的记录本塞给周溯游。
“你帮我记下一个,”领侦说,“我要休息。”
周溯游起身接过她手上的纸笔,领侦赶紧坐到溯游的办公椅上。这时林杰带着石国安的夫人进来了。
给石国安的夫人录口供比想象中更轻松。本来以为她会情绪失控,但她说话的时候表达很清楚,只是颇有些有气无力。石国安夫人的名字叫陈爱蓉。她穿一身暗红色的紧身羊毛连衣裙,黑色的丝袜和靴子,长发披肩,长相斯文,身材纤瘦。
“石太太,请问你是什么时候送石国宁到医院的?”林警官轻声问,他的措辞特别小心,希望尽量不要刺激到这个浑身发着抖,哭得双眼红肿,声音沙哑的女人。
“七点多。”陈爱蓉说,她似乎已经哭过劲儿了,吐字异常清楚。
“到医院之后你做了什么?”林警官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比较不擅长对付情绪失控的女人。
“到医院之后,就找病床,找到了,医生过来开了药,我就跟一个护士出去拿药了,然后我就一直守着他,除了上厕所之外,没有离开过。”
“一步也没有?”林警官强调地问。
“没有离开过病房,但是我跟隔壁床的那个警官讲过一会儿话。”她想了一想,答道。
“你跟她说话是什么时候?”
“我记得我们刚送石国宁来的那个时候,她好像受不了石国宁身上的味道,因为石国宁之前吐得很厉害,酒气也很重,她就跟一个医生出去了,等她回来的时候,我刚上完厕所回来,我去帮她接了一下被子。大概是九点,那时我先生刚走。可是她才躺下不久,不知道为什么就又出去了。”
“你先生在医院里做过什么?”
陈爱蓉深吸了一口气。
“我先生,他一开始也陪着他弟弟,后来他说肚子饿了,出去买了点东西,回来之后没待多久,又说明天要上班,叫我好好看着他弟弟,就走了。”
“你先生的大姐呢?”
“她来了没多久就回酒店去了一趟,然后又回来看了看她弟弟,后来我公公婆婆打电话说要来,大姐怕他们着急,就赶紧回去了。”
“没有再来过?”
“没有。”
“然后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瞌睡的?”
“大概十点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石国宁平时得罪过什么人?”
“这……这些事,我不过问的。我知道的,大家都知道。”陈爱蓉这样说。
“好,你可以走了。有什么事我们会去找你。”林杰的话问完了。溯游随之停下了摇动的笔杆。
“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陈爱蓉缓缓站起来,她看上去弱不禁风,似乎随时会倒下。
林杰不自觉地扶了她一把。陈爱蓉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紧张起来,她用力推开了林警官的手。
“谢谢!我……我自己可以。”她连忙回答,然后赶紧跌跌撞撞地走掉了。
“这个女人有点奇怪啊。”在陈爱蓉走后,领侦朝着她离去的方向,一边说一边放出自己眺望的目光。
周溯游的目光与领侦重叠,他关上手中的笔记本。
第4章嫌疑
忙碌到天亮是领侦的工作常态。很多人都劝她换一个工作,可她一直没有。
“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了。”领侦总是这么说。每份工作都有它的无奈,警察无奈的莫过于,明知道这是个坏人,却不能抓他,或者是明知道他是好人,却不得不抓他。
“为了整个人类的和谐,我们不得不牺牲掉部分人的利益。”周溯游是这样说的。这句异常哲学而官方的话让领侦当时就想动用鲁迅先生所封的中国的国骂。
石国宁生前恶迹斑斑,他常常惹是生非进警察局,每次都是他爸爸打电话到警局来要人,然后他的哥哥来把他接走。也许其他人觉得,这是个被宠坏的少爷会出现的正常现象,但领侦不这样想。
在十年前,领侦经历过一件跟石国宁有关的事,从那时起她就对这个人印象特别深刻。那时领侦还在念书,有时她会到警察局去找当时还是一个小分局局长伯父,也就是她爸爸的哥哥。那天她也在警局,正在一个空出来的办公桌上写作业。她听见了吵闹声。循声而去的领侦看到对当时的她来说相当有冲击性的一幕。
她看到一个穿蓝色的确良外衣的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抱着一个警察的小腿。她哭喊着,说她的女儿被人糟蹋了,要警察帮她讨回公道。领侦清楚地听到她口中叨嚷着石国宁的名字。
“我女儿,她才十岁啊,她不能白被人糟蹋了……”那女人这样叫喊着。
领侦一头雾水。这个女人的女儿,被一个叫石国宁的人糟蹋了。那么警察就去抓那个叫石国宁的人吧。领侦是这样想的。可事实是没有人去抓那个人。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石家会拿钱的,你们回家等着吧,别在这儿闹,闹急了没你们好果子吃。”领侦听见那个警察这样说。
她还记得那女人在警察局门口守了整整一天,一有警察出来,她就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盯着那个警察看。领侦从那眼神中数出了五分愤怒,三分无助,一分哀怨,一分心寒。她永远都记得那个女人的眼神。
后来领侦知道了。这个叫石国宁的人,伙同另外几个混混,把人家还在上小学的女儿,拦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轮奸了。
那女孩的家人到警察局报过案,也去法院起诉过,但是都没有成功。那个女人就是这个女孩的母亲。
没有人敢得罪石国宁那能耐如同李刚的爸爸,所以没人敢动石国宁。从那时起领侦深深感受到了一个警察的无奈,那时她发过誓长大了绝对不会当警察。
可惜,我们终究会成为那个自己最怨恨的人。领侦也是如此。
石国宁干的事可谓丧尽天良。而现在他死了。
他是在沉睡中死去的。
也许没人能想到他可以死得如此平静。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善有善报”只是我们用来安慰自己的话,好让自己不敢造次的生活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