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吧你就。一个破烟斗,能值一万块?你蒙三岁小孩儿呢?”小湄讪笑道。她知道“泥鳅”爱吹牛,平时说话云山雾罩的,以为他在跟自己打镲【打镲——北京土话,说话随意、轻浮、瞎胡闹的意思】玩儿。
“泥鳅”笑道:“我蒙你干吗?一万块我还说的是朋友价儿。你以为呢?这是意大利的,世界名牌‘沙芬’烟斗,名师亲手做的。你打听打听去,‘沙芬’烟斗什么价儿?”
“呦,一个烟斗就值一万块钱?我们两口子苦呀业呀的干一年还挣不出个烟斗来。我看看这是什么宝贝?”
“怎么着?想过过眼瘾?你看可以。掉地上摔了,可别怪我让你赔。”“泥鳅”笑着把烟斗递给了小湄。
小湄用手摸了摸,也没看出有什么金贵的地方。
“什么木头的?”她问道。
“这叫都柏林式烟斗,石楠木根做的。跟你说吧,最好的烟斗的材料。知道石楠木是哪儿产的吗?告诉你吧,在地中海沿岸的岩壁上。”
画虫儿 第叁章(4)
“嚄,海里的玩意儿。”
“不是海里,是海边的崖壁上长的,做烟斗的是扎在地里的石楠木根瘤。这东西稀缺,做出来的烟斗漂亮,耐热,不吸水。跟你说吧,最贵的石楠木根烟斗,能卖到十万以上。看过电影《 福尔摩斯 》吗?电影里头的那位大侦探用的就是石楠木根烟斗。湄姐,跟我聊天儿,你长学问去吧。”
“别吹了,反正我也不懂,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生子,叼着一万多块钱的烟斗,你够牛的!”她把烟斗还给“泥鳅”。
“泥鳅”接过烟斗,在鼻子上蹭了蹭,看了小湄一眼,逗了句闷子:“湄姐,不就拿着一个烟斗吗?这有什么‘牛’的?这是香港一老板送我的。要说牛,得是您呀。”
小湄半嗔半怒道:“你别找骂了,我都混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拿我开涮呀?”
“湄姐,我怎么敢拿您开涮?您是钱家大宅门的金枝玉叶,您爸爸是银行家,我爸爸是摇煤球的。您是不露富,就您的家底儿,拿出一件来,都够我受用一辈子的。”
“行了行了,你那云山雾罩的劲儿又来了。别跟我这儿耍贫嘴了,我要是真有钱,还在这儿看摊儿吗?”
“泥鳅”向来喜欢粘人,您越烦他,他越跟您话密。他见小湄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反倒跟她逗起咳嗽来:“湄姐,您是有福不会享。前些日子,我见着您二哥了,钱大江,嚄,现如今他也是京城收藏界的一个人物了。您没在电视上瞧见他在那儿神侃吗?书画鉴定家,听说他给人鉴定一幅画儿,能拿几万块!”
“得了,你少跟我提我们家人,他拿几万块?他拿几百万,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您哥吗?我不过随便这么一说。”
“你甭跟我扯上他。他的日子过得好,是他的。我受穷,我䞍着。你明白吗?”
“您这是说到哪儿去了?甭管怎么说,他也是您哥呀!我听他说,当年你们老爷子手里藏的名画儿多了去啦。”
“多是多,他都捐给博物馆了。”
“我知道你们老爷子境界高,把不少藏画捐博物馆了,可是他的藏画那么多,我就不信没给你们留几幅?”
小湄的丹凤眼竖了起来,瞪了“泥鳅”一眼说:“干吗?你跑这儿探听我们家底儿来了?”
“泥鳅”嘿然一笑道:“您别多心,我可没这路贼心,这不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吗?我是说要是当年你们老爷子给您留下几幅名画儿,您现在拿出一幅来,也够你们两口子受用半辈子的。您平时不出门,可能不知道现在书画市场的行情,一幅齐白石、张大千的画儿,在拍卖会能卖几百万。想想吧,几百万,您说您好干什么不行,买房,买车,出国旅游,吃香的喝辣的,那是什么劲头儿?可是您留着它,它不过是张纸。有首歌唱得好,该出手时就出手。您说您干吗那么想不开?两口子住在十多平米的小平房,吃没得吃,喝没得喝,受这份罪。”
小湄打断他的话,说道:“行了,行了!听你这话口儿,好像我手里真藏着多少张名画儿似的,干吗呀这是?诈庙呀?再说我可跟你急了,赶紧走吧,我可不愿听你这儿瞎磨叽。”
“好好,我走,我走!咱可说好了,您要是真有名画儿想出手,我替您找买主,保证让您不吃亏!”
“去你的吧!”小湄顺手绰起一个可乐瓶子,作出要砍他的样子。“泥鳅”缩了一下脖子,冲小湄摆了摆手,打着哈哈儿走了。
其实,这只是熟人之间闲磨牙,逗闷子的事儿,小湄和“泥鳅”不过是过了过嘴瘾,谁也不会走心。当然,小湄留着心眼儿,她轻易不会往外露自己手里藏着名画儿。
可是谁也没想到过了没几天,小湄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连续高烧一个多礼拜,吃了不少药也不退烧。张建国着急了,陪着小湄去了医院,医院的大夫一检查,给出的诊断结果吓得张建国腿都软了。
什么病?肝上长了瘤子,而且是恶性的。恶性的瘤子不就是癌吗?小湄知道自己的病情,一时也气短了。
画虫儿 第叁章(5)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小湄本来就是病秧子,染上这病,等于釜底抽薪。张建国急得直跺脚,托了个熟人,让小湄住进了肿瘤医院,继续检查。住院得要押金,张建国把银行存折上的钱都取出来,给了医院。接下来看病还得用钱呀!小湄没有医保,也没有工作单位,怎么办呢?小两口犯起了嘀咕。
小湄看着丈夫长吁短叹为难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她思来想去,对张建国说:“建国,别为我揪着心了,我是想得开的人,都四十多了,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如果检查的结果真是癌症,你就想办法让我安乐死。我不愿又花钱又受那份罪,我早想好了,结果一出来,我就出院回家。”
张建国握着小湄的手甩着哭腔说:“都到这份儿上了,你就别再说这种话刺激我了。我们夫妻一场,我能眼巴巴地看着你躺在病床上受罪吗?我心疼呀!钱,你甭多想,就是砸锅卖铁,这个家不要了,我也要把你的病治好。”
小湄叹了一口气说:“你呀,别说傻话了,我能让你为了给我治病砸锅卖铁吗?”
“不砸锅卖铁,我去卖血!”张建国拧着眉毛说。
小湄苦笑了一下说:“你可真是卖菜的出身,怎么心里总惦记着卖东西呀?真要卖,也轮不到你卖血呀!”
“唉,我不是实在没辙了,才这么说的吗?”张建国憨厚地说。
小湄迟疑了一下,喃喃地说:“没辙?咱们真到了没辙的份儿上了吗?”
张建国叹了口气,说道:“唉,什么也别说了,都怨我没本事。”
小湄见他真发了大愁,想起了父亲留给她的那幅名画儿。“建国,实在不行,咱们就先把那幅画儿拿出来卖了吧。当年,我爸留给我这幅画儿,就是让咱们在遇到裉节儿的时候,用它来救急的,现在不正是用上它的时候吗?”
其实,张建国早就想到了这幅名画儿,只是怕小湄舍不得动它,没敢说出口。现在见小湄已然把他要说的说出来了,便就坡下驴地说:“是呀,咱爸给咱们留下这幅名画儿,是让咱们救急的,可是怎么卖?卖给谁呀?我卖大白菜行,卖画儿可不会,咱别让人给坑了。这可是个技术活儿。”
小湄想了想说:“是呀,你不懂画儿,我也不懂。这事儿还不能让外人知道,这可怎么办呢?”
她猛然想起了冯爷,谁不知道冯爷是“画虫儿”呀?他从小就玩画儿,是真懂眼,找他把这幅画儿卖了,他不会蒙自己。可是小湄跟冯爷是“发小儿”,而且俩人的关系不一般,怎么不一般呢?当年冯爷差一点儿没跟她成两口子。您想这种事儿能让张建国知道吗?所以她寻思了一下,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看咱们找郭秋生吧,这小子路子野,听说最近跟香港的一个画商走得挺近乎。”张建国犹豫了一下,对小湄说。
“找‘泥鳅’?那不是找挨坑吗?‘泥鳅’多滑呀!再说他那张破屁股嘴,这事儿还不得让他弄得满城风雨?”小湄对张建国说。
“小湄,你想得太多了,‘泥鳅’是滑,但是分跟谁。他对朋友还是挺局气的。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他没蒙过我。前几天,我看见他,他听说你住院了,还问我需要不需要钱。需要的话,他帮咱们想辙。我看他还是挺可靠的。”
小湄听张建国说出这话,也不便再跟他争辩,沉了一下,对他说:“你要是这么信得过他,就找他帮这个忙,但我得嘱咐你一句,跟他办事儿,你得加着点儿小心。”
“嗯,放心吧,我知道。”张建国点了点头。
画虫儿 第肆章(1)
当天晚上,吃了饭,小湄让张建国陪着,打“的”回了一趟家。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纸盒子,钱颢老爷子留给小湄的画儿放在了盒子里,画儿是卷起来的立轴,小湄把它用塑料布包了几层。
小湄让张建国把立轴展开,俩人看着这幅画儿,一时愣了神,看了半天,这幅画儿到底哪儿值钱,他俩也说不上来。
小湄上小学六年级时,“文革”就开始了,一九六八年上的中学,转过年,便大拨儿轰到东北建设兵团去了,以后也没机会上学,满打满算,她只有小学六年级的水平。张建国比小湄大一岁,初中只念了一年,便分到副食店卖菜去了,俩人肚子里的这点儿墨水,写封信都吃力,哪儿会品画儿呀?别说鉴赏画儿了,他俩连画儿上的款识、印章也认不上来。所以看了半天,这幅画儿到底是谁画的,他俩也没弄明白。
当年老爷子是在背着人的时候,把这幅画儿给小湄的。小湄拿到手以后,便找了个纸盒子收了起来,再也没动过。老爷子也没告诉小湄这是谁的作品。
两口子大眼瞪小眼儿,瞅着这幅画儿发愣。还是小湄比丈夫机灵一些,一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