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之间,在家里不自觉就变得沉默起来。一有长假,抓起书包就跑去姥姥家,这些那些围着姥姥说个不停。小舅舅那时也终于结了婚,舅母是个狠心的女人,处处和姥姥过不去。又加上病,姥姥的境况一日不如一日,每次去看,只觉比上次又更加糟糕。一见面,两人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坐在她床头给她讲学校的事情,她喜欢听我讲那些,说听到我在外面也过得顺利就安心。没有人能拿钱出来给她治病,姥姥那时已经病成那个样子,两人却一次也没有哭过,奇怪啊,眼泪都到哪里去了呢。直到最后死去,那天我还在学校,领作业本时心里突然压抑得难受,手一下没扶稳所有的本子都掉下来。心里很清楚,姥姥已经不在了。她的声音犹如午后穿过一朵花也没有的菖蒲丛的河水,谁也没有打扰,只是静静流去了哪里。。 最好的txt下载网
图书馆里的莫西干人(4)
回到家,确实,一如我的预感。葬礼期间,自始至终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姥姥已然不在,这世界上哪里也没有我的场所了,连自身的存在都变得模糊起来。高中最后一年一直在想着远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还是相信在哪里一定有为我而存在的地方,一定会有,一定要有。之后她沉默了很久,耳边无边无际的只有松风阵阵,像刮在很远很远深深的山林里。阳光好得吓人。
本想给你讲北方的事,结果却这些那些不着边际啰唆一大堆。她的语调就像唱歌那样动听。
这也是北方的事,喜欢听你讲。碰到说不好的字眼,我的脸大概又红了。我喜欢听的。
实际也不用去北方,那年秋天是我经历过最美的秋天。天总是蓝瓦瓦的,银杏叶子黄澄澄的,悄悄落在图书馆前的草坪上,正午时常一人坐在阶梯教室里看小说,喧嚣也好,学业也好都仿若隔着水族馆玻璃那样的距离。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窗户洒在地上,窗外高高的水泥墙上草木斑斓得一如油画。那时常一个人去图书馆,秋天确实是适合读书的好季节,图书馆里人不多,书架总裹在优雅的秋阳中。很想问她对比北方怎样,很想听她就北方秋天发表长长的见解。面对这样平静美好的秋天,我们的人生还能期待什么呢?
图书馆、电影场、树林以及黑屋记忆
少年曾从各个角度观察图书馆,无论位于哪里他都能迅速分辨出那一朴素无华的建筑。
露天电影场位于图书馆北墙边,相比之下是更为古旧的场所。不过少年也是中意的,喜欢电影来着,图书馆里众多杂志中最喜欢的就是电影杂志。电影场和图书馆都建在山麓台地上,于是得以观看较近的风景。场地年久失修,台阶边缘处已星星点点地长出高草,更甚者石子都脱落出来。不过没有关系,这些都合少年的心意,当盛夏长日将尽,少年都要来电影场,小说一本也不带,只是静静地坐在露出石子的台阶上。背后的电影放映室就像耸立在山头上的耳朵,为敏感的心时时提防远方的来犯者。书童们此刻都不在,投射孔空空洞洞,没有一部电影等着上映。一日一日,少年只是盯视投影墙,那是比起来更加斑驳的幕墙,雨雪常年冲刷白色的石灰表皮早已脱落,点点处处甚至生出青苔变成黑色。书童们不止一次抱怨,这么旧了连电影画面都要看不到啦。最厉害的那次书童们打了抗议的旗子出来堵在头头们办公楼前,于是幕墙得以更新变成苍白的新色。少年虽喜欢坐在电影场,但是真正看电影的次数却没几次。当书童们聚集,幕墙闪动光影时,少年都躲在二楼的现刊阅览室里,从窗口悄悄探出头默数黑暗中密密排列的人群。
图书馆楼顶也是少年经常去的场所,那些不想上课不想看小说的春天少年总一个人跷腿在楼顶平台躺着。天空反射太阳的光明亮得不敢直视,四周弥漫着沥青的气味,右手搭在眼皮上,透过缝隙没有一只飞鸟飞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楼顶和井底并没有区别,为了躲避四处来犯者的侵袭,我们在心里掘出幽深的井,日复一日只是从那小小的井口仰望同一片天空。
通往楼顶的路很隐蔽,楼梯在上到四楼后戛然而止,只有墙壁上嵌进的铁梯。每次攀爬都怕错脚掉落下去,跻身狭窄的洞口,犹如穿越漫长的隧道那般,光明重新在眼睑上开出刺眼的光。每每上来,少年都怕得要命,贴着墙壁小心行走一圈继而就躺下去。脑中总想到那个被关在塔楼上的莴苣公主,到底何人出于何种目的建造了那样的塔楼呢?感觉禁锢住的实际只有自己的心灵,公主要逃走只需静等头发长长。待在黑暗的塔楼里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等待漫长的时光悄无声息地流过,就像遗忘一片被河底石子压住无法翻身的羽毛那样遗忘自己。
图书馆里的莫西干人(5)
偶然环顾四周就会发现,其实自己的王国小得如同海上扁舟一叶,稍不留神就要被掀翻埋没,不过即便那样,少年也不愿随波逐流。宁愿葬身幽深的海底,也不要苟且活命。想必楼顶这一场所书童们也涉猎多次了,这一点从围墙上写着的句子就可以判断出来。书童们想必在上面极目远眺发出夸张兴奋的呼喊,声音转瞬就被风吹到了远处。少年曾听过书童们杂乱响亮的脚步声,还有那些幼稚的字体,除了他们还有谁会来这样的地方呢?
从楼顶上也可以看到绵延起伏的后山山脉,山不高,倒是相当陡峭,山上多是松树,一有风就呜呜响个不停。透过树的间隙偶尔能看到架设电线的水泥电线杆,整个山谷的电想必就是通过这条线路输送进来的。少年也喜欢登山,最远那次走到山脉的尽头,那边靠近山顶的部位修有变电站,高塔从水泥围墙的中间耸立起来,门上挂着牢固的大锁,围墙上端密密嵌着碎玻璃,片片都是尖角挺立。靠在墙壁细细倾听,什么声响也没有,哪怕一次少年也没有碰见过电站管理员,小动物倒是遇见不少,蛇、刺猬,乌鸦们甚至在高塔1/3高度筑了巢,远远看去就和肿瘤差不多。山脉的另一边树木稍显稀疏,高草就占领了整个世界,站在山顶上就能看得远了,远处的城市,河流,还有另一边山谷里的化工厂。
那时化工厂这些东西都建在山里,防备相当严密来着。现在想必多半设备都搬出了山谷,剩下的唯有年老退休不愿再远走他乡的工人和一些无法迁出的厂房。一到傍晚,那里都飘荡着静谧的过去年代的曲子,配合着过去年代的红砖墙壁和水泥厂房,时光在这山谷中就像不小心沉睡下来于是错过了前进。顺着山顶小路折回,一路上时而飞过拖着长长羽毛的山鸡。书童们的足迹也必定遍布这里,山顶草地上有挖掘时间不太久的小坑,想必他们曾在这里野炊过,还留着烤肉的铁丝板和串食物的木签,未化尽的木炭反射着阳光使人感觉温暖。
好几次,少年听见他们在山脉另一边的丛林里唱歌,欢乐至极,还放出来艳丽的沙燕风筝。他们总是成群结队跑去这里跑去那里,好像从不知怅惘悲伤为何物,也从不担心图书馆闭馆,宿舍关门自身无处可去。不过那么多人在一起什么也不用怕吧,少年倒是把握不好那是怎样一种心情,巡山守馆所有时候他都是自己默默地完成的。
若非要说走得近的人,数来数去实在只有少女这一个。少年此刻躺回自己黑乎乎的小屋,合眼试图放空脑里的一切,当然不可能,少年总时刻被各种各样多得不得了的想法挤得头都要爆炸了。如果少女在,此刻一定在一边,边做针线边细细倾听少年肆意地说各式各样的话。衰微的光线透过花纹玻璃洒进来,少女就着煤油灯缝缝补补,有时候为话剧社赶做新的戏服。这些在少年也是极喜欢的,有时赶得紧了,少年帮忙也能做得不错。
那时总能听到书童们在不明的楼层吵吵闹闹,有时候疯了一般整幢楼跑起来,跑得心里慌慌的无法安静。他们精力充沛这样闹也是好的,憋着的话还不憋出病来。少女把针尖在头发里划几下,煤油灯的火光忽然变亮许多。少年就着灯光看两人倒在墙上的影子,大得夸张,完全不像自身。或者说自身的动作其实在外人看来就是这般诡异?楼下桌椅移动的声音,阅览室里最后的一批读者也离开了,到了闭馆时间,楼里马上就要变得宁静了。少女放下针线篓子,欠身说,我要回去了,你也尽早作闭馆准备。少顷就消失在门的那边。少年也出门下到楼下,书童们还在往来穿梭归位各种书册,最后也回了他们的集体宿舍,一旦入睡就如不存在那样,整间宿舍俱无声息。如何能做到这般迅速入眠,少年倒是很羡慕。关掉大门,馆内空气顿时变得沉重起来。一层层熄掉走廊间的路灯,这样好像就安全了,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这也是少年坚决不在宿舍用电灯的原因,如果从馆外窥测,自己是唯一亮着灯的房间,用蜡烛的话拉合窗帘就安全得多。此刻少年没有点灯却也没有睡着,馆内除他别无他人。这是暑假最后一天,明天少女也好书童也好都会重返图书馆,又是一阵忙碌的日子,想必连梦也会重返睡眠。少年又辗转几许。
图书馆里的莫西干人(6)
从馆前圆形广场看去,图书馆就像消失一般融入黑暗之中。水银灯下小小的蚊虫旋着圈,孔子和思想者的雕塑想必也小睡片刻,木莲花瓣浓浓的香气。什么鸟儿栖在上边,梦呓一般不时发出诡异的叫声。若想进入图书馆此刻就像寻找巴比伦花园那么难,耳边传来的唯有隐约的松风阵阵。少年如果还没入眠,此刻想必正躲在花纹玻璃后悄悄观察每一缕光线的变化。
世界、最后的莫西干人
那时有门文学史的课程,因为老师发音独特而印象深刻,另外教授的又都是我和她感兴趣的东西。每周我都往返图书馆好几次借还图书,找准书架只消一册接一册读下去。“喜欢小说?”她拿过我手上的书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