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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天已亮得如同谁揭开了世界的外壳。少年扭转身体面对墙壁,那是手指一划就簌簌掉落白灰的墙壁,心烦气躁时常那么干来着,感觉就像要刮开时间表层进入那鳞片包裹的内里。心里一着急身体就宛若燃到极点的火炉几欲爆裂开来,汗水不用说连整个铺位都汗湿掉。相当不顺利的,仍旧没有梦。
少年怅惘到极点,却也无可奈何,时间临近,开馆工作,虽说谁也不会在这样的时节光顾。讨厌夏天,无可救药地讨厌夏天,无论从哪点都不能产生,哪怕丝毫对夏天的好感。感觉就像拼足了劲再也没有下次那样,如何能把事情做到那么绝,热到极致,赤裸到极致。一切都和少年的逻辑背道而驰。
少年潦草地洗漱完毕,早餐也省略直接进入图书陈列室。图书的陈列并没有顺序,少年曾经下定决心清理妥当,等挽起袖口实际操作一番就懈怠了。这么多的书册实在工程浩大,而且连一个帮手都没有,自身也并非能称得上勤劳的人。书童们此时都在家里或者某处静静呼吸,等待夏天过去重返校园而已。整栋图书馆此刻只有自己一人,连少女也在暑假来临时去了哪里,走得匆忙,少年连送行都没有做到。不过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自己是喜欢这里才留下来的,多少次曾从各个方向静静观察图书馆:仅仅只有四层楼层的高度喜欢,旧旧的朴素的装饰喜欢,大理石的地面喜欢,没有铺地砖的楼梯喜欢,陈列室不那么明亮的灯光喜欢,暗到感觉像几个世纪前的遗物的桌子喜欢……总之就是这种没完没了的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最初置身于这样的寂静时少年害怕得不得了,缩身小小的宿舍,蜷起双膝,哪里却不停有莫名其妙的声音传来。图书被谁翻动掉在地上滞重的沙涩感,书架不堪重负的吱吱声,走廊上谁拖着裙幔悠悠走动声……仔细辨听时却什么也没有了。无边无际唯有白噪声连绵开去,一声蝉鸣也听不见。少年坐进监控室,借助电子眼窥探图书馆的一边一角,屏幕上除了书和空白谁也没有,当然谁也没有。这里是漫长得令人绝望的夏天中被抛在记忆搁浅的戈壁的图书馆,书童们不在,少女也早已弃馆出走。尽心守候的唯有少年一人。然而细细观看屏幕时总有谁即将从角落走出来的感觉,无缘无故的,总有那种感觉,不过到底是谁呢。越过一列列坚固高大的书架,像思考自身这一存在那般悉心思考图书馆这一奇妙的装置,五颜六色的书脊发出荧荧的闪光。不要畏惧不要闪躲,清扫脑内所有场所,连接满蛛网的偏僻墙角也不放过,挥舞扫帚毫不留情待得各类吞噬思绪的爬虫一一爬出,总有什么会悠悠显现出来。如有可能最好呼吸也屏住。 。 想看书来
图书馆里的莫西干人(2)
薄暮时分,少年思忖着给少女挂一通电话。走到一楼电话的位置默默拨动数字键,早已烂在肚内的数字排列,铃声隔着遥远的距离像是通在了海底,那边空气想必微微屏息,铃声就像从来没有响起过。夜晚复又降临,点亮灯盏看小说,总有长长得怎么也看不完的小说,就像长得怎么也不会过完的将来,这么想来,感觉像睡在稻草堆顶上那样安稳起来。谁在黑暗深处沉睡,发出沉稳呼吸。
世界、她的平原
感觉生活平庸时,连一个梦也不会做。醒来时是下午五点,窗外天仍旧亮得不像话,思考一会儿没有梦的睡眠到底是怎样一种光景,直到电话铃传来。无论如何不想接什么电话,当初搬进来时就犹豫过要不要拆除,到底有谁会给我这样的人打什么电话呢。翻个身,被子热烘烘的,铃声听来相当自讨没趣,终于停了。黄昏也好怎样也好,反正往下接着睡就是,没有约会没有想去的地方没有想做的事,感觉就像置身遥远的平原,目力所及全是一览无遗的风景,不,确切地说,连风景也算不上。就是这样的人生,默默思考间,电话再度响起。
睡眠被隔在枕边无可奈何,默默起身穿好衣服,查看日历才发现今晚是该到她家吃饭的日子。没有玉兔捣药,没有团圆赏月,我曾和她一起度过认识以来所有的中秋节。当然作为客人我总觉得打扰了她和男友独处的悠然。然而她每年邀请,最后这成为这一天的保留节目固定下来,只管来好了,什么也不用准备,晚了的话三人玩上一个通宵或者将就着总能对付过去。男友一边给电脑更换系统一边头也不回地对我说,而她和以往任何一次我去他们家一样在厨房愉快地忙碌,刷锅子,切菜,就着勺尝汤汁的味道,这些那些忙个不停。我的心里多少安然下来。
认识她时还是十字打头的年龄,两人都刚从灰蒙蒙的高中钻出来。两人在同一个班上,自习时隔着前后桌的距离借厚得感觉踏实的牛津词典,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休息日约好一起去图书市场买词典,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下着雨的秋季上午,从公交车护城河站下车,穿过相当宽的护城河在作为遗迹保存下来的城门洞里躲雨,鞋上都沾上了泥,两人顶着小雨就着湿漉漉的草坪清洗鞋子。除了车轮驶过湿湿的街道发出的嗒嗒的声响,城市里静得不像话。
你若去北方就知道秋天有多美了。她齐耳短发穿一件暗红色长袖衫,在班委竞选时因为表演京剧而获得极高人气。那都是乱唱的,我姥姥以前喜欢唱的。她后来解释道。
喜欢北方,在高中最后阶段地理复习时我总向往去国土北端,那里早早就进入冬季,整个冬天雪下个不停,屋内却总是暖洋洋的。去那样的地方肯定一切顺利,不过终于还是不能如愿以偿。我好怨啊,和她在一起时我们总模仿古代贵族的腔调说这样一句。那时只想离开那里,去哪里都成,只是想远远离开家乡,全部填了远方的学校。她念及来这中部小城的缘由这样讲道。不过现在倒是想念那里了,那里的秋天比起这里好上一千倍。现实是,对着连绵的秋雨两人一起困在城门洞里。
如此前行,两人时常以任何话题随便自然地讲开去。课业根本不成问题,大学里时间多得忍无可忍。一下课两人就背着书包沿着学校后山小路边走边讲话。北方到底是怎样呢,单凭词语,脑海中总有宽阔无垠的平原像绵长的时光本身那样徐徐铺陈开去,上面种满麦田,土地黑黝黝的。还有她地道的普通话,而我的方言里好多音发不好,于是偶有说不好的词语就感觉脸烫得厉害。在经过池塘时,她悠悠讲起了她姥姥的事情。池塘里有野鸭子啪一声飞去了哪里,水杉树不知是不是因为涨水涨得厉害的原因半截没在浑浑的水里。 。。
图书馆里的莫西干人(3)
我在家里排行第二,除了我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因此童年几乎是跟着姥姥长大的,你能体会那种渴望父母关爱却总是被丢在这家那家的心情?她眼神空空的,感觉透过眼前的风景回到了遥远的北方。
实际没有经历过很难想象,我小时候父母到底怎样来着,记忆中只有母亲织给我的背上有小鸭子图案的毛衣。
每次走亲访友,临别时父母总顺着那家的邀请要把我留在那里住几天。姐姐已经大了,弟弟又还太小,总感觉他们是故意那么做的,两人的脸上甚至还挂着莫名的笑容。最厉害的那次父亲一个耳光把我打得直直扑在了地上,哭得气都喘不上来。逐渐产生出说不定自己不是亲生的这样的想法,从那以后,尽管住在别人家仍旧感觉慌张却不再苦恼试图抗拒,怎么都改变不了,便只有默默忍受。好容易说完长长的一段往事,两人走到一片草坪上,雏菊星星点点缀满整片山谷。道路上不时驶过机动车,除此之外,四周静得就像待在冰凉的湖底。她看我一眼悠悠地吐一口气。
那时只有姥姥对我好,他们也时常把我放在姥姥家。小舅舅那时还没成家,时常拿我开玩笑,把我惹哭也是经常的事。姥爷忙着农活,闲时只顾戴着眼镜一刻不停地看旧得泛黄的小说,连话都不怎么对我说,说不定连有我这个外孙女这件事本身都从没想过。姥姥那时还相当年轻,上山打草下地干活都不忘用背篓背上我,亲戚探访时带来的罐头糕点只留给我。可惜,那样的好日子也没持续多久,不久到了上学的年龄,父母接我回家。那时哭了好久,感觉再也流不出那样多的眼泪了。
回到家里我也时时回想姥姥家的院子,铺着青砖整整齐齐的小院子,从院子里看上去的一块天空,那时感觉自己就像要飞起来一样,姥姥时常端着大筛子筛面,时间就像凝固似的。学校里没怎么用心也做得不坏,班上有要好的朋友,也时常受到老师的嘉奖。但是在家里的感觉怎么都好不上来,姐姐和我相差五岁,也喜欢我,带着我一起去和男友约会,初潮时也是她安慰我。弟弟固然调皮,男孩都那样,每有争执父母无一例外都是要我让他。我喜欢弟弟,让他也没有什么。只是我知道再怎么样,已然发生的事情是不可能回头了。我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姐弟相亲相爱不错,父母老了不能肆意赌气,但是怎么都信赖不起来。偶然看见姐姐和弟弟在一起融洽的相处,突然感觉自己竟像是多余的人。想必那些年我不在时,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父母疼爱,四人过得完完满满。总想回到姥姥那里,只有那里才有为我所准备的场所,只有和姥姥在一起才能顺利。
如此之间,在家里不自觉就变得沉默起来。一有长假,抓起书包就跑去姥姥家,这些那些围着姥姥说个不停。小舅舅那时也终于结了婚,舅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