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说石关在山顶有东、西两座,我们才刚是从东关进入。于是又去寻西关。两座关用的石材不同,但年代均在明朝。东关是用花岗石砌成,西关是以青石砌成。西关要往下走几步,关门依照山势北高南低。因新修过,故猛看如水泥隧道,远不如东关古色古香。站在修缮一新的“水泥隧道”前感到,有时候整旧如新的“保护”反而是某种意义的破坏,这也是无心之过吧?唯愿岁月能使其同老,渐与自然浑为一体。
在满目浓荫的山顶流连徘徊,不忍遽去。茅山庙平台前有碎石铺就的古道,一直通往后山下。山道两旁杂树壁立如墙,葱茏繁茂,枝叶在空中相接,形成天然绿色隧道,令人见之心喜,不由沿“绿廊”往山后下行了几步,看见谷底有小村于四围秀岭环抱之中,问向导,回说是“篁村”,可见当年此地应是茂林修竹,十分清幽之处。
回山顶,见大树下有一山民正坐着歇息,身旁是两大筐刚割的野草,叶片又宽又圆,说是给羊吃的。互相打了招呼,山民便介绍此山原有一大片道观,香火很盛。又指半埋于草丛中的一截石墩说,原先有座高大的御碑,他亲眼见过,碑头有云顶,脚下有神龟,文革中都被砸毁。又指着古意盎然的东关说,原先那里有块禁止采石的石碑,也早已不见踪影。
还顺便讲了个传说。从前(与奶奶早年讲故事,开首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贺九岭下有个读书人考上状元当了官,一去不回头。他的妻子苦苦等了十年后,欲投潭自尽,被这山上茅君庙里的茅君派王灵官相救,用神鞭一挑,将她挑到其夫当官的地方令之团聚。这是一出陈世美与秦香莲大团圆的悲喜剧,使得这一片灵山秀水,也显得温情脉脉了。
不紧不慢地说了会话,歇得气闲神定了,农人站起来挑起两大筐野草,颤微微地从西关旁下山而去。在那一面的山坳里,有一个巨大的采石场。
我循原路返回,在东关这座虽衰败却古意盎然的拱门前站了一会。从古老的拱门往外看,高新技术开发区新辟的一条公路直通到近处,原先如秀屏横亘于路边的高景山,现只余大片白茫茫的岩石滩,还有数座狰狞残体参差于路旁,盆景一般,其中一石上题“高景山”三字,墓志铭似的。曾查史书,知此山在支硎山北,距姑苏古城西三十里。《越绝书》作“高颈山”,其西麓崖谷盘拱处曰金盆坞,其南为斜堰岭,亦曰谢宴岭,自天平诸山漫衍数里至此而止。此山实钟城西诸山之秀。然雍正间巡抚张楷令石工采石,致山多残毁。乾隆三年郡人请于巡抚许容勒石永禁。同治十一年又经苏州知府李铭皖普禁诸山开采。嗣后公私取石只许在龟山三山金山焦山四处,此外一概永禁。
可事过境迁,结果并不乐观。我今登高四顾,见群山多残破,这座曾与支硎山相接,钟城西诸山之秀的高景山已被夷为大道通衢,而附近的金山焦山,也只余路名;路的两旁,是拔地而起的厂房和商住楼。在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巨轮之下,绿野在消失,西部诸山在残毁,是否有一天,它们也将消失?思之令人气短。
这些美丽灵秀又充满人文气息的山岭,一旦消失,将陷今人于愧对子孙之境地,而后人追慕逝山,是否也会如我现今只能从古史料中梳寻金山焦山踪影,不由得扼腕长叹。
暮色沧茫觅遗踪(1)
从贺九岭下山已是傍晚,但初夏时分,天还未黑,便趁着意犹未尽又驱车去寻小王山。
小王山距城西南20公里,属 “吴郡名山第一山”穹窿山的支脉,民国时期因李根源居住和经营而遐迩闻名。
我来苏州以后,凡到吴西山岭幽胜之处,常能看到署名为李根源的摩崖石刻,如珍珠遍及重山迭谷、碧林翠岩,不由惊异寻问此何人耶?乡人说此人为民国名人,是朱德的老师,最高官居北洋政府总理。又问,如此深情流连、发微探幽、孜孜不已,定属吴人所为无疑?答案更让人吃惊:李根源是云南腾冲人,不是苏州人。
就是这位云南人,曾于1926年4月12日至4月30日,5月24日至5月30日,两次驾一叶小舟到苏州西郊踏遍群山,撰写了著名的《吴郡西山访古记》(共五卷),为以后出版的数百万言的《吴县志》提供了丰富的史料。他又将小王山作为母亲与自己百年之后的长眠之地,从此,这座地处穹窿山群峰环抱藏深固密的小山,便将这对母子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据说李根源为母亲选择墓地时,在苏州西部的群山里查看了很多地方,包括上方山石湖村越来溪西的陆墓山、光福蟠螭山旁的虎山桥等,后来到了位于藏书乡境内穹窿山附近的小王山,顿觉眼睛一亮。他发现这座山虽然不高,但背靠穹窿,面对灵岩,北望浒关阳山,南临胥口太湖之滨,山水风景实在太美了!当时他带着大小格盘选穴,时而登山环视,时而下坡俯察,当地人以为他是风水先生,便告诉他:“小王山形如金牛,现在墓穴正好被你选中在牛腹上,风水好极了。”李根源则笑说,他看风水和别人不一样,只看中这里的风景山水美、地理环境好、名胜古迹多,又是朱买臣的故乡,还有山下善人桥的乡亲勤朴善良。“具备这许多条件的地方不太多,因此我唯独心爱小王山,选中这块好地方了!”
他将小王山视作弃官隐居、庐墓守孝、读书会友、融入自然的最佳选择。母亲姓阙,李根源题墓庐名为“阙茔村舍”,从此,结庐十年。他在村里创办阙茔小学、成人夜校,凿井筑路、保护古迹,植树造林,连续数年在小王山植松10万株建松海林园,又于万绿丛中造瓦房九间,名为“小隆中”。一时群贤毕至,优游林下,激扬文字,雅韵风流。李根源雇石匠将来访名人的题词与诗文刻于小王山的岩石之上,石刻中有陈石遗、章太炎、于右任、李烈钧、马相伯、叶恭绰、张大千、邵元冲、章士钊、吴昌硕、黎元洪、蔡锷、谭延辏А⑸蚓濉⒄拍热说哪#纬山耸榉ǖ哪ρ率倘海挥奥短焓榉ㄒ帐豕荨薄�
以上是我阅读《苏州穹隆山》所获得的信息。仅此,已令我心驰神往了!
日暮时分,出城向西南而去,直到西南的天空下,隆起高大连绵的山影,那便是穹窿山了。小王山不就是它的支脉吗?便往那山影纵深里去,由一条支路插入,路口竖着一块“金鸡岭公墓”的指示牌,是为扫墓的人备的,可见附近还有金鸡岭,也应是穹窿支脉,已被辟作公墓。我们的车向路侧右边一座小山驶去,有村落在山脚,一靠近便见暮色微茫之中有一方石碑立于山边,上刻“阙茔村”三字,为费新我手题。一道铁丝网将山脚围了起来,山前有小路直通村庄。问途经的乡人,李根源的墓在哪里,乡人头也不抬照常走路,只伸手一指山上说,就在这里。
那末,我看到的就是小王山了。
沿铁丝网走了一段,很快就来到李根源夫妇合葬的墓地前,墓在山边,保持与维护得很好,但近旁稍深处李母阙氏的墓已被树木遮住,无人指引一时难以辨认。由阙茔小学后山脚下一处铁丝网缺口进入山林,光线不好,满山是荒杂的灌木草丛。毫无把握地在荆棘与荒草中乱走,似乎有路,结果仍是荒芜,踏过腐叶与杂藤,途中只见凡有裸露的岩石或石坡,便有石刻,这里那里,忽隐忽露,好像满山都是名人书法的残碑剩刻,或横卧在地,或深藏于草莽之中。本来,这些崖石只是山体天然兀起的秀骨,现在却成了一代风流遗踪的见证,人虽远,而余韵犹存。
天暗下来,林中更暗,趁着余光仍不舍不弃地在林间野地里疾走,时尔停足弯腰细辨。草丛中山石上的石刻,大多因年代渐远,风雨侵蚀,开始浸洇难认,有些石面只依稀留了些字迹的浅痕。
能见度愈来愈低,但只要一发现草莽丛中有石刻,便像觅宝者发现珍宝般眼睛一亮,必趋前俯身细察,努力辨认文字内容,还要尽量避免踩到这些石刻上。若无这些石痕遗墨,此山只是一座极普通的年久未加修葺的草山而已。那些沉寂于石上的一个个正在消逝的名字,让人时常于一片荒蛮之中突发想象,上世纪20至30年代有整整十年,这里是另一番景象。人们理山筑石,疏泉修竹,遍植松林,勒石刻诗;一大群“出没风波里”的名士来此伫足,流连忘返,寓忧国忧民之心于遗世独立之中。小王山何幸,引众凤来仪?是李根源这个曾经叱咤民国风云的云南人,不远万里来到这里,用一腔英雄血和儿女情,把小王山培植成了一棵青苍梧桐。
已经历了八千里路云和月,高山大川等闲看,曾经铁马金戈的将军,怎么会梦绕魂牵在吴乡西部的山水里?竟一见倾心,十年相守,生死也要长相依?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与其喻男女恋情,不如说更是物我两忘时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人与山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此的相看两不厌,合而为一便成“仙”。
天全黑下来了,匆匆出山。山边小路的尽头就是当年李根源修建的“阙茔小学”,从敞开着的大门往里看,中间空地应是操场,两边两排平瓦房,应是教室无疑了。有几位男女好像是外地人,点名要进去看一看,有两个当地人在招呼,看上去是一对老年夫妇。于是上前打听,李根源当年所建亲舍在何处?那老汉便指阙茔小学校舍旁依山建筑的一处旧式庭院说,那里面现在是个纪念堂。他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打开锁让我们进去。里面是个四合院,绕以回廊,廊下墙上砌着和墙角堆放着小王山的部分摩崖石刻,正厅三间房一字排开,陈列相关图片和说明。老汉打开电灯,十分热情地给我们解说,并自我介绍自己就是李根源的侄女婿。
墙上挂有李根源的照片。在简易灯泡昏黄光线的照射下,我久久看着他。就是这位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