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惠公举樽狂饮,眼神涣散而迷乱,英俊脸庞已被酒色之气侵染得*糜烂。尽管如此,他仍不忘关注一旁的母亲。
每日长夜之饮,宣姜都来,母子俩人共赏淫歌艳舞,共饮至烂醉如泥。
宣姜连发髻也懒梳,一头漆亮如缎的长发披垂至地,鲜红色的曳地长袍犹如火焰焚身,还在丧期,母子俩人都早已扔开那袭斩衰丧服。卫惠公是实在不感悲痛,也不愿作伪。宣姜的悲痛却远远不是一袭“斩衰”所能表达。她何必服丧,她为谁服丧?为卫宣公吗,那个老畜牲死有余辜!为寿儿吗?为急子吗?然而急子和寿儿太无情了,就那样抛下她走了……
酒,多么奇妙的液体,一一抚过她的五脏六腑……仿佛是灼热的嘴唇爱抚她的身体,*靡艳的气息流荡在空气里……那双清澈纯净的眸子里,满是绝望……绝望,如火焰般烧干了他眼里纯洁的水分……他终于迎接了她送上的红唇,久久地渴吮,那湿润而纠缠的感觉此刻仿佛被辣辣的烈酒重新燃起在口腔……
她和急子,只有那一次肌肤之亲。只有一次,却足以烙在身体深处永久不去……她记得他的唇滑过脖颈的感觉,记得他轻啮她*的感觉,记得他的身体压上来的感觉,这具身体被卫宣公蹂躏那么多次,然而它记得的却只是急子那偶尔一次的冲动。
急子……急子……
听见母亲在醉中呼唤那人,卫惠公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恨意沛然而起,他踉踉跄跄扑过去,抱住母亲:“母夫人——你就别再想他了!儿臣为你找一个胜他十倍的美男子,如何?儿臣美人盈于后宫,安忍让母夫人空房独守!所谓孝道,当是母子同乐,因此——母夫人,儿臣将诏令举国遴选大阴之人,以娱母亲余生!”
宣姜弃樽回抱儿子,母子俩醉醺醺地缠作一团。“我儿真是孝顺!这可是你说的啊,若不够大为娘不要啊!”母子两人一齐笑得前俯后仰,宣姜醉倒在卫惠公怀里,卫惠公比母亲稍微清醒些,晃了母亲几下,又叫了几声,见她没有了动静,知她已醉得不省人事。轻轻将母亲放倒在坐垫上,正欲令人抬她回寝宫,一个心腹悄然过来,附耳禀道:“君上,刺客选定了……”
卫惠公下意识睃了宣姜一眼,见其酣然大睡,鼻息已重,这才对心腹颔首,微微收敛醉意:“好,明晚动手,记住,切不可让母夫人知道。”他压低声音,又望了宣姜一眼,“上次急子一事,她就曾泄密。咳,她既钟情急子,焉知不会也钟情……”
内侍用软榻将宣姜抬回寝殿,侍女们已准备好醒酒汤,夫人夜夜借酒烧愁,下人们也都训练有素了。宣姜在榻上躺到晨光熹微时,照例醒来坐起,同往常一样,侍女们侍候她喝水、卸妆、洗漱,然后她将继续蒙头大睡,睡完整个白天,晚上继续纵酒行乐。
然而今天有所不同,宣姜并未回榻再睡,而是令人备上笔墨,在书案上铺了一方丝帛,奋笔疾书。写完,对贴身侍女道:“你去君上寝殿一趟,不要惊动任何人,只看君上是否熟睡,然后回来报我。”
侍女去后不久即回,禀说卫惠公熟睡未醒。宣姜立即令人备车入宫。卫惠公嗣位为君,却仍住新台,以便寻欢作乐,宣姜自然也就懒得挪窝。
从新台到卫宫的路上,宣姜撩开车帷,任早春的晨风掠过脸颊,拂去宿醉的昏然,头脑逐渐清明,而那被酒精麻醉的心也重新疼痛起来。从淇水上吹来的风,带来清冷的凉意,丝丝缕缕缭绕在皮肤上,飞速驰过的马车带起无数记忆……
第一次见到急子也是在早春,暮雨初收的黄昏,他从台阶走上新台,身后是斜阳残照,淇水浩渺,风吹散了雨后缥缈的雾霭,他从雾里走出,白袍不染轻尘,宛如幽谷清瀑……
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原本要嫁的是这样的男子……那时,若没有卫宣公夺媳之变,就不会有如今这场悲剧,她和急子一定会恩爱甜蜜,生儿育女,厮守白头……
“母夫人,儿臣为你找一个胜他十倍的美男子。”
纵然罗致全天下的美男子,也不会再有像他那般温润如玉,淡远如风,清明如月,纯澈如水的男子……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庭院里晨雾缥缈,如一幅幅白纱飘荡。当那如丝如缕的苍凉埙声被晨风送来,宣姜只觉悲伤的闸门猛烈撞开,汩汩而来的哀恸几乎将她淹没……
急子……
那个身披惨白粗麻的男子执埙而吹的背影 ,有如烙铁灼烧到她心底最深处。
池水边寒梅寂寂地开着,暗香浮动,梅花倒影波心,摇荡出一片白色光影。光影离合,浮出一张清逸的面庞,俊眉修目,薄唇间衔着一只黑幽幽的陶埙……乍看去,几乎有如急子复生于世……
然而,男子转过身来,那比急子更浓的眉,比急子更黑的眸,闪射出恨意,泛溢出冷光,慢慢放下陶埙,瞪视着她。
“顽儿……”她被他的神情吓住,颤了一下。
他还是一眨不眨逼视她,神色极度沉痛。急子出使齐国那天,他去送行,正与公子寿前去追赶急子的轺车交错而过。他是急子同母弟,本该由他去代急子死,然而与急子同死的却是异母的公子寿。他去晚了一步,连急子最后一面也没见上,正如娘也是死在急子臂弯里,他看见娘的时候,已是一具了无生气的死尸。
在这一劫又一劫的灾变里,他竟什么也做不了,他竟无力改变任何,挽救任何——他是多么无用!
“顽儿……”她挨过来,急切道:“你快走,朔儿派了人刺杀你!”她从袖中拈出一方霞色丝帛,“你去齐国吧,这是我给父亲的书信,他会收留你的。”她将丝帛塞进他手里,他的目光多么森寒,他的手多么僵冷,他机械地接过丝帛,低头看了片刻,薄如刀片的唇边慢慢扯起一丝冷峭的笑。
他抬起眼帘望着她,她仰着头,满眼都是担忧和殷切。
手一扬,霞色丝帛随风飘落池中。
“顽儿,你干什么!”宣姜叫道,冲到池边,痛切地望着自己的字迹在水面上浮浮漾漾,白梅片片如玉,坠在霞色丝帛上。她霍然回头,神情充满困惑与怨责:“顽儿!为何这样做?”
公子顽痛苦地咬紧了牙,声寒如冰:“我不要受你之恩,是你,害死了我娘和我哥……”
他的话语字字如刀,绞着她的心。晨风撩起她墨缎般的长发,朝霞初生,透过晨雾映在她脸上,她的肌肤显得润泽晶莹,眉目清艳如画,两行清泪滑下面庞,宛如玉瓶上的裂痕,令他不忍卒目,扭过头去。
“顽儿,你失去了娘和兄,我亦失去了最爱的男人和亲生的儿子……”她的声音透出彻骨的悲凉,犹如冰寒的剑刃缓缓切入他肺腑。
“顽儿,听话,去齐国避难吧……”她靠近他,忽然抓住他一只手,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里握着的陶埙滚落在地,“顽儿,母夫人求你……”
母夫人……公子顽浑身一震,心在抽搐。她对他自称“母夫人”,她将他当作儿子……
洁白的梅花在晨风中如霜飘坠,幽幽的寒香在他们周身缭绕。
有那么一瞬间,她仰望着他,仿佛产生错觉,恍惚间回到去年秋,她与急子站在池边,风里也有落花飘零……
“我为你重写一书吧。”她拉起他的手要走,他顿了一下,眼里神色激烈变幻,终于还是被她拉着走入书房。
他默默地望着她跪地伏案疾书,长发倾泻一地,红色长袍打开,就像一滩鲜血……“我亦失去了最爱的男人和亲生的儿子”,这句话不知为何,久久在他心中回荡,激起说不出的悲悯和疼痛。
水色丝帛上墨迹点点,宛若碧水里倒映连绵春山,她等墨水稍干,轻轻折好,起身细心放入他怀中。她纤长玉指触及他胸膛,他浑身震颤。
“顽儿,我父仁德之声在外,然其内心峥嵘,不好应付。当年莒国大夫伊梁投奔我父,我父表面盛情相纳,却突然派槛车搜捕。后来宋殇公瓦屋求歃我父,我父与会歃盟,后来却仍与郑庄公攻打宋国。反是我兄,看上去暴戾急烈,然最重情义,你在齐国,对齐侯不可全盘托付,对齐太子却可推心置腹。若有不测,记住,去找齐太子绝不会错!”她谆谆嘱咐,言语神色充盈了殷殷关情。
她离他这样近地说话,芬芳的气息夹着淡淡的酒气拂在他鼻端,令他产生了片刻的恍惚,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她喝得烂醉倒在他怀里,带着浓浓酒气和脂粉香气,那柔软馥郁的触感,这么多年了依然存留在他记忆里。此时此刻,她离他这样近,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将这渴求多年的娇躯纳入怀中,然而他的手在广袖下颤抖着,始终未敢造次。
就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她忽然抬起手臂,纤纤玉指抚上他的面庞。他全身猛烈一震,然而没有拒绝,任由她白嫩手指温柔如水,涓涓滑过他的肌肤……
“急子……”她唤道,长而媚的眼似有些迷蒙飘忽,细长的睫毛在晨风里轻轻扇动,宛如即将折翅的蝶翼。
窗外晨鸟啼啭,嘀呖呖嘀呖呖,一声又一声,宛如捻珠。
他心里激烈挣扎着,多么想要拥她入怀,然而她作为他母夫人的身份,又让他望而却步。就在他几乎要迸开伦理的束缚,将颤抖的双手从广袖下面抬起来的时候,她倏地抽回手,转身跑开。
“顽儿,保重,后会有期!”她长及脚踝的秀发衬着艳丽的丝质长袍,从青玉石地面荡过,消失在室外。
第三节 宫斗
公子顽逃到齐国,禄甫正向卫国约兵伐纪,起初不愿收纳,还是诸儿力保,公子顽才得以在齐国寄身。
虽然怨恨齐国收留公子顽,卫惠公接到禄甫的约兵请求,还是不敢怠慢。一来,禄甫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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