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海河以为张宁真的是为揭伤疤不高兴,抚摸着张宁的头:“哎呀,我们不是都说过啦,一只傻蛤蟆嘛,跟傻蛤蟆一般见识,那不就真的是大白薯了吗?来来,罚我一杯,怎么样?”
张宁忽地起身夺下酒杯,泪眼盈盈地望着姜海河,定格了好一会儿才说:“他精神抑郁,我精神都要崩溃啦!海河,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苦啊,这么多年了,都是还在戏台上演着戏,就没有像夫妻那样,你来我往地说说心里话,明明白白地表达情感!哪怕是吵嘴打架,也是交流,也算是一种日子啊!”
姜海河这个俗人有点儿不知所措了,这个一贯思维敏捷的家伙也有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时候。对冯连发表示义愤,等于火上浇油;对张宁表示同情,无异伤口撒盐。
。。
团政委第九章(8)
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连眼神都埋住了。
“说得难听点,这些年了,我是一直在守活寡啊!”张宁继续她的诉说,“夫妻间情感的、生理的东西,我就从来没有得到过。心里苦得难受,痛得难受,还得装的没事儿人一样,连说一说诉一诉都不能。对外人讲,让人当谈资,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母亲那儿也不能讲,本来她就老是自责,怨自己当年没帮我们把事情处理好,而且她对老冯也……咳,干吗给她添这种烦恼……”
一个人的内心感受,最骗不了的是自己。对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那份情感一直是张宁的心魔。尽管痛苦地把它严严实实地埋在了心底里,结结实实地装进了魔戒瓶里,但这么多年,它没有一天安稳过。甜美浪漫的回忆,成了她的精神奢侈:小字条的相互酬唱应答,小河边的清风明月细柳,为一个用词一个标点的推敲激烈争论,甚至为谁也不介意的小事引起的假嗔冷战……无不温馨愉悦。然而,与之具来的情感压抑,无尽思念,真爱渴求,失去的悔恨,自责的歉疚……也无不在啮噬着伤痛的心灵。
“样板婚姻”之所以没有解体,不为人知的原因是张宁的心理责任。同样承受情感折磨,张宁更在乎姜海河的感受,积极撮合,把自己的闺中密友杨欣推向了姜海河,目的是希望姜海河能得到幸福,自己也获得心理解脱。她下定决心,自己再怎么痛苦,也要努力维系“样板婚姻”,不想把这个本来畸形的东西弄得更加破烂不堪,让姜海河和杨欣也去承受精神负担,让身体每况愈下的母亲经受更大刺激,让天真活泼的女儿生活在一个战火弥漫支离破碎的家庭阴影里。人们都知道的原因,是张宁选择了事业追求,在钻研业务上找到了精神和情感寄托。一个高中文化底子半路出家的师部医院军医,生生靠自学考了第四军医大学的硕士研究生,成为最年轻的主任医师。在国内外权威医学刊物上发表了不少学术论文,获得了两项国家科技进步奖。
真爱恋人的心是相通的,这一切姜海河清清楚楚。这么多年,“样板婚姻”给张宁带来的不幸,也一直是他心中的重负。张宁对情感的追求和理智,对他人的责任和体谅,对事业的追求和成功,让他由爱生敬,本来在心中就很完美的形象越来越完美。他联想到玉的温润,冰的纯洁,火的热烈,甚至联想到母亲般的关爱。
“海河,我实在承受不了啦!”
姜海河一抬头,正好目光相对,心脏猛地一收缩,这目光十分熟悉,又十分陌生!从这双眼睛里,他读出了许多——无奈、委屈、哀怨、渴求……
心魔躁动起来!魔戒瓶封口被怦然冲开!
恐怕放慢镜头也难分辨谁先谁后,两个人拥在了一起。
两股爱的潮水冲毁禁锢的堤坝,汹涌澎湃地汇流了。
谁都没有说话,无声地享受着甜美的惊慌,异常的心跳。
姜海河一只手紧紧勒住她瘦削的肩头,另一只手在她头上、背上慌乱地游走,手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张宁头扎在他宽阔的胸前,闭着眼睛,身躯扭动,呼吸急促,啊啊呢喃。仿佛又回到了家乡河堤坡柳树下,青龙山小溪旁。
天在旋转,地在旋转,山在旋转,水在旋转……白云倒过来了,飘到了河里,飘到了身子下边,那么美,那么柔和;柳树倒过来了,长长的枝条扫在了脸上,抚平了身边的绿草……
“抱紧我,你抱紧我……”
姜海河下颌在张宁头上微微动了动,还是没有声音。
但张宁感觉到了强烈的回应,被箍得更紧了,箍得浑身瘫软,动弹不得,气不够喘。
张宁:“我们……”
姜海河:“别说话。”
张宁:“多希望这是永远。”
姜海河:“永远有多远,地球该停转。”
张宁:“上帝偏要捉弄人,有什么办法!”
姜海河感到胸前一阵湿热,没有说话。
团政委第九章(9)
婚姻是什么?从法律上说是权利是义务,从伦理上说是承诺是责任,从情感上说是依恋是寄托。人是有思维有情感的高级动物,不管是政治强势,还是金钱作用所制造的婚姻都是畸形的,是无尽的悲哀,无休的痛苦。
上帝、月老、王母娘娘们看到没有?听到没有?少造孽吧!
张宁先从紧张热烈中清醒过来,直起身子:“我羡慕杨欣,更感谢她,让你有爱,有个温暖的家……绝不伤害她。”
姜海河点头不是摇头不是,搜肠刮肚想不出说什么好:“现实把人裹挟到了这个彼岸,命运也好,缘分也好,都得认了。”
“好在也习惯了。不过是有个好处,反正是形同陌路没有话说,倒有时间有精力搞自己的专业。”
姜海河抽了两张纸递到张宁手里,顺茬儿说了一句:“在事业上,张宁是一个强者。”
“不想说什么你就听着,不要跟谁也说这些无关痛痒的套话。我不想叫你施舍鳄鱼眼泪,也没想着让你同情可怜。”张宁说过又好像觉得不太合适,站起来倒酒,给姜海河递过去,“那我还要感谢谁是不是?姜海河?冯连发?还是‘革命洪流’?”
无言以对。姜海河端起酒来喝了一口掩饰窘迫,想扭转话题:“张宁,老冯对转业会有些什么反应?”
张宁看出了姜海河的意思,嗔着脸白了他一眼:“你躲什么?别害怕,我理智得很!”
姜海河点点头:“知道,我们都到了能够把情感和理智摆恰当的年龄了。”
张宁哂笑:“哼,你也修炼到了扮假面轻松自如,打官腔炉火纯青的水平。”
“听你一句表扬,比你得了国家科技进步奖还激动。”姜海河想幽默一把,把气氛引向轻松,把张宁的思绪引出这个圈子。
幽默是生活从容人的享受,张宁没有这样的心绪。对姜海河自认为得意的调侃,好像没在意,仍然继续着她的话题,而且表情又阴郁下来:“夫妻是什么?应该是同舟共济声息相通,分担风雨,分享阳光。既然结合了,没有感情可以建立嘛,建立不起来还有对家庭的责任嘛。在他心目中,夫妻的概念,就是吃一锅饭睡一张床。他一直认为我不过是他的一个战利品。”说到这里,张宁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他心里的阴影始终去不掉,始终在使劲地对着那个阴影进行报复。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没有情义、没有信任,只有自己,人人是对手,把自己孤立在一个角落里。满脑子官场沉浮,一肚子得失荣辱,成天就是自己在心里走事儿。跟这个比跟那个比,琢磨谁升官快了慢了,权衡哪块云彩会下雨,搭哪辆车能走得快,揣摸谁哪句话哪个眼神儿对他不尊重,什么便宜自己没占上。参谋长床边上串了个电话,他能生好几天闷气。从家里拿来两件文物,送不送、送给谁,折腾了两三年了,有时候一晚上拿出来看三四遍。”
“一个人一个活法儿,不过他这个活法儿也太累了。”
“唉,当时我要学神经科就好了!老冯绝对是严重心理扭曲。这些年失眠越来越严重了,有事儿没事儿瞎琢磨,成夜成夜睡不着,自己急得吭吭地捶床。”
姜海河一听讲到认识论上来了,忙接上话茬儿:“看事情,人的第一感觉往往很准确。就怕没完没了地琢磨,琢磨来琢磨去,把客观的东西都琢磨掉了,脑子里只剩下主观意识主导,全是自己一面理,很难得出理性的结论。”
“对啊,写匿名信这样的事儿,他要是跟我说说,你想,我能不劝阻他嘛!”
姜海河见张宁的思绪转出来了,试探着说:“转业的事,他会怎么想呢?”
“我就知道,你心里啊,就只想着你的工作!”张宁摇着头,怅怅地吁了口气,“哎,再也找不到原来的那种同心共鸣的感觉喽!”
姜海河苦笑一下:“死灰不复燃,也总比土热。”
张宁其实很理解姜海河心情,酒杯在唇边沾了沾,没有喝,只是借此整理一下情绪:“他对自己的估计,就像你说的那样,把客观的因素都琢磨掉了。满心想的是继续上,也跑了不少关系。原来二连指导员赵民,最近好像给他挂了个什么关系,说是答应帮忙。前天晚上接了赵民的电话,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半夜里起来,又翻腾出那两件东西整理了好一阵子,昨天一早去军部,就提上走了,估计是跑赵民给拉的关系去了。”
团政委第九章(10)
姜海河一听,明白了冯连发对赵民态度骤然变化的原因:“不过转业已成现实,看来要面对了,这工作你得配合。我害怕他转不过弯来,跟组织弄僵了,谁都不好看。”
“我估计,面子下不来,反应会比较强烈。这次我想好了,要不今天也不会跟你说这些。”张宁端起杯往姜海河杯子上一碰,抿了一口,“你就直接找他谈,干脆,把他自身的条件、提升的可能、周围环境都摊开了说,也别再顾忌话好听不好听,面子好看不好看。我们医生对休克病人有个强刺激疗法,心脏停跳用电击起搏。我看对他棒喝一下,来个强刺激,兴许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