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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葡萄酒?”我说,“那太好了。你要白的还是红的?”
“对我来说都一样,伙计,”他回答,“只要够劲,又够喝就行了,还讲究那么多干吗?”
“好吧,”我回答,“我这就给你拿酒去,汉兹先生。不过我还得找一找。”
我说着就从升降口跑了下去,而且尽量搞出很大的响声,然后,我脱掉鞋子,悄悄跑过那条圆木通道,爬上水手舱的梯子,将头探出前升降口。尽管我知道他绝对料想不到我会在那里,我还是尽可能地小心行事,结果,我所怀疑的最糟糕的事被证实了。
他已经离开了刚才的位置,用手、膝支撑着身子爬行。他移动时大腿上的伤口显然使他疼痛难忍,因为我听到他在竭力将呻吟声压下去,可尽管如此,他还是很迅速地拖着身子爬过了甲板。不到半分钟,他就已经到了左舷的排水口那里,从一堆绳子下面摸出来一把长长的刀子,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把短剑,一直到刀柄那里都血迹斑斑。他翘起下巴将刀子看了一会儿,用手试了试刀尖,立刻将它藏在上衣怀里,然后重新爬回到舷椅旁的老地方。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伊斯利尔可以四处爬行,而且现在身上有了武器,既然他想方设法要将我打发掉,那么他显然选中了我当牺牲品。干掉我之后,他准备干什么呢?他会一路从北汊爬行穿过海岛回到沼泽地旁的营地去呢,还是会鸣炮让同伙们过来帮他呢?这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相信他,因为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利益刚好一致,那就是如何处置西斯潘尼奥拉号。我们俩都希望它能安全地搁浅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以便需要它时可以毫不费力、不冒风险地让它重新出海。我估计在达到这一目标之前,我的生命肯定没有危险。
我脑子里盘算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身体也没有闲着。我已经悄悄溜回了房舱,重新穿上了鞋子,随意抓了一瓶葡萄酒去交差,然后便回到了甲板上。
汉兹仍像我离开他时一样躺在那里,身子缩成了一团,眼皮耷拉着,虚弱得似乎连阳光都顶不住。见我走了过来,他抬起头,接过酒瓶,像个做惯了这种事的人一样熟练地敲去瓶颈,猛地喝了一大口,还不忘道一声他常挂在嘴边上的:“祝你好运!”然后,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又掏出来一条烟叶,求我帮他切一块下来。
“给我切一块下来,”他说,“因为我没有刀,即使有刀也没有力气。啊,吉姆,吉姆,我想我是真不行了!给我切块烟吧,这很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抽烟了,孩子,因为我就要回老家了,错不了。”
“好吧,”我说,“我就给你切块烟叶吧。不过,如果我是你,而且已经不行了,我会像个基督徒那样好好仟悔一番。”
“为什么?”他说,“我有什么好忏悔的?”
“为什么?”我嚷了起来,“你刚才还问过我人死了以后会怎么样。你已经破坏了你的信仰,你一直生活在罪恶、谎言和血腥中,你杀死的那个人他现在就躺在你的脚跟前,而你还问我为什么!求上帝饶恕你吧,汉兹先生,这就是为什么。”
想到他的怀里藏着一把沾着血迹的短剑,想到他心里装着邪念,要结果我的生命,我说话时不禁有些激动。而他也猛喝了一大口酒,用极不寻常的庄重口气说:
“整整三十年,我一直在海上漂泊,好的、坏的、较好的、较坏的、风和日丽或大风大浪、断粮食、动刀子,我什么没见过!我可以告诉你,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好人有好报。我就喜欢先下手为强的那种人,反正死人不咬活人,这就是我的看法——阿门,就这样吧。”他突然改变了语气继续说道,“我们废话说得大多了。潮水现在已经涨得很高,你只管听我指挥,霍金斯船长,我们完全可以将船驶进去,干完这件事。”
我们现在的路程总共不到两英里,但航行起来却非常困难。这个北锚地的入口处不仅又窄又浅,而且左拐右拐,所以必须非常小心地驾驶才能将帆船驶进去。我认为自己反应敏捷,是个好副手,而我确信汉兹是一流的领航员。我们左拐右拐,东躲西闪,擦着一个个暗滩前进,那副果断的神情和利索的动作让人看了会感到赏心悦目。
我们刚驶过海角就被陆地包围了。北汊的岸上也和南锚地的岸上一样生长着茂密的树林,但这里水面狭长,更像河流的入海口。我们看到正前方锚地的南端有艘船的残骸,腐烂得已经差不多了。那是条三桅大船,但搁在那里风吹日晒得太久,上面挂满了湿漉漉的海草,岸上的灌木已经在它的甲板上生根,正开着鲜艳的花朵。这是幅凄凉的景象,但这也告诉我们这锚地非常平静。
“嗨,”汉兹说,“你瞧那里,从那里冲上岸最合适。那里的沙滩很平,连一丝风也没有,周围都是树木,那条破船上开着鲜花,像座花园一样。”
“可是,”我问,“船搁浅后怎么让它重新出海呢?”
“这很容易,”他回答,“退潮时将一根绳子牵到对岸,在一棵大松树上绕一下,再拉回来绕到绞盘上,然后就坐下来等涨潮。潮水涨起来时,船上所有的人一起拉绳子,船就会顺顺当当地动起来。注意,孩子,准备好,我们现在快靠近沙滩了,速度太快了一点。稍稍向右——对——稳住——向右一点——向左一点——稳住——稳住!”
他就这样发布命令,而我则不歇气地执行着,直到他突然喊道:“好了,伙计,转舵向风!”我使劲转动舵柄,西斯潘尼奥拉号迅速调转方向,冲上了长着矮树的浅滩。
最后这一连串的操作所带来的兴奋劲,多少分散了我在那之前一直对舵手保持的戒备之心。即使在船已经搁浅后,我仍然非常兴奋,等待着大船碰到沙滩,而且我竟然忘了危险近在咫尺,站在右舷旁探出身子去看那些在船头划开的涟漪。如果不是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安抓住了我,使我回过头去,我也许都来不及挣扎就丧了命。也许我听到了“吱嘎”一声,也许我的眼角看到了影子在晃动,也许产生了像猫一样的本能,反正当我转过头来时,发现汉兹右手握着短剑已经快到我跟前了。
我们四目相对时,两个人肯定都大叫了一声,但我发出的是恐惧的尖叫,而他发出的则是像公牛进攻时的那种怒吼。就在他纵身向我扑来时,我朝船头方向猛的一跳,而且在跳的时候松开了手中的舵柄。舵柄反弹回来,正好打在汉兹的胸膛上,使他一时动弹不了,也使我死里逃生。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我就已经平安地逃出了他给我设下的陷阱,有整个甲板可以躲避。我在主桅杆前站住了脚,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手枪。尽管他已经转过了身子,而且再次向我扑来,我还是镇定地瞄准他,扣动了扳机。撞针落了下来,但既没有火光也没有声响,原来引爆的火药被海水打湿了。我骂我自己太粗心,为什么不早一点将这仅有的武器重新装上子弹呢?如果是那样,我现在就不至于成了一头在屠夫面前逃命的绵羊。
他虽然受了伤,但他的动作之快仍让人吃惊。他那棕色的头发耷拉在脸上,那张脸气急败坏地涨得通红。我没有时间去试第二把手枪,即使有时间恐怕也不会去试,因为我可以肯定那把枪也一样打不响。有一点我是非常清楚的:我不能总在他的面前后退,否则他很快就会把我逼到船头,就像他刚才差一点将我堵在船尾一样。一旦被堵在船头,那把短剑的九或十英寸刀刃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尝到的最后一种滋味。我双手抱住那很粗的主桅杆等着,每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看到我准备躲避,他也停了下来。他作了一两次佯攻,我也相应躲闪了一两次。这多少有点像我在家乡黑山湾的岩石间常玩的那种游戏,但你可以肯定,我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怦怦直跳过。然而,我已经说过,这毕竟是孩子玩的游戏,我想我决不会输给一个上了年纪、大腿有伤的水手。说真的,我的勇气越来越大,甚至有时间来考虑这件事情怎么了结。尽管我看出我可以长时间地与他周旋,但我也看不到任何最终可以逃生的希望。
正当事情处在这种局面中时,西斯潘尼奥拉号突然撞上了浅滩,船身猛地一震,摇摆着迅速搁浅在了沙滩上。船身随即向左舷倾斜,直到甲板成45°角立了起来,约一百加仑海水从排水孔倒灌进来,在甲板和舷樯之间形成了一个水池。
我们俩立刻失去了平衡,几乎是扭在一起滚向排水孔。戴红睡帽那家伙的尸体也直挺挺地跟着我们滚了过来,手臂仍然伸着。我们之间的距离非常近,我的头碰到了舵手的脚,砰的一声,磕得我牙齿咯咯直响。尽管挨了一脚,我还是第一个站起来,因为汉兹和那尸体缠在了一起。船身倾斜后,我就无法在甲板上跑动了,所以必须立刻找到新的逃生办法,而且刻不容缓,因为敌人就要抓住我了。我闪电般地跳上了后桅支索,双手交替往上爬,直到坐上了桅杆顶上的桁梁才松了口气。
我全靠动作迅速才保住性命。我刚才向上爬时,那把短剑猛地向我刺来,在我下面只有半英尺的距离。伊斯利尔·汉兹站在那里,张着嘴,仰起脸来望着我,又是惊愕又是懊丧,完全像尊塑像。
我现在有了点空闲时间,所以赶紧开始给手枪换弹药。换好一支手枪后,我为了保险,将另一支手枪的弹药也换上了新的。
我这一手让汉兹看呆了,他开始明白自己现在处境不妙。他明显地犹豫了一下,用牙齿咬着短剑,也忍着疼痛,开始吃力地慢慢往上爬。他拖着那条受伤的大腿往上爬,时不时地呻吟一声,速度非常慢。他向上还没有爬到三分之一的高度,我就已经换完了弹药,然后双手各持一把手枪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