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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风未岚正提笔揽袖姿势优美、意态悠闲的在杏花笺上写些什么······
雪海见风未岚放下了笔墨,随即放下手中酒盏,倾过身子,侧头看去:
风吹柳花满店香,雪海压酒唤舅尝。
无需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雪海怔怔地看了半晌,眼中有泪意翻涌,她勉力的扯出一个笑容,原来舅舅他都知道。
春光春色中江南镇中的一家酒肆,那个衣衫雪白,配饰全无,墨羽似的头发轻挽的惊鸿男子满怀别绪酌饮,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情写下“无需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当”的句子来。风吹柳花,离情似水。走的痛饮,留的尽杯。情绵绵,意切切。
不知道说什么好,雪海只好捧起酒壶给风未岚的酒盏斟满,好像有许多话想要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于是她只好沉默。
她的舅舅啊,那样的丰采华茂,清贵高华,但是他不快乐。这样的男人生来就是要让人心疼的,雪海眸光微暗,她总会找到他不快乐的原因,让他开心起来,只是不知到时那惊鸿男人晕开的笑颜是怎样的惊心动魄的美丽。
风未岚见雪海的样子唇边扬起浅浅的弧度,雪海想他大概是在笑她这副小儿女态,但是她没有办法收敛,感情的流露如果都能够有理智收回,那么世间缘何会有悲情苦楚呢?
“雪海,你要记住万事勿违本心。”风未岚的的声音清冽,就像山间的流泉一般。但言语中浅淡的关切让雪海心中似是有暖流涌过。
“是,雪海记住了。”雪海敛裾端庄的向风未岚行了一礼。
“那就去吧,其余诸事我已吩咐红袖、今朝做好,车马应该已经备好。”风未岚端起酒盏将酒水缓缓地饮尽,轻轻地将酒盏放回桌上,动作若行云流水,雅致天成,风华显尽。
“舅舅,万望珍重。”雪海深吸了口气,转身疾走,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从来没有像这样的血脉亲人这样殷殷切切的面对面的离别,曾经的曾经的父母,从来都是来去匆匆,从来不会有什么温情可言,就连想要和他们好好地吃一顿饭都腾不出一点的空闲时间,那里有时间用在和她根本无须在意的离别之上,他们觉得和她说上一句话都显得多余;此身的父母待她如珍似宝,那里舍得让她远离他们,就连离得远些都会担心惶惑,好像恨不得将她变小随时可以揣在怀中才能够放下心来,离别这件事根本就全无可能;至于族人,虽然是真心关爱但到底并非至亲,让她生不出这样的浓厚的不舍来;青梵、师父她一直觉得他们之间的分开是为了下一次的重逢,所以心中充满的是期盼,所以两世却只有这一个人让她体会到了这种离别之苦,心中虽不舍,但到底是高兴地,非常高兴她的心底又住进了一个人。
而且,那个人是她的舅舅。
微波荡漾,长堤柳绿。
真是不愧是畅柳风光,再一次站在这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第一次来这里,是和青梵一起的,彼时心中充满了压抑、愤懑,所以虽然保持了表面的平静,但到底不曾好好地欣赏的畅柳风景,白白的辜负了大好的风光。此时站在这里,却是没有当初的那种压抑、愤懑的心情,有的只是一种平静,或许难过、或许伤心。
但事情已经发生,不能紧抓着那点子让人几近绝望的事情将自己逼入绝境,人生路还长,不能没有精力去承担未来。
那一次,和青梵一起围着畅柳湖走了个大半圈,也说起了那个人。
淡淡一笑,便是朗日,便是明月,清晖拂耀大地,无人不目摇神移。
…惊采绝艳的君家君雾臣。
没有人会不向往那样的人。
雪海沿着上一次走过的痕迹慢慢的走着,不知道那时候青梵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听她说起君伯伯的,只是现在想来怕是不是那么愉快吧。只是青梵他一向擅长掩饰情绪,只要他想,她就绝对查探不到他心情的起伏。
君家。
君雾臣。
君无痕。
他们是一样的人。
君无痕。
似乎希望他被所有人的遗忘,所以作为父亲的君雾臣才给予了这样的名字。
而他,似乎也确确实实地被所有人遗忘了。
君无痕,君家第六代家主君雾臣的五公子,一个不被任何人记忆的庶出孩子,一个被君氏大夫人在除夕夜赶出君家侍妾的儿子。
没有人知道,在那场大火中灰飞烟灭的赫赫君家,留下了唯一一条血脉。
至今为止雪海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念,让那个云一般飘逸男子选择了必死道路?
路尽头,栽有大片的杏树,一夜春风催花开,树树颜色深浅不同的杏花照在一湖碧滢滢的春水之中,杏花浸染着湖水,湖水浸润着杏花,湖边杏花林,水中杏花影,互相映衬,相得益彰,春意倍加浓郁!
雪海不由得想起了几句诗:
万树江边杏,新开一夜风。
满园深浅色,照在绿波中。
下一次定要让青梵陪她走完剩下的半圈,这样想着雪海就忍不住缓缓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金陵酒肆留别》
:李白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
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王涯《春游曲》
万树江边杏,新开一夜风。
满园深浅色,照在绿波中
☆、 碗盛青阳浅
今朝站在院中,暗沉的天气屋里早早的燃起了烛火,映着窗棂都一片明亮,今朝俊朗坚毅的面容在光影明灭的灯影下模糊一片,但是他站立的姿势就像一座山一样沉稳。
墙外的暗藏的人影几乎毫不掩饰他窥视的目光,让他几乎控制不住的想要将那人揪出来,但是主子说:不用理会。今朝再次深深地长吸了口气。
屋里。
红袖正在调试水温,感觉手下的水有些凉了,提起水壶将热水倒入其中。
雪海仅着中衣斜倚在软榻上,目光有些涣散,显然不知神游到什么地方去了,今日在畅柳湖边绕了一圈,虽然说有内力护体不是那么的疲惫,但是内力又不是万能的,再怎么样这具身娇体贵的身体还是有那么些的酸软,泡一下药浴解一下乏却是有必要地。
“主子,为何不让今朝将那些人打发掉?”红袖小心的将熬好的药汁倒入热水中,小心的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跟在主子的身边的日子越久,就越是明白主子并不是一个苛刻的人,在不触碰到她的底线的时候,对待他们无疑是极为宽容的,当然碰触底线可能会得到的后果就不是她可以想象的呢?
“哦,想想知道。”雪海从自己的思维中回过神来,听到红袖的话,微扬了语气,似笑非笑的道。
“不想。”听到主子上扬的语气,红袖非常识时务的拒绝了,她应该没有触碰到主子的忌讳吧!那就是主子心情不好?
“那些人的话,没有关系。”雪海自然也是知道有人尾随在她的身后的,自从进了承安京那些人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后不远处。但是那些人似乎也没有隐藏行迹,有意让他们发现他们的存在,这样的行为已经算得上是在释放善意了。
至少他们背后的主人没有恶意。
但很快就让她发现那些人应该就是道门影阁中的那些家伙了。
想来青梵和师父也知道她来承安的消息了,这样也好,让她不用去动用那些人来传达消息了,有免费的劳动力干嘛不用呢。所以雪海也就默许了他们的尾随。
没有想到让今朝和红袖有如此大的反应。
“主子,水已经好了。”红袖将换洗的衣物放在一旁,提醒了一句。
“好了,你先下去吧!”雪海走到浴桶旁,伸手试了试水温,让红袖下去。
“先生,让雪海小姐去承安好吗?”莫昭站在风未岚的身后,低声问道。主子他明明那么舍不得雪海小姐。这么多年难得有一个人可以靠近主子,为什么不多停留一些时间?
“莫昭,你要明白:那是雪海的意愿。”风未岚也不知道让雪海去承安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是雪海那孩子既然有此意愿,那他这做舅舅的就不能阻止,无论怎样,他总会护着那孩子就是了。
“可是那个地方的变数太多了。”莫昭有些急切的低声道。
“我知道。莫昭,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个地方的危险,但是这绝不是我留下雪海的理由。”风未岚微微闭了闭眼,放佛穿越时光的缝隙回到那些日子,血雨腥风,稍不注意就是万丈深渊,但是那些日子可以看见他啊!那个人终究是太过温柔了。
或许是风未岚脸上的表情太过明显,莫昭还想说些什么终究是咽了回去。
“更何况,我不是还在嘛!”风未岚的目光望向远处,那里是茫茫一片不可见,也许未来也是这样,但是那又怎样?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就像他对雪海说的那样“万事勿违本心。”
“先生,那需要我派人跟着雪海小姐吗?”莫昭想着那个如明珠美玉的姑娘,是主子承认的唯一的亲人了,也是小姐留在世上的唯一的血脉了。
“不用。”风未岚摇头拒绝,承安京在胤轩帝的眼皮子底下,雪海是柳衍的弟子,那个男人绝对会安排一些人注意她的安全,想到这里风未岚眼里升起浓厚的讽刺。
更何况属于他的人本就不太安全,跟随他的人多是出自那个人的手笔,在那个人离去之后,肯定会将控制影卫的标识交给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出自同一个人的训练,哪怕过去这么些年应该还是不会忘记,不能冒着被认出的危险派人去承安,这么些年他一直避着承安就是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要辜负他的心意,不能辜负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