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的大门早已上了门板,偌大的堂中,余满堂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打瞌睡,听见动静,蓦地抬起头来,迷迷瞪瞪揉了揉眼睛。
苏时焕同他说了两句,告诉他今夜大伙儿只能在铺子里住下,便让他将一只红泥小风炉搬了去了后院中生了火,又将吃午饭时用的桌子铺开,窗台上点了一盏灯。
元冬和平安将吃食拿去灶房里热,他便混没在意地捡了张小杌子坐下,捏了些许茶叶丢入煮茶的小壶中,气定神闲地等水沸如蟹眼,便斟了几碗出来,往里丢几枚咸樱桃,端去叶谦和叶连翘面前。
“怎好……”
叶谦略欠了欠身,想说句客气的话,被他一抬手打断了。
“你我几人今儿都得留在铺子上,也算是共患难了,便莫要再讲那些个虚的了。”他微笑道,“明日还要请叶郎中替那聂姑娘诊个脉,仔细瞧瞧,也省得再格外去请郎中了。”
说着,又回身对恹恹地叶连翘道:“叶姑娘这是真成了霜打的茄子了——莫要思虑太过,到底怎么回事,明天就见分晓。”
“哎,我知道。”叶连翘勉强应一声,捧起茶碗抿了一小口。
茶香清馥,略带着一丝咸樱桃的咸酸味,明明是滚烫的茶汤,吞入腹中,不消片刻,浑身却是觉得清爽许多,果然是消暑的一道好茶。
“开药铺就是这点好。”苏时焕低笑一声,“想拿什么药材煮茶,自管去百子柜里翻腾就是,方便还不花钱——这会子已然太晚,大伙儿也都别琢磨旁的了,赶快吃了东西抓紧歇息是正理,明儿只怕还得忙一场。”
其余人都纷纷称是,将热好的那些吃食分来吃了,草草洗漱过后,便各自歇下不提。
……
是夜,叶连翘与元冬、平安三个姑娘就挤在小书房里胡乱睡了一宿,剩下三个大男人也各自找屋子休息,自然是睡不踏实的,隔天一大早便起了身,姜掌柜和曹师傅等人来上工时,还委实惊了一大跳。
苏时焕也没顾上和他们多说,立刻就打发人去将那聂家母女二人请了来。
也幸亏那两人头回来时提了一句,说是住在城南磨刀巷的亲戚家,松年堂的伙计前去打听一番,并没费什么工夫,就把人给带了来,彼时叶谦早就将自己收拾得神清气爽,半点不耽误,立马将那聂姑娘请到桌边坐下,替她诊了脉,不时询问两句,将她一张脸看得仔仔细细,又依惯例瞧了舌苔和眼底,人便沉默下来。
那聂家母女到底不是习惯耍横的人,昨天是实在着急,才扯着叶连翘闹了一场,今日虽然仍旧心情郁卒,人却已冷静下来,当娘的在旁捏着袖子默默抹眼泪儿,闺女则死死垂着头,同样一言不发,只偶尔从喉咙里传来细弱的一两声抽噎。
叶谦坐在桌边沉吟半晌,转头看一眼苏时焕,又抬头瞧瞧死皱着眉站在一旁的叶连翘,清了清喉咙,沉声道:“聂姑娘舌苔黄腻,眼底微红,脉象是典型的脾胃湿热,正是应了那酒渣赤鼻的症状,除此之外,却并无其他不妥。若是吃了我开的金花丸,或是用了那外敷的膏子之后引起身体不适,脉象上当会表现出来才是……这可真是奇了。”
“莫不是我们还诬赖你们吗?”
那妇人陡然一抬头,手里的帕子也攥紧了:“我闺女这张脸就摆在你们面前,这可做不了半点假,你们都长了眼睛,难道还瞧不见?”
说到这里,便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叶连翘:“我知昨日自个儿是闹腾得凶了点,回去之后,我其实也有些后悔,但……这是我亲闺女啊,她一张脸弄成这样,搁谁身上,也不会觉得好受吧?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可……总得给我个说法不是?多的我也不要,我只盼着我闺女这张脸能干干净净的,我就求神拜佛了!”
姜掌柜和曹师傅也围在左右,听了这话,便软声劝她:“大妹子你别心急,我们能给你一句准话,这事儿,我们松年堂决计是不会推诿的。你闺女的脸,我们一定尽心尽力去治,这诊费药费你不需操心,我们不会收你一文钱,但……此事到底是不是因我们的疏忽所致,还是弄清楚的好。”
“这话不假。”苏时焕飞快地将话头接了去,“不瞒二位,昨夜叶姑娘和她父亲在松年堂留了整晚,就是为了将此事弄个一清二楚。至少有一点,我们可以确定,聂姑娘的脸,很大可能并非那金花丸和外敷的膏子造成,因此,便需要二位尽力配合,将这些日子吃了些什么,触碰了什么东西,有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都仔仔细细回想一遍,只有如此,咱们才可能找到出现这种状况的缘故,也好有的放矢啊。”
“这……能有什么特别事?没有啊!”
那妇人给他说得有点迷糊了,下意识看了自家闺女一眼:“这几天,我们都是住在亲戚家的,他们吃什么,我们便吃什么,晚上也是同他们家的孩子住在一个屋,睡同一张榻。其他人个个儿都好好的,为何偏生就是我闺女……难不成,是一日的两顿饭食当中,有东西与药相冲了?”
“可能性很小。”
叶谦摇了摇头:“之前我们便是考虑到这一点,无论金花丸,还是我闺女给你们制的外敷膏子,所用药材都很平常,且十分温和,寻常饮食,很难与其相冲。”
“那……”
妇人愈加不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借问一句。”
正在这时,苏时焕淡淡地再度开口:“两位的亲戚肯让你们借住在家中,想必素来关系很好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三话 传言
那妇人听见这句问话,便是迟疑了一下,抬头有些莫名地张了苏时焕一眼。
“您问这个,是啥意思?若是那起平日里便有嫌隙的亲戚,我们又怎会去他家借住?一年到头,我们与他家走动的次数不算多,关系称不上亲厚,但也并没有甚么矛盾,见了面也都是笑呵呵的,这几日我和我闺女住在他家,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他们却是半句怨言也没有,这就挺不错的啦!寻常老百姓过日子,还不都是这样吗?”
苏时焕抿唇一笑,点了点头:“您莫要误会,我也不过就是顺嘴一问罢了。您说的没错,您的亲戚肯让您两位在家中借住,已然很讲情面,家家户户都有自个儿的难处,这年头,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委实不多了。”
妇人不明就里,也没心思尽着琢磨这个,听他如此说,在口中嘟囔了一句甚么便将这事儿丢开,转而继续去忧心忡忡地守着她闺女。
叶连翘心中却是咯噔了一下。
苏时焕这个人,她往来得不算多,却也能瞧出,他不是那起喜欢没事儿找话说的性子,他既然有此一问,十有**,是猜到了什么。
当着那母女俩的面,她也不好发问,唯有打起精神来,望向那姓聂的姑娘。
“聂姑娘,整件事我们已与你说得明白,你该是相信,你脸上的这种突发状况,并非我给你使的那两种药所造成的了?”
那聂姑娘仍是不愿抬头。只稍稍偏了偏脑袋,从眼梢里瞟叶连翘一眼,目光带了点怯意。
“我信你的。”她细声细气地道。“我能看得出,你不是在诓我……可是,我这脸眼下该怎么办?”
“是啊叶姑娘。”她娘在一旁也接口道,“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心里明白得很,松年堂在这清南县里名头响亮得很,我们这些个蚊子腿儿。就算是有心与你们争长短,也没那个本事。我家里都是靠天吃饭的。一辈子本本分分,不爱惹事,别的我都不求,只盼着我闺女这脸能好起来。我就知足了。”
同讲道理的人说话,永远是让人心情愉快的,虽然那妇人的这一番话着实有些不情不愿,但在如今这种情形下,也不可能要求她心中不存半点芥蒂。尽管仍旧觉得有些心中不安定,叶连翘却仍是暗暗松了口气,立刻点了点头。
“两位放心,只要你们还愿意信我,我便立刻着手尽力替聂姑娘医治。方才替聂姑娘诊脉的那位郎中便是我爹。不是我夸口,他的医术真真儿是很不错的,有他相助。我便更加有把握。这几天,聂姑娘吃了不少苦,连带着婶子也跟着受罪,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诊费药费,两位无需担忧,这桩买卖。松年堂不收你们的钱。”
不等她说完,苏时焕便飞快地接了一句。
叶连翘便又是一愕。
她原本是打算。一会儿同姜掌柜商量一下,看看可否将诊费药费打个大折扣,大不了,她自己不赚这单买卖的钱就是——整件事当中,她不觉得自己需要心虚,但这两母女瞧着,实在让人有点心酸。
却不想苏时焕如此大方,大手一挥便免了她们的所有费用,果真这清南县头一号大善人,名声可不是白来的啊。
那妇人自是喜不自胜,长长出了一口气,今天头一回,脸上露出点笑模样来,拽着她闺女的胳膊直摇,又如释重负地满嘴里同苏时焕道谢。苏时焕淡淡应了一声,没再与他们多言,只偏过头去看了叶谦一眼。
“叶郎中,晚辈有点事想与你商量,咱们借一步说话?”
叶谦面色凝重,略略一颔首,转头对那妇人点了一下头,又看看叶连翘,丢下一句“你先替人消减肿痛之苦,过会子我再来与你细说”,便站起身来,随着苏时焕走去后院。
叶连翘情知他们要说的,必然与聂姑娘满面红斑丘疹有关,保不齐已料到了某种可能,心中痒痒得厉害,恨不得随了他们去,却也晓得自个儿手头还有正事,只得收敛心神,将那两母女带进了内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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