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许多专业人员参加,节目丰富多样,出现了几对相声。我们很兴奋,感到相声复出有了希望。其中铁道部第三铁路设计院业余文艺宣传队演出的一个相声,内容是表现修建坦赞铁路的事情。他们去过坦赞铁路施工现场,有生活,很新鲜,但相声技巧谈不上。我看了这个段子,就想拿回来修改。我跑到后台找到作者一商量,作者很痛快,“好哇,马季同志,谢谢你了。”段子拿回来,我和王金宝一起修改,这是我和王金宝的第一次合作。
这一段时间,我的腰椎有病,严重的骨质增生,压迫腿神经,阴雨天犯病的时候,腿动不了,必须卧床休息,这是在“五七”干校落下的病。我从“五七”干校回来后,有一次正犯病在家躺着,曾在“五七”干校当军代表的北京南口某装甲师参谋长,为部队办一个晚会,就开着车来接我去演出。一看我的情况,他说:“走,上我们卫生队给你治治。”我妈不明白,直掉眼泪,“人都这样了,怎么还拉走啊。”拉到部队,打了一针吗啡,上台演出没事,之后就留下来了。治疗过程很长,是按摩治疗。我就正好利用这个时间修改相声段子,就把王金宝叫来了。当时殷培田和于万海也赶去看我,我们四人就一块儿讨论修改方案。师部给我们安排住在招待所里,吃在部队食堂。一改就是几个月,左一稿,右一稿,有机会就试演,多么盼望相声能有出头之日啊!但就是通不过。当时哪有相声啊?曲艺只通过了一个单弦《一盆饭》,一个快板书《奇袭白虎团》。
在这段时间我时常感叹:相声想恢复演出,真不容易啊!《友谊颂》改出来后,王决同志组织录音。然后拿着录音到南口二七机车车辆厂、铁道部援外办公室征求意见,意见反馈不错。又派我们去充实生活,学一些斯瓦西里语,因为段子里有许多斯瓦西里语,是跟援外战士学的,不怎么标准。
一天上午,在二七剧场,我们要向于会泳为代表的文艺组领导汇报演出,争取审查通过。
临场前的气氛,异常紧张。北京曲艺团的协理员做演出动员,他说:“今天,是我们的生死关头,就看你们的表现了!一定要把过去的表演程式、动作都去掉,不能带一点旧痕迹,千万别油!这关系到相声的生命问题,希望大家争这口气!”
我也紧张,因为身上的“担子”太重了。还好,没出什么差错,顺利演完。演完了还是紧张。因为还得等待结果。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过去。吃过中午饭,广播局的一位领导叫我们:“过来,过来,这个段子没有通过。”
“为什么?”
“一个根本问题没有解决!”
“什么问题?”
这个领导拿好姿势,慢条斯理地说:“毛主席讲,三个世界的问题,在你们这里体现不到。不客气地讲,人家提出的意见是说,这个段子跟毛主席提出的论点唱反调。你们的作品老讲这样的话,什么‘援助坦赞’,这是大国沙文主义的表现。国不论大小,从来都是相互援助,你们总是援助人家。你们知道不知道中国加入联合国,坦桑尼亚是第一个投赞成票的?”
“那怎么办?”
“改!”
我们把这些意见,转达给二七机车车辆厂的工人,工人们不干了:“设备是我们出的,人是我们出的,多少人牺牲在那里,‘援助’两个字都不许说,我们不理解!”
可是,我们不能这样说,要往“三突出”方面修改。老实说,那时候一听到上面要“提意见”,心里就紧张。《友谊颂》是我们政委传达的意见。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后来的《山鹰》、《海燕》都是中央文化组亲自传达意见。人家传达,我记录,手一直在哆嗦。
几经周折的《友谊颂》(2)
中央文化组的这个人是谁?
不认识。
过后,赶紧打听:“这位是谁呀?”
“拉胡琴的。”原来是样板戏剧团的,不懂相声,可以随意批评“相声”。不懂什么就批什么,没顾忌!这不会是当“领导”的学问之一吧。
修改是在广播局负责宣传的军代表亲自领导下进行的。他说,段子头一句就是问题。头一句是“好多年没跟大家见面了”。一说这句,观众就乐。而且长时间的热鼓掌。因为观众几年都没听相声,相声演员几年没跟大家见面了,观众知道侯宝林戴高帽了,不知道马季去哪儿了,现在终于见面了。说这么一句话,寒暄寒暄,这是我掌握观众心理才写出来的一句话。
当时的一些人认为“侯宝林、马季”这类人,张口就是这样的话,表现了他们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不满情绪。只好改成:
甲 相声演员应该经常深入生活,深入到工农兵群众当中去。
乙 对。
甲 您看我最近出了一趟门。
乙 您上哪儿啦?
甲 我出国了。
原来第一句话后,直接接“您上哪儿啦”,本来不是哏,大家听了都乐。可见,当时的民心开始对少数人操纵的“文化大革命”的反常行为已经怀疑和憎恶了。
还有一段:
甲 我爬到了高处,向非洲朋友一招手,哎呀,怎么这么热呀?
乙 嗯?不可能吧?那地方是海洋性气候,温度最高也就三四十度。
甲 三四十度可热。
乙 五六十度?
甲 热!
乙 ###十度?
甲 热!
乙 别热了,再热就开锅了!
甲 这比开锅热呢!
乙 怎么那么热呢?
甲 我靠着烟囱呢!
……
军代表又提意见:“万吨轮上有烟囱吗?”
傻了。
我和唐杰忠赶紧跑到天津,到远洋公司一问,人家说万吨轮上有烟囱,还很粗呢。我们赶紧回来汇报:“万吨轮上有烟囱。”
“一个光荣的援外战士跑到烟囱上干什么去了?”
我只好说实话:“不是为了找这个包袱吗?”
最后,把“为什么热”改成“非洲朋友对我们热情洋溢,我们是热血沸腾,所以热到一块儿!”这一改,观众不乐了,好不容易找的一个包袱没有了。还有“狗撵鸭子呱呱叫”,他们认为“狗”不文明,有骂人之嫌,让修改。改成什么呢?他们说“鸭子下水呱呱叫”、“鸭子打架呱呱叫”,没法子接受,干脆删掉了。折腾了很长时间,把所有的“援助”二字都去掉,还是没有通过。审查组“一锤定音”:怎么改都有原来的痕迹!
我和金宝感慨万分:咱俩的水平就卡在这儿了,没法提高。
本来,以为《友谊颂》就完了,没想到竟然又起死回生。这年的五一劳动节,北京市几十万人民大游园。颐和园、劳动人民文化宫、中山公园等都举办游园活动。新闻电影制片厂要拍花絮,拍成纪录片。这些新闻纪录片,要在全国电影院放映。新闻电影制片厂的人不了解其中的内幕,他们在中山公园拍摄时,指定要拍我们的《友谊颂》。那天,露天演出,气氛非常热烈。是观众长期没有听过相声了。下台后许多观众还跟我握手祝贺。本来是高兴的事,可这让我们提心吊胆。因为观众喜欢的往往是“领导”反对的。
制片厂把这个段子中的两分钟镜头,编到纪录片里。电影审查归姚文元管,姚文元看后没有说什么,就算审查通过了。他这儿一通过,电台、电视台也顺势播出。因为当时姚文元比于会泳官大,所以过后也没有找后账。
整个中国曲艺界万马齐喑的时候,相声作品《友谊颂》还是诞生了。《友谊颂》是“文革”开始后,我真正创作修改的第一个相声,倾注了心血。尽管作品中留有鲜明的时代烙印,可总算给人们留下了深刻印象。最终,《友谊颂》与全国人民见了面。自播出后,收到全国各地不少听众的来信,信中充满对相声艺术的感情。有的信里还充满对当时文艺政策的反感和抨击。看后,都不敢保留,付之一炬。相声就是在这种政治环境下,在夹缝中生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至于如何达到艺术上的发展和创新根本谈不上。
几经周折的《友谊颂》(3)
当时,我的状态就是拼命地挣扎。指导思想就是“只要为相声争得一席之地,此生就没有白来!”“文革”以后,听到一些反映,说文化大革命时期相声不景气,但是只有一个人最受宠。这“一个人”指的是“马季”。说相声不景气是事实,但说“受宠”不敢当。“文革”中有整人的,有挨整的,有整完人又挨整的。是非颠倒无人幸免。现在,“文化大革命”过去没多长时间,奇怪的是“许多事情”竟然没法说清楚了。
人生苦短。不愿花很大的工夫,无聊地去辩解,去为自己解释什么了。愿意有生之年,再为相声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我想会更重要,更有意义。
一些事情,总得有人来做;
一些苦,总得有人来受。
《友谊颂》毕竟是我在那个年代,一次特殊的创作经历。这段相声的很多语言,成为当时的流行语言。而且,很多六七十年代出生人以为相声就是从那个年代开始的。
引起风波的《战歌嘹亮》(1)
1976年,中央文化组给说唱团发来通知,7月份要举行全国曲艺调演,主题是“反击右倾翻案风”,要求作品必须写“路线斗争”,写“走资派”。团里紧急召开会议,立即布置下去创作新节目的任务。
当时考虑到侯宝林先生没有新节目,就把《老青年》这个节目给了侯先生。上面要求,再创作一段。于是,就有了后来引起很大风波的《战歌嘹亮》。
当时,我带着唐杰忠、李文华、赵连甲、郝爱民以及团里的创作人员杨锡钧等,下江南深入体验生活。这“江南”,即是我和唐杰忠、杨锡钧,一个月前才离开的桃源。
采访中,印象最深的有两件事。
第一件是采访重阳河坝。这座河坝是当地同志自力更生建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