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明令-剑衣白羽·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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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明令-剑衣白羽·第一部- 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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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吉道:“我从前不知道,那个百羽骑中的医官就是聂再冰,也不知道他就是朱衣。”  
  聂英奇看着郑吉的眼睛,他眼中的泪水已经干了,现在的目光几乎是严厉而审视的。他轻轻地将那箭镞放在了桌上。“你还有事瞒着我。”
  郑吉在这目光中垂下眼睑,道:“这件事是燕雁来告诉我的。”
  聂英奇尖利地问:“燕雁来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郑吉抬起眼,与他对视片刻,道:“燕雁来要我去杀一个人。”
  聂英奇道:“他要你杀的,是项禹?”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奇怪。
  郑吉道:“是。燕雁来说,项禹与当日帝林灭门案有关。但我并不完全相信他。”
  聂英奇沉默片刻,冷笑道:“燕雁来也许不全可信,却也不是全不可信。”他周身空气都似在变冷,轻声道:“帝林当年被灭门时,我年纪还很小。之所以能逃出来,是因为有一个人救了我。”
  郑吉心中一动,问:“这个人就是暗帝?”
  聂英奇微微颔首,道:“不错。彼时危急混乱,我听他只言片语,说是师徒相叛,才令帝林中人遭受灭顶之灾,竟还让我不必执着于报仇。”他说着突然笑了笑,这笑容却很难看。
  “暗帝既救出我,便又返身临敌。我清醒后回去见到一片焦土,以为众人皆葬身火海。却不想后来朝云告诉我,暗帝竟被他最宠爱的弟子喑王在那帝林朱衣小楼中被囚十七年。甚少有人知道我兄长寄居在帝林,我从未想过,师徒相叛,也许指的是兄长与他的师门凫衣堡。”
  郑吉问:“现下暗帝既然未死,你为何不向他问个清楚?”
  聂英奇道:“我已很久未见到他。暗帝被囚多年,有些丧神失智,已是半瞎半疯。他当年就不肯对我言明,我之后再向他问及此事时,他便装疯卖傻,后来竟不愿见我。”他又握起那箭镞,捏在拳中,道:“燕雁来对你说这些的时候,可有拿出什么佐证?”
  郑吉道:“他声称此事是关外凫衣堡旧部告诉他的。”
  聂英奇沉吟道:“兄长被杀的时候,已离开百羽骑八年。”他在石室中缓步走了几圈,似乎正努力地保持着客观与冷静。
  但郑吉看得出他心底压抑不住的期待——聂英奇从心底里渴望燕雁来说的是事实。喑王是他妻子的父亲,女儿的外祖父,而项禹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如果杀死聂再冰的人是项禹,那么他的难题就可以彻底解开。
  聂英奇突然起身,让那鸽子飞到肩头。他第一次当着郑吉的面催动机关,打开了那石门,道:“我会去关外查证此事,最少也要两个月。你既打算留下盯着项禹,今日就与我一同出去吧。”
  石门外正是拨云崖下,两人朝外走了一段路,眼前出现一个奇怪的乱葬岗,正如闻韬提及的那样,一块新挖好的墓穴边停着一架又长又高的棺木,底部却凿开了两个气孔。
  远处山腰汩汩涌出的硫磺温泉边,正是郑吉见过的那间小木屋。聂英奇看了看那木屋,平静地道:“朝云生产时住在这里半月,我一次都没来看你,因为我那时候快疯了。”
  郑吉心头不由得一跳,聂英奇到底为此事忍受着怎样的折磨。而他往日来看自己的时候,竟从未表露半分。
  聂英奇道:“此处便是真正暗帝陵。暗帝出逃后,被他在关外的旧部救走,曾在此暂居。其人深谙奇门遁甲之术,早在此处布下阵法,外人难以出入。我不便将当中关窍告知于你,只能再委屈你乘棺木出山了。” 
  二人便就此作别。  
  *
  闻韬已有八个月没见过喑王。
  当他站在帝林门口时,却有些诧异地发现,他见到的第一个人竟是项禹。
  项禹也有些诧异。因为剑衣侯居然是孤身前来。他知道闻韬已经让许多人都撤回了幽州。但他并不相信,闻韬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一个随从。
  闻韬依然骑在他的高马上,声音冷淡:“孟夫人与李旦何在?”
  项禹道:“孟夫人已畏罪自刎了。”
  闻韬似乎不为所动,又问:“李旦呢?”
  项禹道:“他是云孟泽的朋友,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喑王不会让他离开。”
  闻韬道:“先让他走,我稍后会与喑王说。”
  项禹鹰般目光挑饬地扫视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和他高大的马,讥讽道:“帝林近日封门,剑衣侯不会想有进无出吧?”  
  剑衣侯居高临下地迎向项禹的逼视,却只是温和而厌倦地笑了笑。
  项禹身后,两名陪戍副尉燕氏与徐漠北已命人举起臂弩,随时可以发出一阵箭雨。但项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可以在瞬息之间向他发出致命的奇袭,如果他要阻断这奇袭,就必须关上帝林的大门。那么与此同时,箭雨也被阻断了。
  更重要的是,喑王也不允许他动闻韬。而项禹现在并不想和喑王再一次撕破脸。于是燕氏与徐漠北又放下了弩臂。
  不多时,孟夫人的棺木和李旦便被送出了帝林大门之外。李旦看起来苍白虚弱,但还算健康。孟夫人的棺木被放在一辆车上。项禹看着闻韬跳下马,走过去亲自将李旦扶上马背。徐漠北被剑衣侯冷淡的目光一扫,竟战战兢兢地帮他把套好了车马。 
  闻韬送其离开,径直向帝林的大门走去。项禹出手拦住了他。闵祜被刺之后,帝林封门,人人进出都要缴械。闻韬微微一笑,将他从不离手的鞭子交给了一个守卫,又将自己的佩剑也解下,竟轻轻地放在项禹手中,道:“百羽将军并不适合做一只走狗,为何要委屈自己做这种事。”  
  喑王正在一间很大的厅中等着闻韬,太大的厅堂总是显得寒冷而空旷,并不适合会客。但喑王最近只在这样的大厅中出现,因为他身边需要有七十个守墓人。
  自从聂英奇逃走之后,喑王再次出现,身边就多了这七十近卫。喑王承暗帝衣钵,精通墓阵。七十人周身合列,严丝合缝。此前燕雁来行刺不成,便是吃了这墓阵的大亏。远远看去,喑王的脸很光滑。让人猜不出年龄。他的体型也依然保持得如同少年时一般。一个人若是很懂得保养,又从来不说话,那么你就很难猜出他的年纪。但当一个武功高强的人需要七十个人来保护自己,岂非证明他内里已经越来越虚弱?
  项禹站在这层层包围之外看着喑王与闻韬,看着那两人隔着七十人的墓阵笔谈。许是喑王这一年来将身边近侍撤换了太多次的缘故,他与别人“交谈”时再不让近侍解释手势,只用笔墨。闻韬坐在堂下席上,喑王坐在高高的台阶和坐榻堆砌起来的小山后面。他们的纸墨在台阶上被飞快地传送着。喑王今天似乎分外地亲切,他那张从不开口的光滑脸上露出了微笑。
  闻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亲切,他脸上也挂着笑容。他似乎丝毫也不介意,那些纸墨上的谈判正在剥去他的一层皮。云孟泽出了这样的事,闻韬总该吃一个大亏才合算。  
  当晚闻韬便离开了帝林,杳无踪影。翌日帝林重新门户大开,招揽赌客。闵祜的头颅被缝在了他的尸身上,运回了琅琊;缁衣门下钱庄赌坊被帝林悉数吞并。谁也没再追究他的死因。项禹也终于得以脱身,他留下徐陪戍应付喑王,自己带着燕氏与众弩手回去凫衣堡,当日便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闭门谢客,却偏偏有客来访。
  客人来时已过亥时,项禹正和衣高卧,膝上无美人,只卧了一架小箜篌。美人却在卧榻之畔,她仿佛有些按捺不住,修长结实的大腿缠着项禹,紧紧地依偎在他身后。
  那小箜篌形似弓琴,被项禹握在手中,竟也十分好看。一个擅拨弓弦的男人,居然也擅拨琴弦,本是很吸引人的事情。一般的女人,总是很受用这样的儒雅情味。但此刻,她宁可项禹把自己如同那架箜篌一般抱在怀里,把他用来拨动那些琴弦的手指放在自己身上,也不愿去听那弦声。 
  并非那弦声不动听,却是因为项禹弹得正是那一支西河剑器行。当日帝林中鼓起此乐,闵祜血溅五步。此刻项禹将这曲子用箜篌奏来,婉转清啼全变了萧杀冷肃,他用来揉弦的手指,倒更像是在引弓。
  项禹此刻心中想的却不是闵祜。
  闻韬的话如同毒刺,在他脑中盘桓数日不去。
  项禹向来厌恶闻韬。八个月前,项禹选择接手凫衣堡,也就等于接手了当初燕雁来在喑王身前的地位。在过去八个月中,喑王一直刻意拉拢他打压剑衣阁,项禹却完全无法与喑王成为同道,甚至很难相熟起来。闵祜倒是少有与喑王相熟之人,虽然他对喑王完全没有忠诚可言。闵祜被刺后,他竟不得不滞留帝林数日,和喑王那些鹰犬爪牙一道着手调查此事。
  如今闵祜既死,项禹为刀俎,闻韬为鱼肉,执刀人却是喑王。闻韬似已一蹶不振,项禹却并不乐见这情形,那日见到喑王光滑脸上那假笑时,他只觉得十分恶心。
  刀口虽可饮血,亦会卷刃。 
  好在那客人进来后,这不祥的弦声终于停了下来。项禹身边那女子也略松了一口气。但什么样的人竟会在此时此地来访?
  她忍不住探头去看那来客。那人被帷幔堪堪遮住了脸,只看到一身松花色纻丝麻布胡服,饰着皮质护肩和宽腰带。她注意到那人的腰封束的很高,也很紧,上面挂着玉扣与一柄细剑。
  项禹似也有些诧异,却并不防备,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来客道:“听说将军卧病,特来探访。佟方就让我进来了。”他说的是官话,只带了一点点滇南口音,不像是胡人,嗓音轻柔温和。
  此时那青年走近了一步,她刚好能看清他的脸,果然不是胡人。他的眉骨同鼻子虽英挺,下颔与眼睛却柔和秀致,像是江南烟雨里出来的东西。他看上去也正像是刚从雨中而来,发梢湿成了一绺一绺,衣裳缩了水紧贴在身上,显得他胸膛更薄。深秋的夜晚已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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