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往事·Réviviscence d’un Souvenir de Pa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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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往事·Réviviscence d’un Souvenir de Paris-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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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德里安,你要知道我们很担心你。”
  “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
  “艾德里安,”为了不让儿子继续用吃东西逃避谈话,德尼夫人打断了他,“我想这不是多余的。那天在剧院里,你的表现也很异常。”
  “哪天?”艾德里安皱起眉头,视线从父母的脸上擦过去。
  “《浮士德》那天。”
  “我不记得了。”
  “我们旁边包厢里有个小女孩儿在说西贝尔的事,问她妈妈西贝尔是不是……是不是同性恋者。”
  “哦,我想起来了。”艾德里安表情僵硬,“不记得”和“想起来了”似乎是一条衔接完美的平坦大道,中途毫无坎坷颠簸。
  “她母亲告诉她西贝尔只是由方丹小姐反串的。”
  “妈妈,我记起来了。”艾德里安不愿母亲再说。
  “你记得了?记得了就好。那你为什么……为什么当时……”
  “本来就是她不对。”
  “她还小,什么都不懂,你不能那样对待一个孩子。”
  “哪怕她无缘无故地叫人下地狱吗?况且我没怎么样,妈妈,我只是让她安静点!这是剧院里的基本要求。”
  德尼夫人知道不能再让艾德里安情绪波动了,他还在病中。她吸了一口气,又回到自己的晚餐上:“你说得对。但是我……很少见到你那样情绪激动。除了……以前你在卡尼尔伯爵的宴会上和吉拉尔争吵。”
  “妈妈,”艾德里安放下了刀叉,他的胸膛起伏,仿佛承受不了薄薄的衬衫的重量以致呼吸困难,“您到底想说什么?”
  “艾德里安,注意你的态度!”老德尼吼道。
  “你是不是想说我和纳夫塔利先生……?好吧,如果你希望如此,我当然…”
  “艾德里安,向你的母亲道歉!”
  “不,该道歉的不是我!
  “算了,吉安!算了。”德尼夫人拦住自己的丈夫。
  艾德里安放下刀叉,径直回了房间。德尼夫妻两面面相觑。 
  那些天,德尼夫人常想叫住自己的儿子:“艾德里安,昂立阿姨来了,我们正在讨论他们要在地底建铁路的事,你不和我们坐一会儿吗?”艾德里安径直穿过客厅:“不了,妈妈。”
  “艾德里安,今年夏天你想去哪儿度假?还是那个温泉山庄吗?”“都行,妈妈。”“别说都行好吗。”“妈妈!我无所谓。”艾德里安把自己关进卧室。
  德尼夫人只好看着他。
  她看他白天的时候坐在自己狭窄的书桌前一边看书一边发呆;下午一个人穿着不合时节的衣服在走廊的窗口前随意孤站着,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傍晚,独自在阳台上吹着日渐温暖的风;夜里,又默默回到四季不变的房间里。
  她对他说:“你出去走走好吗,去找茱莉亚他们玩。”
  “茱莉亚忙着谈恋爱呢,妈妈。你想和别人玩,别人可不见得想和你玩。”艾德里安摇摇头,合上书。
  德尼夫人想了想,握住他的手说:“你也去找一个爱你的人呀,艾德里安。”
  “为什么我们必须去爱别人?”艾德里安问,见她呆住,便站起来甩开母亲的手走出门去。
  德尼夫人看着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艾德里安?德尼

  拒绝母亲让艾德里安更加悲伤。他闷在屋里。老德尼又拿出了每每的威严:“艾德里安,你又坐在家里!都多久了?我看见你这样就心烦!”艾德里安告诫自己要控制、忍耐。但火终于在六月初的一天走到了引线的尽头。
  那天早上,艾德里安因为收到了纳夫塔利邀请自己在圣母升天节前后去参观画展的信函而心情复杂。晚饭时,矛盾就像早已涌动在冰面下的渐涨的河水般激化了。
  傍晚,艾德里安就有所感知,因为父亲一回到家就扯开衣领咒骂天气,还向克莱蒙抱怨怎么又要吃雅克伯父送来的黑菌,并对未摆放整齐的椅子大加挑剔。有心事的艾德里安的沉默不语,自然也成了老德尼的靶子之一:
  “艾德里安,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舒服,爸爸。”正在吞咽的艾德里安感到胃抽搐了一下,但他忍住疼痛接着又吃了两口。
  “又不舒服?吃药了吗?”
  “没有。”艾德里安突然背上一凉,便又补了一句,“…没用。”
  “没用?你都不吃当然没用!那你就别老说不舒服。”不出所料,老德尼突然提高音量,并砰地将叉子放到盘子上,连德尼夫人也不由得抖了一下。
  艾德里安内心的天平终于被父亲的厉声言语打破,火星也就撒了出来,他忍着情绪、一字一顿道:“并不是我想不舒服。”
  “那你成天窝在房里做什么?晚上还要上锁——我说过了不许上锁!”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艾德里安条件反射般装作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爸爸,我也需要……自己的空间。”
  老德尼立马反驳道:“你的空间?整栋房子都是我的资产。你要吃我的穿我的,就要守我立下的规矩。”
  他皱起的眉头仿佛一堵高墙,将父子分割在了两边。墙的那边是屋子的主人,墙的这边是寄居者。这些话中的每一个“你”“我”,都成了法官的证据,这法官早就想宣判艾德里安是个一事无成、依靠父母苟活于世的废人(并且无耻)。
  这种感觉从小和他如影随形:某个夜晚艾德里安放杯子的声音重了些,父亲就认为他冒犯了自己的尊严而把他退出门外;他为迎接父亲的生日而把自己的画作贴在客厅里,却被不知情的父亲武断地斥作不懂事的捣蛋暴打了一顿(他永远无法忘记父亲在仆人面前对他的羞辱,但他不愿再解释什么);父亲不允许艾德里安用不成体统(也就是和他不同)的方式走路而当街对他推攘脚踢;当他告诉父亲他的梦想……
  如果艾德里安知道父亲的过去,也许他会给予更多的理解:老德尼的父母曾经常让他惶恐、心碎、孤独、卑微,在他还不懂怎么去爱人时,父母告诉他这就是爱;他们并非有心伤害他,而年幼的老德尼并不懂,只用最本能的方式——感觉——来了解“爱”。于是他认为爱就是欢乐与伤害;等他长大成人,他也就用这样的方式去爱别人——去爱自己的儿子艾德里安。而艾德里安,他也就用这样的方式去爱别人。
  艾德里安甩下刀叉、推开椅子,不顾母亲的呼喊,在父亲威胁的怂恿下愤然离开了这栋父亲口中“他的资产”,大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响。
  不久,他听到了开门声和母亲的喊声,但他执意离去。
  他无声地哭着走过熟悉街区的大街小巷,心想一定要养活自己,再不受那样的羞辱。但他能做什么呢?既然他没有赤身裸体地脱掉用父亲的前买来的衣服再走出来,那么最后的结局一定是他又回到这个“家”——这栋属于父亲的屋子。同样,父亲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他不能因为还尽而和这个男人两清——这当时让他无可奈何又痛心。
  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在祖父的葬礼上没有流一滴泪了。但他想,在父亲的葬礼上,他还是会流泪——就像现在——如果他能活到父亲的葬礼的话……这样一来,父亲也就永远不知道,他有多么爱他。
  他不知不觉走到茱莉亚家门口,她一家去参加宴会了。宴会那头虽然歌舞升平,可大宅子里冷冷清清的。于是他往蒙马特走去。
  纳夫塔利住在一个拥挤的街区里,那里全是穷艺术家、诗人或流浪的犹太人。他在那里租了一间年久的小屋作为画室和起居室。之前他到纳夫塔利家来时,因为澎湃的心绪,他未曾发觉这街区竟如此脏乱。
  头顶的乱线仿佛一只巨大扁蛛退下的皮交错乱搭着的腿;在渐渐炎热的天气里,西边楼下的那堆垃圾让东边矮房子三层的居民不得不对它破口大骂。几个流氓因为路窄被迫给艾德里安让路,并向他投来嫉妒且凶狠的目光。那只从袒胸露乳的妓女裙下跑出的黑色伯瑞犬追了艾德里安好几条街。
  混乱中圣心教堂远远地露出一点塔尖。艾德里安就望着它找到了方向。
  纳夫塔利三楼的窗户正亮着灯。几个一身汗臭的异邦人用尖锐露骨的怀疑目光上下打量着衣衫格格不入的艾德里安,嘀咕着上了楼去。艾德里安只悄悄望着纳夫塔利投在灰色窗帘上的影子。正如同四月初他坐在马车里,隔着被刮花的车窗玻璃,静静看着纳夫塔利走入咖啡馆,坐下和侍者不太顺畅的对白,喝水发呆直至离去。
  窗帘上,熟悉的波浪般的长发映出的阴影犹如丢勒《祈祷的手》中黑白浓淡的线条根根分明。那些线条顺着光影、顺着窗帘的波浪流动,又因帘子被人撞到而涣散一时。艾德里安非常熟悉这些线条。他曾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过它们,照着纳夫塔利那幅有名的自画像。
  但也正是那幅艾德里安描摹的、有时被悄悄藏在他枕头下的自画像,在纳夫塔利第一次来到艾德里安家里时,背主投敌,以至于让艾德里安不愿再让纳夫塔利第二天再来给自己画像。
  如果不是那封装错的信,如果没有自画像的这件事,艾德里安也许永远不会让纳夫塔利知道自己的心意。
  谁能说……这一切,不是像那个决定让丢勒去纽伦堡的铜板一样,是命运的安排呢?
  一个卖柠檬草的小贩拉着车,口齿不清地回头骂道让艾德里安看着路,别挡道。等艾德里安回头时,纳夫塔利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艾德里安终于冷静下来要面对今夜的自己。他细细回想了一边晚餐上的一切,还有纳夫塔利。他想,爱终究只是一种灵魂契合的错觉,毕竟每个人灵魂的缺口都是那样不同。被情欲缠身时,人也没有理智地追逐快乐,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爱情也是一样。等到情欲的潮退却,人们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那当爱的浪潮退却,我们在爱情里如痴如狂追寻的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死亡是另一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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