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声,大厅再度陷入黑暗。
杭语薇朦朦胧胧中看到一个人影闪到榻边,怒叱道:“混账!”接着一掌打在彭人玉脸上,将他打得飞了出去。杭语薇听出是沈烨轩,不禁心头一热。
自醉月楼一别,她过得如履薄冰,心力交瘁。此刻突然有人倾心护佑,她只想哭。
沈烨轩将她揽在怀里,道:“小薇,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杭语薇道:“没,是金啸晨那几个王八蛋欺负我!”
沈烨轩刚要说话,灯火全灭,黑暗中响起一声竹笛,一阵沙沙声由远及近地蔓延过来。杭语薇知道这是蛇行之声,更知道那声竹笛,是进攻的意思。
噗的一声,火光再次亮起,只见房门和窗缝中,潮水般涌进数以万计的青色小蛇,吐着猩红信子,朝屋子里的人袭来。
夏宣清肩头被毒砂扫中,脸色发青,赵松山扶他退到墙角,高声道:“沈烨轩,你怎么样?”沈烨轩道:“没事。”却见两侧爬来无数的小蛇,咬住彭人玉脚踝。他一剑挑飞小蛇,将彭人玉拉到自己身边,见他神志不清,不觉皱眉。杭语薇突然夺过他的短剑,猛刺在彭人玉大腿上。彭人玉大叫一声,似从梦中惊醒,眼睛里也恢复了神采。
范天成、金啸晨、白剑犀、唐潇、吴子晗从未见过这么多蛇,更未想过与它们较量。唐潇探手入怀,一蓬钢针暴雨般飞了出去,转瞬便有数十条小蛇被钉在地上,身子还一扭一扭,令人几乎忍不住要吐。可是后面的小蛇不但没有退却,却变得更加疯狂,一眨眼的工夫,半个大厅都被铺满。几个小厮被蛇群包围,惨呼声不断。
范天成心下大骇:“这,这他妈是什么鬼玩意儿?”
唐潇沉声道:“寒毒宫的蛇阵。”
白剑犀一剑挑飞几条小蛇,只见院子当中站着一个吹竹笛的灰衣人,脚下正有成千上万条蛇经过,场面说不出的吊诡。就听他阴恻恻地道:“招惹小师妹,是没有好下场的。”
竹笛声响,比之前更急。
白剑犀道:“唐潇,你还有多少钢针?”
唐潇嘴里发苦:“已经快没有了。”
白剑犀的手有些发抖:“难道我们要一直杀下去?”他原本明亮如一泓秋水的剑已粘满了蛇的血肉鳞片,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熏得他阵阵作呕。
金啸晨叫道:“到墙壁那边去。”说完,他率先冲了过去。
大厅只有西墙没有窗户,赵松山和夏宣清见他五人过来,不由怒目而对。唐潇却十分机敏地拿出一颗药丸,道:“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先把解药给你朋友服下。”赵松山想想也对,七人相安无事。唐啸拿了夏宣清的剑,和白剑犀、吴子晗在外围顶着那些一浪一浪涌过来的小蛇。
沈烨轩见杭语薇被铁锁锁住,用短剑连砍两下,却只溅起一溜火星儿。不由瞪着彭人玉:“钥匙呢?”彭人玉指了指金啸晨。沈烨轩知道寒毒宫的蛇阵伤不了杭语薇,便拉起彭人玉,一同往金啸晨那边冲去。
然而他不知道,杭语薇的避蛇粉此刻已不在她身上。她瞥见自己的宝囊落在屏风前,正想用脚尖去勾,小蛇却已将宝囊淹没,又往杭语薇身边爬来。她心中大骇,跳上软榻大呼:“大师兄快停手,我没有避蛇粉!”
竹笛戛然而止,小蛇却不会戛然而止,杭语薇痛呼一声,刚要用手去掐蛇的七寸,那几条咬着她的小蛇却像遭了蜂蜇一般弹开,后面的小蛇也在她脚边犹疑不前。
众人见了这情景全都愣住。金啸晨脑筋一转,飞身掠到杭语薇身边,摸出一把匕首在她双手手腕一划,一股奇异的药香飘散开来,她的血淋到地上,小蛇纷纷后撤。杭语薇从未见过自己的血流得如此汹涌,只觉得头脑一阵阵晕眩。金啸晨却喜上眉梢,道:“这妖女的血可以驱蛇!”一面说,一面打开铁锁。
沈烨轩轻叱一声,一剑向金啸晨刺来,金啸晨翻手用铁链锁住短剑,愠道:“我只不过借她的血一用,难道你要大家都死在这里?”沈烨轩身子一震,手上力道不觉松了。
这里不光有金啸晨等人,还有夏宣清和赵松山,他不可能眼看他们被蛇咬死。迟疑间,杭语薇已昏了过去。他心如刀绞,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东方煜跨进厅门,冷冷道:“我倒不知,小师妹的血还有这等奇效。”说着竹笛又响了起来。青色小蛇听到笛声又开始骚动,推进的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厅外重重院落冒起火光,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伴着惊恐喊叫。金啸晨脸色剧变,咬牙道:“好狠!”这别院的小厮都是他心腹,如今无端惨死,他再冷血,也怒火中烧,但权衡之下,仍是道:“向后山撤!”
后山就是清凉山。众人从半山腰向下望去,别院的火光仿佛一朵金橙色的浪花,寂静笼罩着山间的一草一木。
吴子晗狠狠击了一掌,道:“他妈的,老子从没这么窝囊过!”
其余人没说话,可是心里都在想,老子也从没这么窝囊过。
沈烨轩却不管这些。一面为杭语薇包扎手腕,一面对赵夏二人低声道:“如今赶快离开此地才是。”
赵松山猛点头,道:“不错,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越看那几个少爷越觉得丢人现眼!”
夏宣清突道:“今晚我与赵大哥本该在莫愁湖等叶掌门,不如直接去莫愁湖。”
沈烨轩不清楚凌曦天境的事,却点了点头,抱起杭语薇要走,金啸晨忽然挡在他面前:“你们不能走。”沈烨轩冷冷道:“怎么,你还想动手?”
金啸晨忽然换了种和气的口吻:“沈兄是不是也觉得如意轩的赌局有问题?否则怎会发现七黑手的行迹,跟到清凉山来。”沈烨轩摸不清他的意思,哼了一声。金啸晨继续道:“我查过,借钱给我们的人,用的是开源银号的票子。这笔票子开出的日期,是两天前。”金家在金陵经营数十年,街面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也就是说,这是一个设好的局。这个人一早就知道我们要借钱。可惜我还来不及查出是谁存了这笔钱。即使查出来,也未必是真名实姓。只是这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度这么多银子,必定是个厉害对手”
夏宣清和赵松山不禁同时想到了名花谷和环碧小筑那些匪夷所思的恶战,想到了星河派、雪山派和青龙会这几个神秘的门派。
白剑犀接下去道:“不客气地说,我们都是武林世家未来的掌门人,这个人要我们欠他钱,能为了什么?还不就是我们几家的江湖势力!”
范天成笑眯眯地道:“但我们岂是白混的!如果我们抢在别人之前,查出幕后主使,在谈剑大会上漂漂亮亮地揭破此事,立刻就能扬名立万。虽说我们的爹娘已够出名,但那是他们的,不是我们的。出来混,总要有些自己的作为,否则一辈子在祖上的荫庇下过活,被老家伙们指指点点,实在有失大丈夫风范。”他连珠炮似的说完这段话,又开始擦起汗来。
原来这些人单枪匹马地聚集在这里,即使遇上了那么可怖的蛇阵也没有四散奔逃,更没有用火花令旗一类的东西通知本门,既不是因为他们够义气,也不是因为有足够的自信应付那些未知的危险,而是想要独占这扬名立万的大好机会。
赵松山冷哼:“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在家中无聊的时间太久,想出名都想疯了么!”
金啸晨不理他,只对沈烨轩道:“我估计如意轩已人去楼空,这女人是我们唯一的线索,所以我和范兄、白兄、吴兄、唐老弟商议的结果是……”
沈烨轩冷冷道:“你们商议的结果就是抢钱、抢请柬、抢女人,是么?”
金啸晨没说话,倒是范天成打着哈哈道:“沈老弟,我们几个认识少说也有三四年了,要知道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何况这女人又不是你老婆。一夜倾城的美貌的确天下无双,可是你就真的能娶她么!她就算肯嫁给你,难道沈伯父会让堂堂长风镖局未来的继承人,娶一个残花败柳么!更何况这女人出了名的*,她那些别的相好日后在江湖中走动,岂不是要笑死你!”
沈烨轩截口道:“住嘴!”
范天成被他这样吆喝,却一点也不动怒:“其实这道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就是不肯承认罢了。既然你到了这里,我们几个便有心拉你一把。你已经为了这女人搞得抬不起头,眼下是你正名的大好时机。你今夜放下这个女人,跟我们一道……”
沈烨轩怒道:“你以为我会让你们继续伤害她么!”
范天成闭上了嘴。
金啸晨轻咳一声,道:“何去何从,沈兄自己拿主意。但这女人,我们必须带走。”他缓缓打开折扇,“你若非要逼我和你动手,我也只能讨教长风镖局的高招了。”
铁扇,是金家的成名兵器。
沈烨轩眉头紧锁,额上全是汗。夏宣清忽道:“杭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让你们伤害她。”
范天成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插话!”
赵松山正一肚子火没处撒,立即还嘴道:“我们不是东西,是堂堂正正的人,不像有些东西,借着武林正道的名义,使着卑鄙无耻的手段,想着名利双收的好事!”
金啸晨涵养再好,也受不了了,上前一步,冷冷道:“亮你的兵器!”
赵松山哈哈一笑:“中州二侠从来都是赤手空拳,你连这个也不知道么!”
金啸晨揶揄道:“可惜中州二侠只剩下一半了。”
提起赵柏山,赵松山和夏宣清心中俱是一悲。赵松山只是悲他死去的兄弟,夏宣清却多一份愧疚。
正在剑拔弩张的时候,彭人玉突然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唐潇俯身查看,自语道:“这小子是蛇毒发作。”他盯着沈烨轩,“沈兄,你能不能叫醒杭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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