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一九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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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一九七五- 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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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庸的鸡变成有觉悟的鸡和快乐的鸡(2)
但是高红燕说,她不喜欢上学,她宁愿插队,插队不用做早操,不用早起跑步,不用写作业,不用考试。这样一个价值观跟我完全相反,我并不认为插队比上学好,我不喜欢天天劳动,我喜欢每周劳动一次,然后剩下的时间最好是看课外书、排练演出、打排球和看宁夏女篮训练。但高红燕不这样看,她说插队就是比上学读书好,那天下雨,整个上午不用出工,鸡场还没有成立,我们也不用喂鸡,秋雨淋漓,道路泥泞,嘴里呵出了稀薄的白汽,高红燕把生产队新分的红薯倒进了镬头里,蒸汽升起,携带着红薯的甜香,这批红薯特别特别甜,那甜味结成了一个褐色的疙瘩流到薯皮外面,就跟蜜一样,这时候高红燕就说:我觉得插队比上学好。
  我们坐在一九七五年的稻田上,喜看稻俶千重浪,遍地土鸡下夕烟,事实上,我不敢篡改毛主席诗词,高红燕也不敢,我们都是老老实实的好孩子,千重浪和遍地土鸡都是我们的想象,千重浪是没有的,只有一小块一小块的稻田,东割了一块西割了一块,远远看去,稻田就更小了,生产队的人正在那边割稻,人也小小的,矮矮的,弯着腰钻在禾里,割下的禾各自堆在脚边,壮劳力则把一堆堆的稻子抱到一起捆好,再挑回生产队的晒谷场。一九七五年的南流农村已经有打谷机了,或者叫脱粒机更科学。打谷桶不再用,手举稻子打在谷桶上的场面也一去不复返,田里遍立的稻草人一个不见,它们都跑到苦楝树底下,变成了一个两层楼高的稻草垛,就像满地跑着的鸡,跑进了一个鸡笼里。收割后的田野光秃秃的,像一只兔子,被剪去了全身的毛,露出了肚皮上的一道道青筋。我们坐在青筋上,喜看稻簌千重浪,遍地土鸡下夕烟,遍地土鸡是二十九只鸡,有十九只母鸡,六只熟公鸡,两只小公鸡和两只大公鸡。刚刚收割的田里有不少散落的谷粒,鸡嗉很快就沉甸甸的,像注射了填充物的大波美女,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的,每只鸡都浑圆肥美,羽毛闪亮,如果马上杀来炖鸡汤,估计汤面上会有厚厚一层油,能和《沂蒙颂》里的道具鸡汤相媲美。有几只母鸡红着脸,它们时不时唱上一段,有的咯咯大唱,有的咯咯小唱,在公鸡听来,都是柔情款款风情万种,而我比来比去,只有“欢乐的伽耶琴在海兰江边回荡”和“五彩云霞空中飘,远方飞来金色的鸟”能套得上去,其他如《大海航行靠舵手》,节奏太快,《国际歌》又太庄严缓慢,样板戏京剧腔调太怪,不适合我们土鸡,《长征》对鸡来说也太夸张了,《北风吹》有一点凄凉,我们班的合唱歌曲“莽莽昆仑冰雪消融,滔滔江河流向远方”,则太雄壮。
  还是“欢乐的伽耶琴”比较适合下蛋的母鸡,这首歌是我们的物理老师兼班主任孙向明唱的,他下课的时候走出教室,走过走廊,他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他就唱了起来,“欢乐的伽耶琴在海兰江边回荡”他反复唱这一句,下面一句他不记得歌词,他就哼哼曲调,哼完曲调他还意犹未尽,于是他又回头唱道:欢乐的伽耶琴在海兰江边回荡……这样他就到了水池边,他把课本往胳肋窝下一夹,在水池边冲了冲手,然后就进宿舍了。他的宿舍不锁门,是虚掩着的,他一推,门就开了。高红燕跟我初中同班,她也爱听孙向明的梅花党,在光着脚通往气象站的路上,她还踩着过一根刺,所以我认为,她会跟我一致通过让唱歌的母鸡唱“欢乐的伽耶琴”。
  母鸡下的蛋到哪里去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真是奇怪,在二十九只鸡里起码有三只母鸡能下蛋,反正鸡笼里没有,鸡笼里每天都有一层鸡屎,我们把鸡挑到田里,就地把鸡笼里的鸡屎倒出来,鸡屎被满满一笼鸡踩得很结实,倒不出来,我们就用扁担狠命打。插队以来,我们经常跟各种屎打交道,对各种屎的熟悉程度不下于对我们的同班同学。
  

牛屎和我尝过的各种草(1)
事实上,不用插队,我们跟各种屎早就混熟了。小学,拾粪运动,牛屎、猪屎和狗屎。整整一个学期都不消停,每隔一段,就要展开积肥运动,南流镇的小学生,三五成群,扛着一只空畚箕,手里拿着大树枝,从东门口走到公园路,到水浸社,再到十二仓,或者从东门口到龙桥街再到猪仓,他们像一群狗,东嗅嗅西闻闻,眼睛盯着地上。
  拾肥五斤就会得到一朵小红花,十朵小红花就会换来一朵大红花,叫积肥标兵。也就是说,屎越多,红花就越大,而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在我们班,我和吕觉悟一朵小红花都没得过,邱丽香得过一朵大红花。邱丽香的爸爸是猪仓的,她一放学就到猪仓去,有一段,她的身上老有一股猪屎味,尤其是她的头发,好像她的头发里藏着一个猪仓,大家就给她取了个外号,叫“邱仓”,一直叫到高中毕业。所以我和吕觉悟都不羡慕她的大红花,我们拾粪是要完成任务,这个任务真是太难完成了,平日里,南流街上的屎其实很不少,除了西门口,任何街道都有屎,各家养有鸡,机关干部的鸡关在鸡笼里,居民的鸡放养,在街上走来走去,只可惜一泡鸡屎太小了,一百泡鸡屎还顶不上一泡牛屎呢。牛经常是要路过南流街的,它们从陆地坡那边,走过圭江大桥,走过公园路,有时候忽然就能看到一大泡牛屎在大路中间袅袅地冒着热气。牛屎不臭,它是草变的,草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令人愉悦,变成了屎也仍然令人愉悦,这一点,牛早就知道了,看到草,牛的眼睛水汪汪的,鼻子湿漉漉的,不光老牛爱吃嫩草,小牛也爱吃嫩草,所有的草在牛的眼睛里都是嫩草,牛一吃,它就散发出草的清香,而牛吃草的声音此刻忽然来到了我的桌前。
  那种声音细细碎碎、不离不弃、不徐不疾,犹如漫天细雨落在种满木薯的山坡上,
  牛的口腔不臭,不像人,要嚼口香糖。它不但不臭,肯定还是香的,充满了青草的绿汁,比鲜榨弥猴桃汁还绿。在我尝过的各种草中,味道多有一点淡甜,只有两种是酸的,一种是马齿苋,叶子像西瓜子,那么小,却肥厚,肉呼呼的,小学一年级吃忆苦饭,“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那时有一首歌很抒情,曲调适合谈恋爱,歌词是这样的:“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仇,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张英敏比我高一年级,她会唱,我不会,我们同住在龙桥街的防疫站里,那时候她特别好看,圆圆的脸,一天到晚唱着天上布满星,然后她们就去海军陆战队跟解放军联欢,回来梳了一根独辫子。
  忆苦饭,每人都要吃,我们坚信,旧社会的穷人天天吃糠,在糠里加上野菜,或者在野菜里加糠。我们的小组到刘英雄家做忆苦饭,刘英雄的奶奶不识字,完全没有觉悟,她看到一帮小孩到她家弄锅弄灶的很是欢喜,刘英雄给她下命令,让她洗锅加水烧灶,她以为我们是要在她家煮红薯吃,结果张二梅在锅里倒进了她从家里带来的喂鸡的糠,吕觉悟又放进了我们在新校舍的地边拔的马齿苋,为了求得我们所臆想的逼真的效果,我们坚持不放油,本来要加上一点盐,但被觉悟最高的邱丽香挡住了,她说旧社会的穷人是连盐都买不起的,所以我们也不能放盐。没油没盐的忆苦饭煮好了,马齿苋是黄的,汤是铁锈的颜色,半红不黄,鸡糠沉在锅底,用饭杓一捞,像泥沙一样。我们没想到是这个样子,一人尝了一点马齿苋,又酸又涩,谁都没有咽下去就吐掉了,只有邱丽香翻着眼珠子咽了一口。刘英雄的奶奶说:前世不修啊,这东西猪都不吃啊,这个妹崽真傻啊。
  我还吃过一种草叶,也是酸的。以前我知道这种草叫什么名字,现在已经忘掉了,心形的叶子,三瓣并蒂顶在头上,茎只有一根,细细长长的,底下有一块根,可以入药,经常有人拿一把小铲挖药,然后直接卖给医药公司。我一看到这种草就要拔来吃,它的酸味很宜人,不像马齿苋,又酸又涩,有点像牛甘果,酸是酸,却酸得令人精神大振。有的人喜欢爆米花,有人喜欢三瓣草,人各有不同。
  

牛屎和我尝过的各种草(2)
不酸的草我吃过更多,我跟牛不同,牛不挑食,连叶带根都吃,我只拔草心,拔出来白嫩的一段,有一点甜汁。有的草心紧,要花一点力气才能拔出来,有的草心松,一拔就出来了。吃草心这件事情跟吸毒一样让人上瘾,我蹲在有草的地方,拔完一根又拔一根,嘴里满是绿汁。有一次我为了拔一枝巴茅草的草心,把手背割了一个大口子。
  跟草心相比,花心更令人兴奋,里面包着的一泡甜水是草心里的一百倍,甜度更强,分量更大,更要紧的是,草到处都有,而花稀少。老师说,公园里的花是给大家看的,不能摘,摘花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我们决定做好孩子,但我们又想做坏孩子。老师看见的时候我们当好孩子,老师一看不见,我们就当坏孩子。公园里的花真多啊,玉兰树那么大那么粗,但是它太高了,我们爬不上去,鸡蛋花树也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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