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不带头。玉昭的声音又尖又娇,她喊道:祖勇哎——祖勇哎——我们出哪只鸡——她的声音不但尖,还是拐弯的,有点颤,像水面泛起了波浪,这声音飘在所有声音的上面,就像在一间黑屋子里开了一道门缝,听起来很是爽耳呢。喜月要捉一只下蛋鸡,她妈妈不舍得。喜坤喜凤都在说,就捉熟###,捉熟鸡(公鸡阉了就叫熟鸡,养来吃肉,不能配种,没阉的叫生鸡,可配种),这两个女子的声音都是生脆生脆的,有力、短促,有点喜滋滋,像两只蝴蝶,一上一下。壮硕的喜莲没说话,她咚咚走着,从地坪的这头走到地坪的那头,她弯腰看看鸡笼,又侧头望望别家的动静,她粗大的脚板声又重又浊,裹在蘑菇云里飘过了水井,她一边来回走一边说:鸡场个毛,养个鸡×!
各家的鸡都在叫,有的在笼里,有的已经放到了地坪上。在地坪上的被人撵得满地乱飞,在笼子里的也不比寻常,天大亮了也不放出来,还总是有手伸进笼子里东摸西摸,摸完这只又摸那只,把鸡都摸糊涂了。鸡们又饿又糊涂,一只只都叫了起来。有一只鸡是五爪鸡,三婆说,那是人转世的,非同小可。这只鸡缩在鸡笼里,听着鸡飞狗跳,它竖着头,不停地作出判断,首先它以为是过年了,家家户户都要杀鸡,其次它以为是八月十五,大家也杀鸡过节,它还想到是覃屋有人要娶新妇,覃屋地坪这圈是谁要娶新娘呢?阿刮有三十岁了,长着瘌痢头,谁会跟他!阿金倒是生得爽势,又聪明,还只有十八岁,覃波就更小了。五爪鸡又捉摸谁要出嫁,那可就多了,除了喜月小些,喜坤喜凤,还有它家的喜莲,统统都到了出嫁的年龄。杀鸡过年节,或者婚丧嫁娶做办酒席,鸡既然做了鸡,就不能不认命。但五爪鸡在满地鸡毛灰尘的空气中没有闻到鸡血的气味,它奇怪着,凝神皱眉。
txt小说上传分享
私人的鸡变成了集体的鸡(2)
一只手就把它从笼里拖了出来。
喜莲的阿母说,捉你这只太岁鸡,不捉你捉谁!
一只又一只的鸡,如同涓涓细流汇入生产队的鸡笼里,各色土鸡,黄的白的黑的花的,都不大,却都颇有精神,眼睛亮着,头也仰着,在各自主人的胳肋窝夹着一路去往生产队的粪屋。它们一生很少走出地坪,一只只都很兴奋,它们大声说着:好啊好啊,这回是去春游了!小路边的五色花果然是开得烂漫,红的黄的紫的,一拳头一拳头的,它们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奇观,鸡不在地上走,一只只都在人的胳肋窝里夹着。五色花没有脚,不能跟到粪屋门口的空地,否则它们就会看到另一个奇观,两只奇大的鸡笼大得能装进两头大肥猪,这样奇怪的超大鸡笼不但鸡没见过,人也没见过。
笼是新的,队长让三公连夜编的,漏夜倒了几根粗毛竹,让刘屋地坪这边的庆文庆昌庆福庆水帮忙破竹削篾,竹篾的清香在刘屋地坪散了一夜,一丛毛竹就变成了两只装猪的大鸡笼!
此事使赵战略文思如泉,他即兴创作了一首顺口溜:新竹欢腾入夜忙,斗私批修为集体,抓革命来促生产,一丛毛竹变鸡笼。
而我和高红燕守在现场,我拿着纸和笔登记,她蹲在鸡笼边,来一只鸡,她就把笼门打开,然后又把门关上。她蹲在鸡笼边,就像一直尽职的看门人。水冲队的土鸡们,黑的白的黄的花的,下蛋的和刚刚长得半大的,抱窝鸡、光颈鸡、公鸡和熟鸡,还有那只五爪的太岁鸡,一只一只都进了大笼子里了。清玉的是三黄鸡,玉昭是白的来杭鸡。有一只稀罕的竹丝鸡,全身雪白,羽毛是丝状,篷松柔软,骨头是黑的,在水冲的土鸡群里,竹丝鸡就像是一位外来的洋小姐。
洋小姐是金锣家的,金锣把鸡送来,就蹲在鸡笼跟前看他的鸡。竹丝鸡是金锣家的宝贝心肝,全六感都没有人见过呢。金锣看竹丝鸡的眼神,就像看他的表妹,他的表妹在新墟,是个初中生,竹丝鸡就是新墟的舅母给的。竹丝鸡是白的,表妹天天穿着那件绿花衣服,所以金锣的眼睛里一会儿是白的,一会儿又是绿的。
有人抱来了一只抱窝的鸡婆,鸡婆猛一看像病人,再一看又像犯人,它的翅膀被麻线捆着,鼻子穿了一根羽毛。人放下鸡婆就走了,金锣出手帮抱窝鸡解了麻线,又拔了鼻孔的羽毛,他还摸了摸鸡背,是安慰的意思。大家叹说,将来谁当金锣的老婆就有福气了。
鸡就这样装满了鸡笼。
相当于人,来自五湖四海,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肤色,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从私人的鸡,变成了集体的鸡。
平庸的鸡变成有觉悟的鸡和快乐的鸡(1)
我和高红燕站在政治粪屋门口,像两个傻瓜咧着嘴笑,觉得鸡加入了集体,就像个人找到了单位,鸡也从平庸的鸡,成为了有觉悟的鸡,这真是好!鸡不但有了集体,还会成为快乐的鸡,就像大家同学,在家里和父母在一起,成日闷得慌,到学校才能大家疯玩。
为鸡高兴之后,我们又暗暗为自己高兴,队长说,生产队的鸡场,就交给你们了。我们一方面感到,集体的重任落到我们肩上,另一方面又感到,我们又能歇上一口气了。在我们身体的深处,天生潜伏着一个偷懒的小人儿,一有机会,它就跑出来伸懒腰。我们站在粪屋门口,想到从此以后,我们将在早晨,迎着朝阳和满天的彩霞,挑着两笼鸡到刚刚收割的田野上,然后我们就坐在树荫下看书、闲聊、打袜子,高红燕可以编她的茶杯套,我可以编顺口溜,到了傍晚,我们把鸡赶回笼子里,再挑回粪屋,一天的战斗生活就结束了。这真让人心花怒放!这样一来,乱七八糟的革命歌曲就开始从我们的肚子里冒了出来。接过雷锋的枪,雷锋是我们的好榜样,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胸前。准备好了么?时刻准备着,滴滴答滴滴答答滴滴答。
事实上,我们的养鸡生活的确就是这样,事实上,全村男女老少都在忙着秋收的时候,我和高红燕就像两个偷懒耍滑的人,我们轮流挑着一担鸡,找一块刚刚割了稻的田,把鸡放出来,鸡一出笼,正想振翅飞奔,却看到了田里的谷粒,鸡缩起翅膀闷头就啄。新谷散落不少,啄完一小片又有一片,好像谷粒是地里长出来的,简直就是一窝一窝的,鸡不停地啄,连连点头。我和高红燕把扁担一横,就地坐下。一九七五年的稻田跟我小时候看到的稻田不一样,小学时到田里拾谷,田里没有打谷机,一只正方形的大谷桶放在田中间,一面站一个人,手举一大把稻子,往桶板上痛打,手起粒落,谷粒纷纷,场面火红,正是我们作文里描述的社会主义新农村。我们光着脚踩在稻田上,痒痒的,爽爽的,湿的地方有点凉,禾茬是硬的。打过的稻草捆成一小捆一小捆立着放,像头小身大的稻草人,如果生手捆稻草捆得太靠顶,则又像没有头只有颈的人,人数众多,遍立田野,猛一看,似乎千军万马,又一看,却疏朗萧条。稻草新的时候稻草人是肥的,淋一场雨就瘦了;白天看上去田野里是热闹的,因为立了这么多稻草人,一个个结实,昂首挺肚,憨头憨脑;到了傍晚再一看,却又颇感怪异,将暗未暗的天光下,一片又一片没头的人伫立着,天又一下接一下地暗下去,孩子要吓得掉头就跑呢。
生长在南流的孩子们,她们插队也是不怕的,她们十六岁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很大了,她们光着脚走在田里,田是我们捻熟的地方,我们从东门口走到龙桥街,再走到猪仓,就能看到大片的田了,小学的新校舍,甚至就是在一片稻田旁边的,犹如一只甲壳虫依靠着一大片荷叶。新校舍,这个代表了小学低年级的地名在稻田上冉冉升起,跟随它升起的还有树盖浓密的人面果树和刚刚长成结果的芒果园,前者树大果小,后者树小果大,人面果小如板栗隐藏在浓密的叶子里,芒果如鹅蛋,挂满了年轻的枝条,大风吹过,果实跳荡,比吹得颠来倒去的叶子更加惊心动魄。一排平房在树底下,我和吕觉悟、邱丽香在左边的教室,雷红在右边的教室,我们稚嫩的声线从教室奔涌而出,径直跑到树顶上,因为我们一大声唱歌,树上的鸟就会吱的一下飞起来,我们的声线在天阴的时候也会到达水田的青蛙那里,因为青蛙说,别闹了,天快下雨了!而邱丽香在课间的时候经常扮演刘胡兰,李海军则伙同几个顽劣男生扮演还乡团,邱丽香没命地跑,李海军们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这种稳准狠的追法比百米冲刺法还要让人心惊胆颤,李海军的枭雄气质在小学一年级就已显现,他恶狠狠的目光盯着人面果树,兵分两路,一路往左,一路往右,两路夹击,邱丽香就成了瓮中之鳖。还乡团用一根树枝抽打邱丽香,他们先是假装抽打,而邱丽香双手高举过头顶,她伸直胳膊,两手在头顶紧紧握住,这是她无师自通想出来的办法,以便看上去像是被还乡团吊了起来,为了逼真起见,她还踮起了脚尖,她猛烈的奔跑刚刚停止,她喘着气说:打呀打呀,你们快打呀!她踮着的脚尖站得不稳,身体摇摇晃晃的,这使她觉得自己真的被吊了起来,她挺起了小胸脯,以女英雄的口吻说:打吧打吧,你们真的打我也不怕!于是李海军接过树枝,真的抽了好几下。毒打过后就要就义,那时候,小学生还没学会唱《国际歌》,但邱丽香已经从《江姐》里学会了英勇就义,她把举在头顶的双手放下来,把头发捋了捋,然后又自动把手背放在屁股后,假装有一根粗大的绳子把她捆住了。她假装自己五花大绑,她昂首挺胸绕人面树走了一圈,李海军们则以反派的样子跟在她身后,相当于用枪押着,他们张牙舞爪,把天性中邪恶的一面很愉快地宣泄出来,他们又得意又痛快,而邱丽香也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