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挂有李根源的照片。在简易灯泡昏黄光线的照射下,我久久看着他。就是这位国字脸一股敦厚端方之气的云南腾冲人,在吴西群山中履痕处处,让每个热爱这片山川大地的后来者徜徉其间时,一次次地与之惊喜相遇,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后来者,与先生神交久矣。
“下次早点来,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离开小王山时老夫妻热情建议。
山中脉脉水流(1)
我至今记得,2004年6月19日那个周六的中午,我偶然闯入支硎西麓,又翻山下到东麓,那一路,真是十分有趣的经历。
黄梅时节雨纷纷,连日里时歇时落,周六那天宴起,见天气清凉,轻风和畅,且微阴,想此时山林荣华滋润,正好登山,便换一身便装,足登球鞋,径往城西山影深处去。
10点许先至花山,沿途果然树繁草茂,新绿欲涌。不料花山山门口已停数辆大小车辆,可以想见原本幽秀的山径可能早已人满为患,便返身另觅它途。出花山小路穿过附近苗圃弯入村庄,仍往村后有山岭的地方去,近前才见有条新路可绕山而行,此路正在修筑之中,尚未通车。且顺路沿山而去,一路空气清新,寂无人声,正好放步。行至一处大型采石场,山甚巨大,已劈去近半,呈峭壁断崖状,可能因为是周六休息,也可能因停止采石,里面空荡荡没人干活,空地上散乱地堆满金山石,只在靠门口的地方有两三民工和妇女在洗衣淘米,不远处有两座简易工棚,传出电锯和电钻的响声,还有用水力切割岩石的声音,原来,这个采石场已成石料加工厂。
空旷的采石宕口像个巨大的消音器,电钻与电锯的声响显得细若游丝,那两三个男人女人或蹲或站在坡地上做家务,也绝无声响,远看像默片一般。
走上前去,向一蹲在地上抽烟的民工打听附近村庄何名,曰东山湾村。怎么叫东山湾?想起东洞庭山也叫东山,便问。答不知道。再问那断岩残壁横亘在前的逶迤岗阜何名?又说不知道,但却知翻山过去对面的村庄就是支硎村。
那么,眼前这座山就是支硎山的西麓了。因为支硎村是位于支硎山的东麓。我曾在前年夏天穿过支硎村后的桑林抵达山的东麓,那里也是连绵群山如刀劈斧砍呈板壁状直刺天空。我当时越过一道干涸的河床,走过原本是山根,现已被斫为广场般的空地,一直走到大山裸露的筋骨跟前,终于寻觅到一条留存下来的上山小路,上了顶,又沿陡峭的山脊一直走到中峰寺,从中峰寺再沿东麓山径而下。未料,今日竟撞入支硎山的西麓,去而复来,前东后西,这是画了一个圆,看来,我和这座山有缘了。
于是打听上山的路。这里也是山骨嶙峋,无人指点,很难辨认。
“还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去,只是很少有人走,路上可能长满柴草,而且连日下雨,泥太湿了,也不好走。”民工说。见我仍表示想去,便站起来带我穿过堆满石料的空地,向山边走去。
一路走,一路问:“从哪里来?”这里路刚开修,还没有通行,我的出现令他奇怪。
我说,城里来的。
城里来的。他重复了一句,又趁我不注意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可能在他看来,这里不但交通不便,还毫无风景可言,野山残丘而已,有什么看头?而且是一个人骤然出现!确实是件令人奇怪的事吧。
喏,就是那条路,看见了吧?他走了一段便停了下来,遥指前方。
前方危崖壁立,仅剩一条由平地隆起直上山阜的旧时山间小路,山路两旁的山体都已被炸去,从旁看极像一道由低升高斜插上山的土城墙,山道十分狭窄,怕是当初采石时为山民翻山便利,特意留存下来的一线通道。为此不由庆幸,要是当初无此恻隐之心,将这山路连同山体一并炸掉,此处岂不全成峭壁深壑,后人只能望崖兴叹了!
“不能上去,路未清,又下过雨,好久没人走了。”民工停步在一大片被山水浸漫的低洼泥石滩前,将那条极不显眼的上山路给我指看以后,便劝我一起回转。
我说,想上去走两步,去去就来。他便掉头走了。
此后由我独自漫游。
先蹑足涉过浅溪般洇漶的平石与泥洼。在这片原本是大山根砥现已夷为平地的泥石地上,愈靠近山根,四处愈泊泊淙淙的全是流水。这六月梅子雨,将平日干焦的山骨全浸透了,水从山上向山下,又向平地和低地,不停地漫延、浸润、流淌。
终于踏上了那道土城墙般隆起的上山小路,上行不数步,细带般的小路便隐身于一片杂乱茂密的榛莽之中。那榛莽都是水淋淋沉甸甸的。现在终于知道,那民工所说路未清,又下过雨,是什么意思了。
山中脉脉水流(2)
伫足回望山下采石场,那几个人成了很小的点,也在远远望我,可能都在纳闷这个人钻进山上野草丛中,那里面又湿又滑又扎人,有什么好?
独自微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继续向上。此后,杂树、野竹、藤蔓、荆棘、荒草,密密丛丛、层层叠叠、牵牵扯扯,或汹涌于胸前,或覆盖于头顶,前后左右,东西南北,全是茅竹和荆棘的天下。
这一路,眼前尽是枝干,双脚全被缠绕。不辨方向,难觅路径,或踯躅于高岩当前,或迷失于丛莽深处,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水淋淋的如麻纠缠,###西撞仍不辨天日,但从未有过后退的念头,只是一味向前。
从一开始上山,就没有后退的打算,连这种念头也从未闪过。
何况,一旦踏入,进是重围,退也是重围,不如一直向前了。
常有大块平石突起于草海之中,犹如巨礁卧于汹涌的绿水之上,清泉流于上,绿苔附其体。每当突出荆蛮重围登上平广大石,视野顿时廓然,长风直拂面颊。俯视满山则水气弥漫,绿意盎然,好不畅怀。
见大石忽忆古书所记本山来历:此山多平石,平石为硎;晋高士支遁曾憩游其上,故名支硎。
仙踪何处觅,空余凌虚台。心里突然冒出这两句,又随即飘散去。复下平石,重陷草莽,顿时前后左右如丝如缕、如扯如钩。全是水淋淋的杂竹刺条,将我裸露在外的脸和双臂,全划上横七竖八的血痕,T恤和长裤也被尖刺屡屡钩住,直扎入肉中。
索性伸开双臂如蛙泳般拂开乱枝杂草,犹如深海潜泳。于层层淹没的草海中潜行,凭感觉是在上行,直至山脊仍在深草丛中。越过山头,往下行时,仍然是重重复重重,密密复密密,满山都是野树、野竹、野荆、野草的世界,我被完完全全地淹没了。
又爬上一大片平坦的岩石。望上看,天似伸手可触。往下看,平石下挤挤挨挨全是汪洋恣肆的野生植物,在雨水的滋润下似都在咕噜噜地冒绿水。
总算翻过山来了。像憋了半天,刚从深水里冒出了头,我在一块宽大的平石上来回走动,长呼了一口气,又将满山青涩潮湿的空气,满满地吸了一胸腔。平展展的岩石之上刻有巨大的岁月印纹,一层层,一条条,像海底久经盐水冲刷的礁石,如今隆出地面,高居山巅,活化石般摊展于蓝天清风之下,凭人解读那沧海桑田一瞬间的巨变与凝固。
空空石台纤尘不染,也正好任我独坐,随我独卧。此时忽有日光从云中透出。仰面朝天,将遮阳白帽罩在脸上。一片空静之中,耳畔只有鸟音与泉声,一声声清脆,一阵阵幽咽。
手机响了,是司机,问我现在何处?一看时间已经偏午。
四望草木深深,不知身在何处。
这时,忽见下方丛林深处露出一角黄色寺墙。猜想可能就是位于支硎山东麓半山的中峰寺后墙。那末,我已迫近东半山了。昔日曾从寺前过,今朝却从寺后来。
山上根本无路可走,甚至无处下脚。途经几处乱坟,也全淹没在草莽之中。每一步踏下去全凭感觉,直到绕出寺后围墙,忽然发现又面临一处山凹。那是一个植物异常茂盛的深坞,有大片高耸的松林,全青翠可喜;树林里漫涌而下大片茂密的草海,都茁壮茂盛。这是一大片不知名的草本植物,全都伸枝展叶生命力十足,虽然由于地形不平而高高低低杂乱无章,但在我的眼里,却是一派天真烂漫的自然野趣,还有碧草绿海之中伸出几茎纤细的枝干,托起几朵盛开的殷红的花朵,昂首朝向天空,十分美妙。
欲从山坞内的林中湿地下山。周围散布大树,树下长满丝绒般柔软纤长的草丛,草叶如兰花叶片般披散,色泽是紫红之中又渗出些微绿意。只能涉草而行。但当我的脚刚涉入其中,球鞋立即浸满了冰冻的水,让人大吃一惊,却又无处躲藏。这时水继续灌满鞋子,双脚好像还在往下陷。定睛看去,我走进的这一片生长着美丽兰叶的草丛,原来是一大片沼泽地。
而且,细微而又清脆的水声不光在脚下响着,同时也在满坞响着。低头细察,这才发现整个山坞如一泓水溪由上方倾斜着漫溢而下,无数涓涓细流在密密的树林和草海之下渗流,山谷里到处是汩汩的流泉声。
我是站在清浅的山溪之中了。清冽的山水不带一丝杂质,纯净透明,这山是真的干净,这林子是真的干净,这片长着美丽兰叶的草海也纯净得犹如仙境一般。这山中脉脉水流啊,将我猝然带入一片清凉琉璃世界。
我呆呆地站在满谷清涧细细的流响之中,似看非看,似听非听。双鞋浸泡在清冷清冷的泉水里,渐渐鼓胀和沉重了许多。想起史书载此山有泉曰寒泉,支隐禅士曾有“寒泉濯温手”之句,现在,我是真正的寒泉濯双足了。
慢慢退回中峰寺围墙边,那里地势高,虽然同样长满野草无路可走,毕竟是踩在了地上而不是水里。
绕过高墙,便站在了一座崭新的寺院之前的露台之上。举头望高大寺门,门上方嵌一石匾,上书“中峰寺”三字,为灵岩方丈明学大和尚题写。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