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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时,发现半夜的头顶很亮,有满天的星星,而天空好象宏伟的工程,无边蔓延,只是忽然照得心里很空,而且似乎还有一点奇怪的悲伤。
大约七八岁或者更小的时候,我记得自己是很迷惘的,在这样的天空下,我时常害怕,那时候我想,人一辈子很长,我总会活到像那些老头子一样须发斑白,可是这中间,却是一个无限漫长的过程,甚至比这之后还要漫长。而这样一个过程,我该怎样度过?
人家说,生命好似一条条长河,流啊流啊,总有一些就不见了。那我的这条小河也许已经流过了三分之一,可是我做过了什么,并且,以后会怎样?
我要去梅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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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下午,太阳很刺眼。
我站在路口,母亲送我,这时候的村子太冷清了。我想起来,其实在这个我再熟悉不过即使把我丢到谁家的猪圈里我也能闭着眼睛经过半天的摸索而最终抱到我家门口的两根大木柱的地方,我其实并没有许多朋友。阿飞没有来,也许昨天喝多了躺在床上等那个看门的姑娘,当然也可能是他不想来,他说过戒了黄酒了。
母亲没有说什么话,她的意思大概是要静静看着我离开。我觉得看一个熟识的人慢慢离去是一件自私的事情,看的人站着不动细细调节心情,走的人腿脚疲惫心乱如麻。
这时候平常老在母亲旁边说三道四的两个妇人来了,她们脑后的一左一右倒梳两个乌黑锃亮的发髻,像两个尾巴,形成一个“八”字,将母亲挟制在中间。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就会发现两只叉鱼钩钳制住一尾鱼,鱼不能动弹,嘴巴还可轻轻翘起来,发出声响。
这两个妇人留在我记忆里的东西是无尽的的东家趣闻李家佚事阴天补漏以及排骨汤的问题,一个说:孩子不吃饭,挑食,是缺心眼。另一个问:那怎么办哦?这个便说:要补心。另一个马上点头称赞:是啊,是啊。
这时候一个妇人说,三儿这样走,却没有鞭炮,真的是很寂寞啊。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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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路上突然下起雨来,我抬头看是时,却是刺目的太阳。真是荒唐得让人郁闷。
我快速躲进一间路边的凉亭,同时发现里面还坐着一个人,侧脸看着里面,似乎睡着了。但是细看时,那人头脑微微晃动,颇有节奏,如果真在睡觉,恐怕就是个脑残了。
我试探着拍了那人肩膀,那人却腾地转身站起,离开座椅,手拂两膝 ,就要扑腾跪地了。但他抬眼见了我,立即直起身来,打量我半晌,淡淡问道,赶路啊?
我点头道,是啊是啊,老兄你呢?
他说,我也要赶路了,不过是往回赶。
我说,我是去行,我去梅龙。
那人眼睛睁大了起来,伸手拍向我肩头,叫道,噢,同路啊!
我问那人哪里能找到马车,我走了很久,已经累了,而且天气也阴晴未定,不可预料。那人鼓励我快些赶路,因为一到梅龙就能找到马车了。我大为失望,假如我到了梅龙县再找马车,那我要去哪里,难道绕着县城兜圈子?而后他站定我跟前,问我走了多久,我说大概一个时辰。他在观察过我的实际步伐之后信心满满地说道,你只要再走和前面同样多的路程,梅龙就到了。不过前提是你走对方向,你现在该右拐了。
这些话又让我有些失望,我原以为我离开一个地方,前往另一个陌生遥远的地方,虽然不见得天涯海角,却也绝不是点两柱香晃悠晃悠就到了而香还没烧完。
这时,那人告诉我,他叫毛生,人称毛子。我对这个消息很感震惊,然后在确认了他和阿飞口中的毛生同属一人以后,我迫不及待地向毛生询问小红的情况。可是他却告诉我一个更震惊的消息——小红已经离开他了,那是半月以前的事了。
毛子状似懊悔地叙说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毛子之前是一名默默无闻的赌博爱好者,多年赌场失意,但凭着自己坚强的意志和永不放弃的精神终究坚持下来了。他也曾有过迷茫和徘徊的时刻,甚至几乎放弃理想,那便是经阿飞介绍认识小红然后爱上了她并闪电般地娶了过门,那段时间毛子内心空虚,婚姻毕竟不是事业,没有任何创造性,除了创造小孩子;毛子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心灰意冷,在一帮赌友的鼓励或者怂恿下加入了一个公共组织,唤作“集贤会”,进去以后才知道,原来此会隶属丐帮,行的是讨饭的勾当。但是令毛子感到欣慰的是,他在会里找到许多志同道合有着一样追求的人,大家都是得过且过,却自由快活,不攀比,不虚荣,伸手要饭,埋头数钱,做一个塌实的人。但问题是,毛子的塌实导致了他老婆的不塌实,因为小红认为,身为一个男的,就应该四海为家,闯荡天涯,不一定要闻达于诸侯将相,但至少要有一些属于自己的成就。毛子的行为对于不理解他的人来说显然是断送美好幸福,自甘堕落,无药可医。于是,小红在一个安静的夜晚离开了毛子经营多年赖以为生的客栈,消失了音讯。毛子说自己现在很想找回她。
我问道,集贤会既然那么好,你还要老婆做什么,在会里好好发展不行吗?
毛子叹道,你不知道,集贤会里的规矩,会员一律穿破衣烂衫,不得频繁洗澡或更换外衣,凡有衣着光鲜的,必被视为异己而遭排挤出会,而且出会麻烦,还要会长、监督长、领班一一签字,并处退会罚金五十至数百文不等。但头头们不一定每天守在房间给人签字盖章,他们一般时间是拿着会员交上来的维会费四处游历寻乐。当然这些规矩主要针对普通会员,有了官职就不一样了。
毛子说完,端详我一阵,说道,我们会最近招人,你有兴趣没?
我心里说,当我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猪了,我就会对集贤会产生浓厚兴趣。
我诚恳地看着毛子说,你们会规矩众多,制度太严,我又不习惯被管束,我估计暂时高攀不起啊。
毛子惋惜道,有些可惜,但还好,你能理解我就够了。
我暗道,理解你们这个人群需要非凡的智慧和莫大的勇气,我很荣幸我拥有这些。
毛子握起我手道,兄弟,有件事要拜托你,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一惊,慌道,你们里边的事情我不在行,只怕……
毛子道,是这样的,我刚刚打听到小红的消息了,原来她离开我以后遭遇许多波折,被人拐带到了百芳楼,现在正困在里面,但是我这个样子是去不了的!
我问,百芳楼是什么地方?
毛子答,青楼,妓院,窑子,风月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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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我跟着毛子一路走走歇歇,总算到达一个围着两人高的城墙的地方,毛子说,进去!
过城门的时候,守城门卒目光在我身上游走,最后说道,以前没见过你呀,是本县的吗?你进城干什么?
我有些紧张,说道,也许是,是不是本县的,进城是要进城。
我答话的时候毛子手捂着白花花的东西塞到官兵衣服外的布兜里,官兵紧盯着毛子的手,一面礼貌地说道,答得很好,你可以进去了。
进了城,我掏出两块碎银,递给毛子,要感谢他带路。毛子将我手握住,说,你本来还要帮我忙,这样不好。但是今天下午我本来是在城外守点等朱公子的,却贪睡没等到人,回去不好交代,就算先借你钱吧,谢谢了。
我说,朱公子是谁?
毛子道,朱公子是朱道德,我们管他要赏钱的——说到钱,你有没纸票换给我,这里纸票用得多,现银不好携带。
我说,我是小百姓,没用过纸的,估计以后也不会用。
此时我们已走进街道,天色迟暮。远近一些稀稀拉拉不知名的树,还有一些稀稀拉拉闲坐地上的人,衣衫褴褛,我估计是集贤会的人。说他们面容猥琐固然不对,因为他们披头散发,我们一般人没有胆量蹲下去仔细寻找他们的脸,只有巡逻的兵丁偶尔有魄力去掀起其中一人秀发,说道,哟,挺帅的嘛!不过这些人四散而坐,头脑左右晃动,双手四处摸索,有时还在自己或者会友身上抓到虱子,掐在食指拇指之间,小虫拼命挣扎却逃不出来,然后这位集贤会的会员小心地将虫子送到嘴边,上下颌稍一用力,只听“嘣”的一声,甚是清脆,虫子便一命呜呼啦。该会员于是双手拂动,轻响两下掌声,以庆胜利,然后得意地寻找下一目标。
我们走过这些队伍旁边时,毛子忽然大叫一声“哈”,掀起身边一人头发,而那头发竟连带着整块头皮脱落了!再看时,却是假头发。而那人便瞬间变为一个光头,颓坐在地,表情竟没有什么紧张,安详的很。我以为这人是位大师,只奇怪怎么从庙宇里面跑了出来。毛子立刻解释说,这人的名字很好笑,叫做张三,生着癞头,留不得头发,又死要面子,所以每天这副打扮。
我心里一惊,幸好毛子没问我名字。这真是太险了。
毛子忽然转头看向我道,兄弟,一路走来,我们说了许多话,你却没告诉我名字?
我只好如实相告。
毛子眼睛放射出一片刺眼的金色,仿佛希望的光芒,同时大笑,但笑了两声陡然停住,好象要斩首的犯人在行刑时刚要大笑几声以示豪迈,却突然发现没了脑袋,只好立时安静。
我心想,名字这东西有什么可笑的?我一向认为越简单越好,不过一个代号而已,让人对号入座记住了就达到目的了。好象我曾经认识的叫什么赵灟钱鬕孙粒Ю铎R的,认识他们的人不知道这些家伙名字是什么,他们自己写出来人家也不明白是什么东西。
毛子说,不好意思啊,我不是笑你的名字好笑,只是你的名字让我觉得好笑。
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毛子说,对不起,我没有觉得你的名字好笑,只是你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