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他们搭话,他又接着说:要是德才有个十来万块钱,看梅整天还不围着转,天天爹长爹短的叫。
老谢听了他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老张和德运大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德运说:德魁哥这话有理。孩子们也有孩子们的难处。不过,东和梅也太不像话了。人老几辈子,那有砸人家锅的事。砸的还是自己爹的锅。秧也十几岁了。再过两年,也该订媒了。那天我去说说,就是不为老人,也该为了孩子想想。要是这样下去,秧以后订媒都不好订。
三个人听了都赞同地点了点头。老谢听了,又不免为孙子以后的婚事担扰。人家一说起秧可能就得不想起,他娘把人家的锅都给砸了。到时人家该怎么看待这件事。谁还肯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家。他越想越担心。可不能让秧娶不媳妇,断了香火。
老张接着德运的话,说:梅要是能想到这些,也不会天天瞎胡闹。她应该能想到,自己以后也会有儿媳妇。也会当婆婆。以后的儿媳妇,像她对待德才这样,不知她到时心里啥味。
老谢听了,想着有一天,梅的儿媳妇也像现在这样跟她闹腾,心里感到很畅快。但这天,恐怕自己是看不到了。这时,他又想,不能让这样的命运再摊到儿子以及孙子身上。这是一个循环的命运。自己和三姐从没这样对待过父母,不知又代谁受过。六叔摊上,也不知代谁受过。要知道六叔还没娶上六婶时,父母已死了。老张摊上了,又代谁受过。德魁摊上了,又代谁受过。我们可都是从小命苦,老了又苦命,几乎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的人。
他想到这,再次为自己的风烛残年,为大家的命运担扰,说道:我们的命真苦。一生下就挨饿。到老了,还免不了挨饿。
这句话,唤起了大家共同的记忆和苦难。
老张说:现在虽说能吃饱了。却感觉人越来越穷了。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给儿子盖上房子,娶上媳妇。什么也没有。老头老婆只能住地头了。现在的年轻人,等老了,还不如我们。
几个人听了,都异口同声地感叹道:是呀。
大家陷入了沉思。冬季短暂的天,又昏昏沉沉地黑了下来。
德运对老谢说:三娃离婚了。我搬到他老宅去住了。你要是怕儿子媳妇再来闹。搬到我哪儿住吧。房子还不如你。离得远了。我想他们不至于跑到我哪儿去闹了吧。
老谢倒是想去,但也不无担扰地说:这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啊。
德魁说:我们都是该死的人了。过一会儿,就算一会儿吧。不知啥时,两腿一伸就过去了。还想恁长远干啥。
唉,老谢应道。
德运起身要走,被老谢拉走了。老谢说:今个,在这里喝茶。
几个听了,不由得笑了起来。
德运笑道:你这个连个锅都没有。喝什么茶呀。
老谢听了,不由得一阵心酸得要落泪,在这几个同龄面前,他强忍着说:喝不了茶,咱们喝酒。
老张也在一旁劝道:别走了。晚上咱们几个坐一坐。喝一顿,少一顿。
德运听了,停下了脚步。
老张回家,拿了一些现成的菜。让三姐简单弄了一下。一个水煮花生米。牛肉拌葱花。一盘冻菜,里有切成条的红萝卜,切成片的白菜。先上了这三个菜。他们四个坐下,喝了起来。三姐在灶窝里继续忙碌。四个人喝了两瓶酒。喝得东倒西歪,一塌糊涂。三姐找到了闲置多年的一口小锅,用几块砖搭了一个台子,把锅架上去。倒了一锅水,用麦秸在下面烧了起来。分两次,下了几碗方便面。算是又过了一晚的饭时。
十点多,大家散伙离去,相约着明年再这么大喝一次。
四个一起走出老谢的院落,夜静悄悄的。老张和德魁各自回家。德运离的远,老谢送了他好远。两人手里烟头的火光,在这个冬日的夜里,幽明幽暗地闪着寒光。
7
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老谢决定搬到德运家去住,躲得个清静。他家在村东南头,德运家在村东北头。想距有二里路。这天天一搭黑,老谢和三姐收拾了一下东西。他所拥有的一切能带走的全带走了,装在架子车上。老谢拉着架子车走在前,三姐牵着那只母羊跟在后面。两只小羊活蹦乱跳地跟在最后面。
夜漆黑一团,一丝冰冷的北风在村子的街巷里乱窜着。家家大门紧闭,院落里透出一丝捉摸不定的灯光。孩子们的说笑声和鞭炮声响彻寒夜,在此时的乡村里,这声音仿佛从天外飘来似的。肩上的车绳,让老谢想起四十年前,他和德运,德魁一起到地区里拉石灰的事情。天不亮就起来,沿着公路摸黑夜行。等待着天亮。到地区里正赶上吃早饭,那时自带的干粮,找点开水一喝,算是吃了饭。然后装上石灰,拉着回县城里。来回二百多里路,一天一个来回。天不黑就到家了。
而此时与当年去拉石灰不同的是他渐渐的感到体力不支。那时是天不亮出发,一路等待着黎明,充满了希望。现在却是天黑出发,夜越来越深,黎明越来越远,甚至都想不到能不能看到黎明的曙光。或者在他的生命里也许已经没有了黎明的曙光。等待的漫长就如同这黑夜的漫长。
他们为了走好走的路,沿着村子绕了一大圈。走了半个小时。路上还碰到几个人,人家不解地问:德才你这是要到哪去。
老谢答道:逃荒,要饭去。
他说完这起话,想起七叔多年前,也是这般,借了路费,远走它乡。不想这一晃近五十年过去了。
他们来到德运家。在村头的两间低矮的房屋,用玉米秸杆围了一个院子。旁边耸立着许多其他人家的麦秸垛。德运帮着他卸下来东西。三姐忙着到用石棉瓦搭起的灶窝里去烧茶。他坐在屋里和德运吸烟聊天。
兴华来时,站在门槛儿外,看着这二人,瞪着眼叫了一声:爹。
二人不约而同地应了一声。
老谢看着干儿子,说:兴华来了。来,坐屋里。
兴华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老谢和干亲家,喝了点酒。吃过饭,三姐铺好床。他倒头栽在床上,睡了。
次日,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站在院子里,望着外面雾蒙蒙的冬日清晨。他猛然想起这是一生第四次搬家。第一次是四十多年前刚结婚时,在儿子现在住的地方,盖了三间土墙瓦房。第二次是儿子结婚后孙子出生时,搬到村中别人不住的两间房里。第三次前几年在村头,又盖了两间房。这是第四次,好像也不是最后一次。
他又想起,经他的手分三次总共盖起了大小十二间房。一开始三间土墙瓦房,后又盖了一间。第二次是儿子结婚前,一下盖了七间砖墙瓦房。加上村头的两间,正好十二间。可此时此刻,却不避免不了自己沦落到寄居它处的命运。他想不起这中间有怎么样的阴差阳错,和命运纠结。让自己在漂泊时越来越感到人生的无依无靠,无牵无挂。他想起德魁的话,真的是自己无能,没让儿子过上好的生活吗?没有足够的钱,让儿子来随心所欲。但庄稼人都是这样呀。他觉得自己已经倾尽全力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儿子。只剩下这把骨头了。
他来到羊棚前,弄来一点草,然后蹲下来。看着羊吃草,感觉这一刻,多么安详幸福。
早饭后,他听到屋山西头有人说话。便走了过去。见几个老头坐在麦秸垛旁摆话。他走了过去,给这几个打了招呼。这谢集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姓谢。他也坐在麦秸垛旁,和这几个同姓本家的爷们聊了起来。老谢话不多,无精打采的。阳光不是那么强烈,但照在身上依然感到暖融融的。
不一会儿,这里人越聚越多。几个年轻人推起了牌九。
先是德运的小儿子三娃推了一锅。推的是一百块钱一锅的。一张小桌前,黑压压地围满了人。喊叫声,吵闹声交织在一起。这推牌九有讲究,老谢至今也没有把所有的规则搞明白。推牌的人叫庄家,一般事先要讲明推多少钱的。比如说三娃一次推一百的。大家可以看着这一百块钱下注。多少了照吃,不照赔。也是就说,如果下的注超过了一百块,而大家都赢了。庄家只能把一百块钱给下注的人分了,是不会在掏钱的。所以,多下注定是会有人分不到钱的。庄家输光了,叫干锅。庄家赢钱了,又不想再玩下去了。可以提出扒锅。说白了,就是数一下看赢了多少钱。这时,一般会随心意摇个几块钱给牌的主人,这叫打头儿。然后可以拍拍屁股,大摇大摆的走人。如果庄家锅里的钱不多了。这时,会有人提出砸锅,就是跟庄家单挑。假如庄家锅里还有十块钱,这个人可以摇出十块钱提出砸锅。庄家是不能拒绝的。庄家打骰子发牌,庄家赢了,把钱收走。庄家输了,要么走人,让别人做庄,要么再掏钱推一锅。庄家做北朝南,这个位置是不能改变的。庄家的对面叫天门。然后东西各一个守庄。站在一旁的人都可以下注。因此推牌是很热闹的。下注的人时的瞅着庄家锅里还有多少钱。然后喊着牌九的专用术语,纷纷下注。什么大头,过道,独门,独两,鳖十。不知道的人听都听不懂。干锅,砸锅,扒锅的叫声不绝于耳。老谢对这个锅字敏感,一听就不免热血冲头,激动不已,脸红心跳的。以前,他最爱看推牌九了。偶尔也参与其中,多少下点注。但此时,他一点也没有了兴趣。在人们的叫喊声中,转身离去。回到了屋里去。他一听到锅字,就想起那口被儿媳妇砸碎的锅,和砰的一声巨响。仿佛砸的不是锅,而是在砸他的心。
又是一年,眼看将近的新年。老谢到集市又重新置办过年的东西。还给三姐买了一个新的头巾。三姐像小孩子似的,高兴了半天。老谢在集市的剃头摊上,又刮了个光头。戴上他庞大的火车头棉帽。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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