寤生是诸儿生母的堂兄,也就是诸儿的从舅。诸儿心想,武姜那样的女人,根本就不能跟她讲什么孝道,母而不慈,子又何孝?我看你跟你母亲武姜,倒是一丘之貉。虽然这样想着,诸儿口上还是只得说:“母夫人的恩德,孩儿铭心不忘,母亲放心。”
走出郑姬寝殿,又撞上弗儿一摇一摇地迎面走来,怪声怪气地冷笑道:“哟,穿得人模狗样的!”
诸儿心想:真是怪了,这三代女人,简直是一脉相传。
他不理不睬从弗儿身边走过。弗儿见他不理她,自讨没趣,在他身后喊道:“没有我娘,你有今天吗?”
诸儿恨得牙痒,强抑怒火走开了。
走不远,一只长毛黑犬扑到他身上,诸儿抱起它,它急切地舔诸儿的脸,摇尾表示思念。这只小猎犬名叫“咄咄”,禄甫酷爱狩猎,在宫里养了一群猎犬,今年一只猎犬产仔,诸儿就要来了养在东宫。
一早上不见,咄咄就如此热烈,他不禁想:狗竟比人对我更好。
“走,咄咄,到秾妹妹那去。”
咄咄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兴致勃勃跑到前面领路。
楚秾住在扶鸾宫后殿,诸儿进来后,只见帷幔低垂,不见人影。
随着一连串欢快的狗吠声,咄咄咬着楚秾的裙边将她拖了出来。楚秾撩开帷帘,轻盈而柔婉地下跪,伏地而拜:“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乐只君子,邦家之光。乐只君子,万寿无疆。”
在楚秾背诵这首祝福诗的时候,咄咄狂吠着在她周围转圈,嗅她垂地的长发,似乎也很激动。
诸儿心弦颤动,这不是一般的祝福诗,意思是说:你是邦国的基石,你是邦国的光荣,我祝你万寿无疆,功名永垂竹帛。
诸儿感动得热血沸腾,声音微颤:“彼姝者子,何以畀之?彼姝者子,何以予之?”
这首和诗实在是他激动心境的表达,他说的是:啊,美丽贤淑的你,我用什么报答你的盛情呢?
楚秾含笑道:“这个跪拜动作卫姨娘教了我一晚上呢!”
诸儿笑着扶起她:“妹妹的动作婉娈合仪,甚适我愿。”
咄咄叫道:“汪汪汪汪”,似乎也在说“甚适我愿”。
楚秾穿一身精心剪裁的儿童式深衣,浅碧色作底,橘黄色镶边,头梳双丫,每一边系一条黄色丝绦。她笑吟吟地说:“这身新装我一直舍不得穿,就等着哥哥行冠礼这天穿呢。”
诸儿执住楚秾的小手,感动无言。
扶鸾宫后殿背倚一片杏林,和风吹来阵阵花香,诸儿牵着楚秾,穿越纷飞如雪的落花,毛绒绒的小咄咄跑在他们前面。
楚秾仰头看着哥哥,诸儿头戴爵弁,身穿玄衣纁裳,足蹬赤舄,束发戴冠后他更显棱角分明。
杏林深处有一架秋千,楚秾抱起咄咄放在秋千上,咄咄根本呆不住,一跃而下。楚秾强行抱它上秋千,它又跳下去了,不满地吠叫着。诸儿和楚秾哈哈大笑,咄咄见他们笑它,生气地叫两声,跑到林子里去了。
诸儿让楚秾坐上秋千,用力一推,楚秾如一只小鸟飞向半空,芬芳的花雨扑面而来,她紧紧抓住悬索,发出惊险的欢叫。
荡了一会儿,楚秾停下来,仰头吐出一口气:“呼——哥哥,你玩吗?”
诸儿望着楚秾薄汗轻透、色如朝霞的脸蛋,笑着摇头:“女孩子家的东西,我才不玩!”
楚秾向他吐吐舌头。咄咄又跑回来了,楚秾就用脚轻轻去踢它。诸儿一边轻轻晃着楚秾,一边向她说起去年冬天与父亲赴石门的经过,言辞中对当世枭雄寤生充满景仰:“郑伯自从三年前打败了叔段,扫除了社稷的一大隐患,郑国日益强大。上个月又率师侵入王邑,当时温地二麦已熟,郑军将田中之麦,尽行割去,天子连个屁都不敢放。天子尚且如此,天下诸侯谁不惧郑伯三分。”
然后他又说到与太子忽结拜之事:“太子忽到过王城,博文广识,身负远志,绝对是不世出的少年英雄!能跟这样的人义结昆仲,真是平生一大幸事!”
楚秾沉默地垂下头去,慢慢捻着落在衣襟上的雪白花瓣。听见他对郑姬母家的人赞不绝口,她不觉怅然若失。她知道,哥哥能成为太子,全仗弗儿最引以为豪的舅父。她小小的心里充盈了悲伤和忧惧:以后哥哥跟郑姬母女好,就不跟我好了。
诸儿发现楚秾神色有异,俯身问道:“妹妹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楚秾嘟着小嘴,默然不语。
诸儿一心要逗乐她,便说:“在石门的时候,我听见父亲跟郑伯提到了你哦,你想不想知道?”
楚秾果真来了兴致,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提到了我?为什么?”
诸儿坏笑不语,一脸诡秘。
楚秾扯他衣袖:“哥哥,哥哥,快说呀!”
诸儿哈哈大笑,捏捏楚秾的小脸:“父亲想把你嫁给我的义兄!忽兄一表人才,*蕴藉,妹妹你福泽不浅啊!”
楚秾虽小,但酷爱读书、涉猎颇广,已懂得嫁人的大概含义,她有些呆呆地问:“嫁给你义兄……那我不是要到郑国去……”
“是啊,就像母夫人本是郑国人,卫姨娘本是卫国人,她们都千里迢迢嫁到齐国来了。”
洁白的杏花在风里飘落,映着太阳,莹光点点,清幽的芬芳丝丝缕缕弥散在空气里。楚秾咬着嘴唇,小脸上透出悲愤的神色,她心里想的全是:哥哥不跟我好了,所以他希望我去郑国,远远地离开他。
泪水涌上眼眶,她气呼呼道:“我不去!我才不去郑国!”
诸儿一怔,没等他反应过来,楚秾已经跳下秋千,向咄咄跑去
第四节 力士
诸儿被立为太子后,搬出了扶鸾宫,住进了东宫。
楚秾在哥哥邀请下到东宫来玩。东宫正门开在最南端,门前立一座影壁。门道两侧是侍卫、阍人、内侍的公事房。然后穿过一个大庭院,便是正殿。正殿的台基比东宫中任何建筑都高,殿宇巍峨雄丽,殿南有车马广场,三道玉石台阶——中阶,阼阶,宾阶直达殿门。下了正殿的北阶,有东西偏殿。另外从前庭也可经回廊到达偏殿。东偏殿为太子议政、养士、纳贤之所,西偏殿有太子书房、宴厅、寝室等等。走过穿廊,到达内寝,这是太子及嫔妃寝殿所在。寝殿以北是后苑,苑中草木葳蕤,还有大片荷池以及其他奇葩异卉。
这天刚下过一场春雨,海棠经雨,娇艳异常,绯红的色泽似乎浸透了每片花瓣。落花飘坠到碧绿如茵的草地上,红翠相映,色彩明艳,犹如铺了一层绣毯。
小楚秾就在这层绣毯上欢快地跑着,忽然撞到一堵“铜墙铁壁”。
“哎哟——”楚秾倒退几步,只见一个彪形大汉立在面前。
“妹妹,这位是石之纷如,我成为太子后,父亲送我的礼物。纷如天生神力,力能扛鼎,以后他就是我的贴身侍卫。”诸儿走上前介绍,“纷如,还不快拜见公主!”
石之纷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毫无表情,躬身行礼,声音也平板沉厚,如铁斧一下一下地斫着木头:“纷如见过公主!”
他的声音落在楚秾的耳里,似有嗡嗡的回音。楚秾拼命仰头,好奇地打量他。可是他太高大了,像一座铁塔,她只能看见他满腮的黑胡子,有如铁帚。
亦步亦趋紧跟在诸儿身后的徒人费笑嘻嘻道:“公主你把纷如都看得不好意思了”。
诸儿大笑。
纷如和楚秾两人却十分严肃。一个是漠无表情的严冷,另一个是瞪圆了眼的认真。
呆呆地看了半晌,楚秾回头,笑对诸儿:“哥哥,你把他送给我好吗?”
徒人费嬉皮笑脸地说:“公主,不如把我送给你吧!”
“我才不要你,我就要纷如。”楚秾瞪他一眼后,继续望定诸儿,“哥哥,你不舍得给我吗?”
诸儿好生为难,但凡身为国君,都有心腹力士,不论出行或征战,可为车右,保驾护航。纷如勇力超群,千金难求,禄甫送给诸儿,其实就是因为他日诸儿将为一国之君。
然而,从小到大,还没有什么东西,妹妹想要,他不给的。
稍一迟疑,他便爽快地说:“好,我没问题,只不知纷如自己……”
纷如一低头就对上楚秾晶光灿烂的大眼睛,他立即转开目光,面无表情,声如洪钟地说:“奴臣愿意侍奉公主!”
徒人费跳到两人之间,拍手道:“这就叫做——你情我愿,哈哈……哎——哎哟——”
石之纷如将徒人费一把拧起,像提一只小鸡,徒人费四脚朝下,在空中手舞足蹈,尖声叫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诸儿仰头大笑,楚秾拍手大笑。
石之纷如脸上依旧纹丝不动。。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五节 棋子
楚秾住在扶鸾宫,名义上是郑姬的女儿,她凭空多了一个侍卫,当然必须禀知郑姬。
她煞有介事地带着纷如求见郑姬,小脸上满是严肃庄重,仰起头来对巨人说:“快拜见夫人!”
郑姬一头雾水,只听楚秾说:“母夫人,这是我的侍卫石之纷如。”
郑姬一看见她俨然小大人似的老练模样,就非常憎厌,冷冷道:“哪里来的侍卫?”
“是哥哥刚送我的。”小楚秾镇定地望着郑姬。
郑姬最恨她这样子,但她非已亲生,郑姬反而不敢像对弗儿那样恶声恶气,只得强抑怒火,严厉地说:“你把他还给诸儿,扶鸾宫定制已满,不需要侍卫。”
楚秾咬着小嘴,沉默不语。
第二日,禄甫驾临扶鸾宫,郑姬接了驾,满面都是喜色。扶鸾宫禄甫还算来得勤的,但对于郑姬,仍旧觉得每一个独守的夜都是难熬的。
两人缠绵一阵后,禄甫突然说:“我准备送一个侍卫给秾儿,你看怎么样?”
郑姬当时就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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