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往事·Réviviscence d’un Souvenir de Pa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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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往事·Réviviscence d’un Souvenir de Paris-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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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就在桌前敲着窗户,外边窗台上的那簇昙花因早热的天气在五月中旬的这个夜晚大开着。艾德里安又为那个神秘的笛声困扰了。他揉乱了细软的短发,又抹着脸思索着什么。当他不再自问,而反问:“纳夫塔利为何要说那些话呢?”时,就愈发不能思考。纳夫塔利说那些句话,是没什么理由的,只是随口一说。但却在他心中野兽的笼子前,放出了一只鹿。接下来就是搏斗了。
  艾德里安感到着了凉,猛烈而又强忍着地咳嗽起来。包着淡黄色边的绸缎睡衣浸上了一圈薄汗。他预料到也许今夜也会像以往那些夜晚一样度过。然而他想到尼古拉神父的话,神父捻得呯呯作响的玫瑰经念珠又回荡在他的脑海里。但他心里明白,比起上天堂,他更想要的是别的东西。较十四岁时和园丁在花园里更甚。
  艾德里安颤抖地点亮了烛台。
  他想,人的种种感情像各色玻璃珠,原本平稳地放在心桌上。然而它总是轻易震动倾倒,欲念、罪孽、宽恕在它之下涌动,那些珠子也就统统换位。
  他端起烛台,走上空无一人的走廊。
  木地板咿呀作响,白墙咧着烛台形的嘴微笑。让他想起纳夫塔利举着汤匙的那个微笑,睫毛映着酒光,像卷尾燕蓝灰色的耳羽;漆黑而清澈的眼睛,仿佛儿时自己在巴黎郊外的清晨,在一片清寒湿润的晨雾中,透过排排杉树悄悄凝望着的、即将消散的、像天空中的一片涟漪的月亮。
  艾德里安对赐予自己这样美景的神充满感激。他那时就想,他要画画,把这样的美丽和感动永远保留,让它们属于自己。十多年后的这个夜晚,他站在纳夫塔利门前,想到纳夫塔利穿着旧黑皮鞋的脚、他的双腿、他被挡在画板后的躯干、他干燥冰凉的黑发的质感,还会产生那样不甘而怜悯的无法遏制的冲动。
  他的心像火光和烛影一样毫无规则地跳动着。褐色的门有一圈沉默的凹边,把静夜中的蝉鸣像透过夜露一样放大开来。他把身体贴近冰冷的门板,但门内悄无声息。
  “纳夫塔利……?”艾德里安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说。
作者有话要说:  

  ☆、德尼

  我听说,在巴黎美院进修期间,纳夫塔利曾是佩兰夫人的情夫。虽然他在此期间画出了那幅卖出了天价而人尽皆知的《西蒙》,但也无法作为他会喜欢男人的证据。
  我之所以忽然想到这些,是因为五月中旬的时候,我跟着父亲去了一趟沃克吕兹,看望病重的佩兰先生。虽然他已无力操办寿宴,但作为挚友的父亲还是赶去为他庆祝了生日。佩兰先生年轻时就和我父亲有交游,后来因为佩兰先生的病,他们搬走了,在乡下庄园里休养。
  风韵犹存的佩兰夫人原本是我观察的对象,不过没想到,我竟然在那里碰见了德尼先生,也就是艾德里安的父亲。
  他与佩兰先生的庄园有业务上的往来,因此也来看望他。
  傍晚时,我们几人一同在园子里散步,佩兰先生的一位侍从为我们带路。
  他们原本一路都在谈论佩兰先生让人惋惜的病情,走到樱桃园时,德尼先生忽然说:“想不到这里的樱桃已经这么熟了。”他因悲伤而紧皱的短小的眉毛舒展开来。
  “如果先生不嫌弃,请带一些回去给夫人和少爷品尝。”侍从说。
  德尼先生笑了,那双深陷的眼睛突起来。他说:“那真是太感谢了。艾德里安非常喜欢旺纳斯哥的樱桃。”
  我在旁边听着有点脸红,但德尼先生丝毫没有感到什么不妥。侍从也热情地让下人去置办了。
  那天夜里我住在庄园里,因感叹于德尼家的其乐融融而又忽然想到那日在昂立夫人宴会上的艾德里安说“我干嘛让妈妈不高兴”。
  我躺在床上想着对艾德里安关怀备至的父母,和难以忤逆父母的艾德里安,怀着羡慕和无奈的心情入睡了。
  但不久之后,在我回到法兰西岛,那次在书房单独与茱莉亚小姐的谈话却让我惊讶不已(就是凯恩提起的那次)。
  “羡慕?你为什么要羡慕艾德里安?莫非你去他们家做客了?”
  我支支吾吾地说只是感觉德尼先生和夫人人非常好。
  茱莉亚小姐笑着说:“我还以为你去了他们家呢!因为德尼先生总会问所有去他家做客的艾德里安的朋友:‘怎么样?我们家是不是很民主?’等他们回答说是,他就说:‘艾德里安你看你还不知足,你的朋友都这么羡慕你!’”
  我越发好奇地看着茱莉亚小姐,她叹气说:“德尼伯父是很爱艾德里安,但他在他面前却只会做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明明他们夫妇俩常来我家时,德尼伯父总是说:‘得快点回去了,艾德里安一定又饿了。’但艾德里安说自己饿了时,他只会冲他喊:‘你怎么又饿了!有什么没法坚持的!你就是太娇生惯养!’而且一旦艾德里安在路上走不动了,他就会推攘艾德里安,有次艾德里安差点摔倒,旁人还以为他是个下人。你知道,艾德里安原本身体就不好……
  “还有一次,德尼家邀请我们去做客。大家都坐在餐桌上,他冲艾德里安吼道:‘你他妈怎么拿的叉子?乞丐都不会这样拿叉子!’但在我看来艾德里安拿叉子的样子和我们没什么不同。不过艾德里安还是笑笑没说话,服从了父亲的命令。”
  “他从不违抗父命吗?”
  “他有一次……”茱莉亚小姐若有所思,“他不愿按照他父亲所说的姿势走路,他的父亲就当街把他踹了出去——真的是一脚踹出的,德尼先生暴跳如雷——我当时就在边上,还有公爵他们……当然啦,后来艾德里安再不反抗父亲了,他也不愿伤害他们的感情。”
  我又向茱莉亚小姐询问起心中已久的疑惑:她曾经说坚持绘画还得感激她。
  茱莉亚小姐向我投来一个神秘的微笑,她嘲笑我过剩的好奇心,之后才说了实情:
  “是我告诉了艾德里安纳夫塔利这个人。你知道的,沃伦,艾德里安身体不好,都不怎么出门。他天天窝在家里画画,我就告诉他我在沙龙里认识了一个画家。等艾德里安看到他的那些画作——可能就是那时吧,他就迷恋上了他。其实作为我来说,那些也不过就是画嘛……但是你知道,也许在艾德里安或者纳夫塔利那样的人看来就……总之他们看到的世界本身可能就和我们不同,那些艺术家。我都不敢告诉德尼夫人艾德里安不太正常的事——她那么伤心。哎,太可怜了,有时候我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帮她还是帮艾德里安。你懂我的意思吗,沃伦?”
  看着茱莉亚小姐含悲的美丽大眼睛,我身为一个喜欢女人的正常男人,不禁心生爱怜与惆怅。
  在艾德里安请纳夫塔利来家做客之后,德尼夫人终于因为长久以来艾德里安的诡异而发了问。让她最终下定决心的是在一个闷热的雨天下午,她让艾德里安下楼来品尝点心,而艾德里安回答说马上,却迟迟没有下来,她便亲自上楼去叫儿子。
  “艾德里安?”她扭门把,但上了锁。
  “妈妈?”她听到挪凳子的声音和脚步,艾德里安开了门,“我不是让您稍等一下吗?”
  德尼夫人埋怨了他两句,为了让母亲少说两句,他只好赶紧下楼完成任务。
  德尼夫人因为好奇在他走后悄悄走进他的屋子,看他桌上放着笔记本和钢笔,就随意拿起来翻看。笔记本几乎是新的,头几页有两幅钢笔画。第一幅是窗外那棵橡树;第二幅是一个布丁状的半圆,被涂成了黑色。
  她又随意翻着透着红松味的纸张,忽然有几处字迹闪过。她倒回去,看到在笔记本中间的一页上,有两行笔迹斜着写在页面的左上角。那上面写着“纳夫塔利”——第一个就像左手写成的,歪歪扭扭;第二个排在它下面,工整了许多。
  她又急匆匆地翻看笔记本的其他页面,再没有别的字迹了。
  德尼夫人想起之前老女仆说在纳夫塔利来做客的那天晚上,她半夜起夜时看到少爷拿着烛台在走廊上闲逛的事——自己当时怎么会天真地认为艾德里安是睡不着出来透气?
  “妈妈?”已经走到楼下的艾德里安喊道,德尼夫人这才将本子放回原处,装作没事一样下了楼,但这件事却一直悬在她的心头。 
  那天晚餐上奶酪时,德尼夫人终于按捺不住了,问道:“艾德里安……你和纳夫塔利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德尼和艾德里安都吓了一跳。做父亲的皱起眉头疑惑地看着妻子,而妻子则狡黠地看着儿子。德尼便也看向儿子——
  艾德里安正像听了一个使人惊骇的新闻一样,刀叉的动作忽然异常缓慢,然而似乎因为惯性,仍在无意识地顺着主人曾经的意识移动着。送到嘴里的叉子轻轻磕着他的牙齿,发出清脆细微的响声,这响声仿佛土耳其的三角铃,让人们的心情像面对战争一样紧绷起来。
  艾德里安的目光从母亲的脸,到桌上的烛台,再到自己的餐盘,动作很不连贯,仿佛一扇锈蚀的铁门般。视线像一道指令,当它回到盘中,刀叉这些被逮住的偷懒的兵士又迅速移动起来。
  “为什么这么问?”艾德里安低着头,故作镇定地问道。
  父母交换了一下眼神,德尼夫人的视线仿佛也戴上了脚镣,它仅能在艾德里安和自己的晚餐间移动,四面八方那些它曾随意自如点击跳跃的地方如今变得如此陌生,它像首次参加豪华的宴会一样无所适从。“因为,”她吞吞吐吐地说,“你对纳夫塔利先生有点太热情了,不是吗?”
  “那也不代表什么……”艾德里安不知如何形容,只得摊了摊拿着刀的手,表情十分无奈。
  “艾德里安,你要知道我们很担心你。”
  “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艾德里安,”为了不让儿子继续用吃东西逃避谈话,德尼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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