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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时候,发现母亲早早站在门口,以极大失望的姿态迎接着我。我很奇怪,我早早从铁匠那里逃回来,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并且府河是从铁匠那里去往我家的必经之路,母亲如何这么快就知道?而以当今的科技水平,信息传播基本靠人工,而对于母亲这样不识字的人,信息的传达必须依赖点对点、一点一站、一站又一站地由人的嘴传过来。然而我一路回来,也没见许多长舌女人沿路奔跑报讯,哪怕我中间跳河(跳下河去洗澡的意思)也只眨眼工夫,却也不见有人飞一般地如离弦的箭奔跑过去,通过这条去我家的必经之路同时根据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生活原理这也是最近路程的路线去到我家。顺便说一下,“离弦的箭”这是个比方,意思是说一个人跑得很快,但事实上一般人不能跑这么快,这道理一般人也能认同。当然也有像我遇到过的钻牛角的人,好象他偏偏要反驳别人说,铁拐李也能跑这么快。对这句话我无法给出判断,毕竟老李是位神仙,虽然人家也是名残疾人,但他走路是用飞来进行,并不依靠腿。不过说这话这人跑得肯定没我快,因为这人也和老李一样。我的意思是说,这人也是个瘸子,不是说他也是个神仙。
再说前面这个消息我母亲如何得知,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送消息的人奔跑的速度真的跟箭一样快,如此之快以至于他(她)从我眼前跑过去时我丝毫没有察觉,但前面我也考虑过,一般人没这么快,所以这个可能看来还是不太可能的。而关于箭的速度,我个人一直认为,这是我见过的最快的速度,同时也是世界上最终级的速度。但是,有人对我表示明确反对,反对的家伙就是阿飞。阿飞说这话的时候十三岁,那时候我十一岁。阿飞认为,大家光知道箭的速度固然很快,但人说话的声音跑得更快!我不知道他是从哪本野书上看到的这种理论,阿飞说这是古时候一个姓薛的人跟他的丫鬟躺在床上谈心的时候说的,由该丫鬟在一本经人代笔的回忆录《我与先生的二三事》中详细记载,证据就是当时先生伸手摸向丫鬟的胸部同时口中说道“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而在那样切近的距离中丫鬟首先感受到的是先生的夹杂着口臭的声音而后才发觉一双粗糙的大手袭来。我暂且不论这件事真实性如何,这个理论一般人根本就不能理解,因为声音是个没有形体的东西,怎么判断它的速度呢?而阿飞启发我,可以想办法把箭和声音的速度比较一下。当时经我们研究发现,最准确的方法就是找一个地方让声音和箭同时射出去。而后具体可行的操作方案,经我们再次商讨策划得出结论,就是选择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比如说十五丈(再远了不能确保后面的操作一定成功),而另一人在对面拉弓射箭,在箭“嗖”地一声发出去的同时此人用嘴大叫一声“嗖”,而对面那个人负责检查是射过来的箭先插进自己的身体还是喊过来的那声“嗖”先被耳朵听见。经过最后深入研究我们发现,这样做有两种结果:假如声音比箭快,观察者先听到声音,立刻伸出右手三指竖起两指围拢做一圆圈状,告诉另一人结果,不过这一动作要赶在箭射来之前,以确保消息准确;而假如箭的速度快过声音,那么箭先射进观察者的胸膛或肚子(这取决于射箭者的射箭技术),此人会在随后听到那声期待以久的“嗖”,此时另一人立刻跑过去,附耳倾听这人说出比试结果,注意倾听的时候贴得要近,这是为了保证结果准确。然而这样一来,从整体来看,我们比试的结果就不止是声音和箭的速度谁更快,而且还考验了谁的箭术高超,而另一人则必须身中一箭或者当场死掉或者变为残疾人。所以最后这一争论还是无果而终,虽然我们都各执己见,但有一点我们都承认,那就是声音和箭的速度都跑得或者飞得很快,一般人是追不上的。
在我思考诸多问题的时候,母亲对我说道,老远就看见你这副模样,就知道是犯了事回来了,太没出息了。
母亲的话让我很失望,我终于没能发现一个如离弦的箭奔跑的人。
我问母亲,你怎么这么了解我呢?
母亲说,笑话,我养了你几十年,还能不了解你?
我觉得这话很是夸张,明明二十年不到,怎么变成几十年了?但是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我老了。
具体的情形是,一个没老婆没儿子的老男人。这个问题让我感到异常恐怖。我似乎可以看见村里一大帮莫名其妙的人站在我跟前,包括和我一起长大现在无事可干整天欺负小孩子但不包括自己女儿的陆胖子,他们指指点点道,老光棍啊,自己洗内裤吧!
而现在看来,解决这一问题最快速有效的方法,就是离开这里,逃到外面。
我坚定了这一想法或者愿望,小心地对母亲说,我想出去,去外面,好不好?
母亲神色凝重,我以为她又要怪我不切实际不务正业,她却说,很好,你是该出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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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当晚,我按捺住强烈的想要去看看外面的冲动,决定先去看看朋友阿飞。
在我的想象中此时阿飞应该是很失落很颓废拎着酒壶缩在墙角或者门口,至于为什么应该这样我也不知道,但是在我还没有搞清楚应该这样还是不应该那样之前,阿飞已经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他在昏暗的灯光中坐在桌前,几盘腌菜和豆腐也在昏暗的灯光中摆在他桌上,他似乎吃得很开心,虽然没有笑出来,但是眉毛却代替嘴巴竖起来了。
阿飞看见我,笑道,现在没钱了,坐吃山空啊,过几天就要去丐帮了,也不知道人收不收我!
我告诉阿飞,我要出去了,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阿飞愣了一下,神情严肃起来,下颌微微晃动,似乎在点头,再看时却又像摇头。
他此时的神情让我想起一幅生动的画面:一个悠然闲坐长须褐发的奇怪老者,嘴巴微微张翕,仿佛即将说出让我听完以后感觉多读了十年书的语重心长的话语。而老人用手里的竹尺轻敲着我的头,并且叹道,苦了你了,孩子。这感觉让我很奇怪。
阿飞忽然说,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要离开这里,离开以后你又要去哪里,去干什么?至少先想明白这些问题再做打算。好象我这两天,一个人想了许多事,其实我们的生活总是充满了矛盾,可是离开了矛盾,我们的生活还是自己的生活吗,我们还是自己吗?又甚至,我们凭什么判断自己是真实地活着,而不是生活在梦中尚未醒来?
我掐阿飞手臂,问道,疼吗?
阿飞叫道,废话,拧着这么大一坨肉呢!
我说,我不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来,天下倒太平了。当官的种地的融洽了,造反的镇压的友善了;杀人的放火的觉悟了,京城的关外的和谐了。阿弥陀佛。
阿飞摇头道,你不明白,不是不知道。
阿飞收拾了碗筷,摆进木柜子。
我坐在他的屋子里,看着暗淡的里面和外面,想起将要没有目标地改变日常生活中的一切,这感觉新鲜却危险,有一点像死亡的感觉——从不曾知道,但必定会知道,没人能告诉你,也没人能剥夺去。只是尝试改变是因为终于想通了,而尝试死亡是终究想不通了。
阿飞摸着后脑的头发说,我有段时间一直做一个梦,自己躺在一个不认识的却知道是属于自己的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我说,床是木制的还是什么材料?
阿飞说,别打岔,应该是木制的——我清楚地知道门外有一张椅子,木制的,有一个姑娘坐在上面,她在看着门里,或者没看,但是在想着门里。我也许是病了,一直起不来,反正一直躺着,但是没有死,因为有那个女的在外面。我不知道这人是谁,却应该很熟悉很熟悉。
我说,难道是你娘?
阿飞说,不可能,如果是她,我就是回到过去了。
我说,我也做过一个梦,一个女的趴在一间阁楼的栏杆上吃着东西,我问她要,那女的小气,不给我,还把粮食都全抖落到地上去了,真是道德败坏。
阿飞瞥向我道,你的梦,没意义,我五岁就做过。
我说,那不一定,五岁做和十五岁做,意义是不一样的。
阿飞想了想,说,也是,五岁里面那个女的不行,十五岁的就好看多了。
于是一半夜晚我们都在讨论做梦和不认识的熟悉姑娘的问题,几乎要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了,好在我终于意识到我是来向阿飞道别的,于是说了几句应该是很有感触的话,转身要走。阿飞拉住我,自己想了片刻,慢慢跟我说道,你去了城里,自己要当心,外面那些家伙,都狡猾自私的很,卖菜的短斤缺两,作官的草菅人命,读书的沽名钓玉,前些天有个家伙写了一本书,书名叫“狼爱上羊”,说什么狼和羊搀扶着去远方流浪,简直混帐透顶,居然还卖得很好,可见名门望族达官贵人都是无赖。
我安慰阿飞道,别人做什么与我们无关,忧国忧民也不见得会被后人记住。
阿飞回房去转了一圈,拿出来一袋银铜细软,不说什么递在我手里,只嘱咐我去梅龙找一个叫毛生的人,因为这个人三年前曾在钱财上襄助于阿飞,阿飞认为这人很有品德,希望我拜会他。更重要的是,现在这人是小红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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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走出他的屋子,穿过堆谷子的空旷的场子,我忽然想起来,曾经在身边有过许多人许多事,譬如亲人,朋友,学堂,孩子们淡忘的游戏,真实存在过,却在现在这样的年龄里全部失去了,这应该有一个过程,可能我忘掉了,真是可惜。
我抬头时,发现半夜的头顶很亮,有满天的星星,而天空好象宏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