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牛奶喝一口,用餐巾擦擦嘴角。“想吃什么就跟下头说!”苏崧曰拿起勺舀口皮蛋粥。“老想吃酸的。”“什么是酸的?”苏崧曰不抬头。黄妈在一边笑。“切成块的菠萝别用盐水泡。”“那还不容易,让阿海跟石介到后岛给你摘两筐抬回来。”“还有龙眼。”“还没下来呢!这会儿是涩的。”皮蛋粥烫,苏崧曰嘴里咕噜,“哈哈,龙眼!我现在望龙眼穿哪!”“荔枝。”“荔枝荔枝早利子(荔枝)呀!”黄妈冲苏崧曰笑。阿海正把果酱抹在面包上,忍不住笑起来。“阿海,一会出去给咱们的新宅子选个好地界儿!”“阿海还会这个呀?”怄氏拖着身子扭过脸。“那可不!”苏崧曰看看怄氏,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奇怪表情。
阿海换上件月白绸衫,戴顶凉帽,鼻子上架副遮阳镜,扛着测量仪器走出毛宅。苏崧曰跟出来,“一会儿你顺道去酒馆看看兰儿。”阿海沿着往西的路走,他在路口芭蕉树下望到海上蒙克船长的船沐浴在早上七点钟的阳光里,“他心里踏实了,昨晚上一定睡个好觉。”阿海突然发现自己在朝码头走,“我这是怎么了?”他摇摇头,脑海里浮现出琳娜微笑的面容。他把仪器从肩上卸下来放到码头石砘上,站在岸边向远处海面瞭望。一只海鸥落在远处轮船桅杆顶上。他蹲下身洗把脸,“妈妈,我回来了!”他往西北边山包望望,那边树木葱郁。他沿着小道走了半里地望见树丛间露出一角飞檐走过去。迎面走来三四个村民气哼哼争着什么,阿海看他们一个个脸色黢黄,头发逢乱。他们走过去,其中一个碰阿海一下抬起头来,两眼通红。前头空地上是一处祠堂,匾上写着“唐氏宗祠”。阿海迈过门槛,里头没人。他站到屋子当中,“有人没有?”“谁啊?”一个瘦小干瘪中年人瘸着腿从小房出来,“你找谁呀?”阿海看他一副垂头丧气没睡醒的样子,“大伯不认识我啦?”阿海取下凉帽拿在手上又摘下眼镜,“是你呀!”钟老爹认出阿海,“你们还没走啊?”“走哪啊!我就是岛上的。”“别跟我打哈哈,没事出去遛遛。”钟老爹打个哈欠捂嘴往里走。“我看您怎么像没睡醒啊?”“啊—啊—啊……”钟老爹用手拍着嘴,“熬了一宿。”“泡壶茶咱爷俩聊会天就不瞌睡了。”钟老爹打量打量阿海,看他打扮挺阔绰,猛然想起他前几天带着两个洋人在祠堂外转悠,换上一副笑脸,“你是毛家的亲戚吧?”“您怎么看出来的?”“我当然能看出来。坐,坐!”钟老爹捧起茶壶去里间沏茶。阿海见西面供奉着列祖列宗牌位,墙上挂着族谱,走到跟前。他在宗谱末尾找到了唐世贞的名字,后面是唐淇蘥……“看什么呀?那玩意儿不好懂。”钟老爹捏着两个茶碗出来。“本来我不该跟你说,”钟老爹神秘地咂咂嘴,“你是毛家的亲戚,进到里头来。唐家毛家可是冤家对头。”“我可真不知道。老爹,我小时候在南洋听说他们两家挺好啊!唐家毛家怎么结的怨呢?”“说起来话就长了!”
“爹!”门口腾腾腾进来一个汉子,胳膊上搭件蓝褂,“你怎么又去赌了!”“没……没啊!”“怎么没有!我半道碰着阿罗他们了。”“嗯……我昨晚上正要关门睡觉,他们几个非来叫我。我说不去,他们死拽硬扯。”“别怨人家,你自己手痒!”“我去了没玩,就在旁边看。”“你好大精神!唐家是让你看祠堂的,不是让你去看牌场。少爷都给我提过几次了!”汉子只顾发火,旁边坐着个生人也不管不问。“钟老大消消气!”阿海站起来。钟品没认出他来。“那天在酒馆——”阿海又说。钟品看看父亲。“他是路过——”钟老爹尴尬。
“大伯!”九姑在外头喊。钟老爹出去见九姑提个包袱立在台阶上。“九姑啊,从哪来?”“刚跟阿品从唐家过来,把小友跟他换洗的衣裳拿回来。”“哦,哦”“大伯,我在门口都听到了。阿品说的在理。您整天带着阿罗去打牌,阿罗在灯笼洲扛活挣的钱全输在牌场上了,这么大了连个媳妇都说不上。听说他还偷洋人船上的东西,洋人追到岛上来,他又是兰嫂的侄儿,出点事多不好。”“哎,哎”钟老爹在衣袋上擦着手连连点头。九姑从内襟摸出十几枚铜板,“这是阿品的。昨天发工钱了。阿茗的也在里头。”“哦,哦”钟老爹双手接过。
“钟老大不要误会,我是去后山给毛家选宅基地,路过进来看看。”阿海指指靠在门边的测量仪器。“唐家跟毛家不来往!”“那是老一辈的事。”“看不出来……你敢当苏崧曰说?”“阿品看你,”钟老爹进来,“人家只是毛家亲戚,好心好意进来喝茶。唐家毛家的事跟人家有什么关系!”钟品往外走跟父亲正碰头,“爹,往后你不要自作主张在这儿招待生人!”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七章 第二十九节 唐公子和苏芝兰
第二十九节 唐公子和苏芝兰
唐淇蘥难得睡个懒觉,又被父亲吆喝起来。唐家这几天开始为老夫人的寿诞忙活起来。九月九眼看要到了,唐世贞打算让家里的船再出趟海。平常家里的开销都是靠卖鱼换来的钱。寒露节社火赛会开支不小,还没喘口气跟着又是老太君的六十大寿,自然得好好庆祝热闹一番。置办寿礼请戏班子摆宴席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唐世贞在厅房喝足了茶站到门外台阶上冲着西厢房喊:“蘥儿,起来了!看着阿品他们收拾收拾鱼具,再出趟海。”
唐淇蘥迷迷糊糊从床上坐起来,垂着头,“怎么又出海呀?”猛然间他灵醒了一下,披上上衣,出溜下炕,“把事都忘了!”
他提着裤子,撒着鞋走出来。父亲还站在台阶上。“盯的真紧”,他一阵不自在。“你带着他们收拾收拾,抽空再出趟海。过几天你奶奶过寿就没工夫了。把家里的船都开出去!”唐世贞说完扭身就要回屋。唐淇蘥一怔:“咱们家的船都开出去人手恐怕不够吧?”唐世贞回头:“我估么差不多,你跟阿品排布排布。”唐淇蘥站在台阶下呆了一会儿,回身去漱洗。几个船工从下房走出来,到堆放渔具的棚里把网抬出来。唐淇蘥擦着脸来到后院:“钟老大还没回来呀?”“我姐姐刚叫他一块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小友边理着网线边搭腔。正说着钟品走进来。“钟老大你到我房里来一趟。”钟品跟着少爷进了屋。“坐!刚才老爷说要把家里的船全开出去,人手够吗?”钟品想想:“全开出去那得差两三个人。”“要不你看岛上谁家有闲人手叫两个来?”“叫谁呀?现在家家都忙。”“兰嫂家那个侄子闲着吧?”“阿罗在码头扛大包可以,可出海……”“扛大包要力气,捕鱼也要力气呀,就他吧!剩下的不够我算一个。”钟品一惊不小,看看少爷。“我和小友划个小船不走远,就在金星门转转打点小鱼。小友进来!”少爷朝窗外喊。小友蹬蹬蹬跑进来:“少爷!”“小友,后半天咱俩驾船去金星门打鱼怎么样?”“咱俩?”“不走远怕什么!走,跟我去酒馆。”
昨天后半天兰嫂就给苏芝兰收拾好了房间。等到好晚客人都散净了,旺仔才牵着苏芝兰的手走进来。“哎呀,旺仔你跑哪去了?到处找你!”“姐姐带我去码头玩了。”兰嫂冲苏芝兰笑笑:“芝兰小姐来了,刚才怎么不进来呀?房间给你收拾好了,你再吃点什么?”“不了。”兰嫂领她来到房间门口:“小姐就早点休息吧。”苏芝兰走进门又回头冲旺仔摆手:“旺仔明天见!”她关上门。
这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小房间。床上新换的花格布单,窗前吊着一盆兰花,下头是一张四方木桌。苏芝兰在屋里走两步就倒在床上,还没顾上想什么就睡着了。奇怪,她这一夜睡得出奇的香。一大早,兰嫂走过来看看,门还没开,就到前面忙活,生火做早饭。不知道苏芝兰喜欢吃什么,打算醒了给她单做。
兰嫂刚端着一碗煮好的粥走进外间,见唐家少爷带着小友进来。“好香啊!兰嫂,做什么好吃的?”唐家少爷摇把折扇迈进门槛。兰嫂放下碗忙迎上来。“才煮的粥吧?我在外头都闻见香气了!”“粥就咸菜。”兰嫂笑道。“我们也吃这个!”唐家少爷合上扇子,用扇柄指指桌上的碗。“少爷哪能吃惯这样的饭。”“吃的惯。给我盛一碗。”小友脸拉的长长的。“锅里不多了。少爷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单做。”兰嫂说着一拧小友的脸:“不让你吃这个!”
“兰嫂,你侄子在家吧?”“少爷找他做什么?昨晚上就出去了没回来。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谁知又死哪去了!”伍子搭腔:“刚才下门板的时候见他了,跟另外两个人。他说今天不回来了,出去有事。”“千杀的!肯定又是昨晚赌输了,去哪踅摸人家东西。”唐淇蘥笑了:“我本还打算让他跟我们家船出趟海呢。”“可别让他去!他什么德性,岛上谁不知道啊。再在你们家弄出点事,我可没法交待。”
唐淇蘥见一个女的从里间走出来。他慢慢从桌边站起来:“芝兰小姐,你怎么在这儿?”唐淇蘥向她走过去。
苏芝兰没想到在这能碰上唐淇蘥。她刚刚漱洗完,肚子饿了出来吃饭。她脸刷地红了。“你这是……”唐淇蘥盯着她看。苏芝兰很窘,她冲唐淇蘥笑笑,从他身边走过去。
“芝兰姑娘,起来啦!我去看你几次,门都没开。想你还睡着呢。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兰嫂跟小友端着饭从厨房出来。“什么都行。”苏芝兰用手捋捋头发坐到饭桌边。
“我刚熬得鳝糊,给你盛一碗?”“行”苏芝兰点头。
兰嫂在围裙上搓着手又往后走了。“你先吃吧”唐淇蘥把自己的一碗推到对面苏芝兰跟前。小友斜一眼少爷埋头吃起来。“你吃吧。我的一会儿就出来了。”唐淇蘥看着苏芝兰,她的睫毛眨一眨,瞭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