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来不及了,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群穿着军大衣的联防民兵,个个手里都掂着一根碗口粗的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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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开除
号子里异常昏暗,李春平的叹息声透着凄凉。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今天是农历正月十五,李春平被关在劳改农场已经整整15天了。“好坊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不知怎的,李春平想起《红楼梦》一书中暗示甄英莲命运的谶语,难道自己今后的命运真的会像英莲一样令人悲叹?
李春平翻了个身,肩膀和右腿隐隐作痛,他用手轻轻揉揉肩膀,再搓搓右腿,这样会让自己舒服一些。号子很小,一张地铺就把大部分空间填满了,高大的李春平在这狭小的号子里深感憋屈。北京的冬天寒气逼人,号子里异常阴冷,李春平掖掖背角,小窗透进的天光提醒他又一个白天来临了。
放风的时候,李春平有看见了林子,他很想跟林子聊聊,但这是不允许的。事实上,除了接受审讯时回答管教的问题外,他几乎没有和别人搭过腔。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在睡觉,要不就是扒着门上的铁栅栏,望着窗外发呆。没想到一场争斗会让他今年的整个春节都待在这间破屋子里,过年也没吃到饺子,烂窝头和熬白菜是这儿的主食,非常难吃,快赶上忆苦思甜饭了。
按照惯例,打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顶多拘留15天
五天之后,当李春平被管教干部从小号中叫出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自由了,放眼四周曾经让他厌烦的一切心里无比畅快,自己出去之后一定要努力上进、重新做人,再也不能惹事生非了。仅仅几分钟之后,无情的宣判回应了李春平的天真。
对李春平强劳三年的决定是在审讯室宣读的,刹那间李春平感觉好像世界未日到了,眼前那块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白底黑字大牌子看起来摇摇晃晃的,他转过身踉踉呛呛的回到那间关了他20多天的低矮牢房,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流了下来。
接见室里的人稀稀拉拉的,李春平一眼看到北影厂的两个人,女人自己很熟悉,男人有点陌生,李春平知道他们是来找自己的,就朝他们走去,在他们的对面坐了下来,他与那一男一女之间隔着一张破桌子。
突然见到厂里的人,确切地说是厂里的领导,李春平觉得有点紧张,他小心翼翼地坐着,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
“李春平,今天我们代表厂党委和厂办到这里来。”郑副科长首先打破沉默,她的声音有李春平很讨厌的官腔,使他觉得很陌生。李春平神情紧张,身子朝前倾了倾,放在双腿上的两手不停地搓来搓去。
“谢谢领导关心。”李春平极不自然地说。桌子对面的两个人脸色稍稍有些变化,男人将头左右摆了摆,李春平能听到他脖子的骨节咔咔作响。
“我们来是向你宣布厂里的两个决定。”郑副科长郑重其事地说,“先由郭世嘉同志宣布党委的决定吧。”她看着旁边的中年男人,男人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北京电影制片厂党委通知,党字1977第13号,”男人像在背课本,一字一顿地念,像是害怕李春平听不清楚。
“关于开除强劳分子李春平党籍的决定……”刹那间,李春平觉得世界崩溃了,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眼里中年男人肥硕的身躯像一座山将他与过去熟知的世界隔开了。李春平的反应中年男人看在眼里,却丝毫不为所动,他很小心地把那份文件放回文件夹,似乎这些破纸片比李春平这个大活人更重要。
接下来,郑副科长依猫画虎的又宣布了另一个决定。她读的内容李春平已经听不进去了,恍惚中了他明白自己已经被开除了党籍和厂籍,强劳人员是他目前仅有的身份。
郑副科长用手轻轻假模假式的拢了拢本来就很整齐的短发,郑重地问李春平:“李春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李春平表情木然,声音颤抖,两滴泪珠在眼角挂着,好像随时都要掉下来。
“那好,签字吧。”她递给李春平一张纸,接着又递过来一支钢笔。
四月芳菲尽,春归无处寻。李春平在绝望中心灰意冷,过去的辉煌就此消失,等待着他的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命运……。
4 劳改农场
囚车下了国道后,拐向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刚刚下过雨,土路上泛着泥浆。
跳下囚车的李春平一脸倦容,他就要在这里渡过三年的强劳期。等待他的将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车上下来的人就被管教驱赶着走进一间空荡荡的像是仓库的大房子。
两个月过下来,李春平还是难以胜任农场繁重的体力劳动。眼下他正抡着镐砸石块,他们的任务是要把巨大的石头敲击成碎块,然后装车,管教说这些碎石头是用来铺马路的。
“
李春平被林子拉着,来到一棵大柳树下,几个小伙子正坐在地下抽烟,嘴里骂骂咧咧的,
从厕所出来时候,大头已经算计好了怎么对付李春平,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带尖的碎石头攥在手里。
“李春平,谁让你丫歇着了?”距离大树还有好几米远,大头就来势汹汹地嚷起来。
“嘿,让人喘两口气行不行,敢情你丫站着说话不腰疼。”李春平正想站起来,被林子一把按住了。
“算了,林子,我也歇够了。”李春平从柳树下站起来,走到石堆跟前弯腰去拿铁钎。
“别动虾哥,我看他敢吃了你。”林子的身段很灵活,他一脚踩住铁椎,又弯腰捡起旁边的铁钎。
“李春平,你丫不服管了是不是?”大头显然被林子激怒了,眼见着那些歇息的小伙子们都站起来,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出手自己就会失去威信。大头冲到李春平身边,攥着粹石的手抡向李春平。血顺着李春平的头血流了出来。
“大头,你丫真够阴的……”林子急眼了,他早就看不惯大头欺负李春平,憋着劲想揍他,每次都是被李春平给劝住了。看李春平挂了彩,林子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他抄起铁钎照着大头的脸上扎过去,大头一闪,铁钎从大头耳边擦过…
李春平还是头一次来医务室,他手扶着门框有点胆怯地叫道:“大夫——”!
“进来。”金大夫和蔼的招呼着,一脸笑容。来了两个多月,李春平还没有见到如此心平气和地同他讲话的人,这让他心里暖洋洋的。
“又打架了?”金大夫问,他手里依旧摆弄着那副听诊器。
“我根本没动手……”李春平的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他不知道该怎样向金大夫解释刚才发生的事。
金大夫的脸上一直带着微笑,他让李春平先坐下,起身走向一旁的药柜,从里面拿出棉签,蘸上酒精,给李春平的伤口消毒,李春平疼得直咧嘴。
“忍住,一会就好!”金大夫一边说着,一边擦拭伤口。虽然金大夫也是第一次见到李春平,却打心眼里为李春平感到惋惜。
“听说你当过文艺兵?”金大夫看李春平有些紧张,便与他闲聊起来。
“嗯。”
“几年?”
“六年?”
“在什么地方?”
“昆明。”
“昆明?”金大夫兴奋地起来,“我就是昆明人。”
“真的?”李春平还是有些拘束。
“当然,那还骗你,“我家是呈贡县的!”
“呈贡县呀,我们演出时去过。”李春平一点也不觉得拘束了,他跟金大夫很投缘。
“嗨,你的专业是声乐还是器乐?”
“器乐,我拉手风琴。”李春平说着双手张开,身体也开始缓缓地左右摇动,好像在拉手风琴。
从一开始,金永泰大夫就无法掩饰自己对李春平的同情与好感,看着一双曾经拉手风琴的手变成这副模样,再也沉不住气了,又一次让李春平坐下,用一根细针轻轻刺破血泡,随后又在伤口上涂了些碘酒,尽量轻松地说:“没什么事儿啦,就是千万别用橡皮膏,那样会把皮都撕下来,干活时更疼。”
“谢谢您,金大夫。”李春平的心里充满感激,他知道自己在劳改农场遇上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顺便说一句,你的伤口得换药,还要打三天消炎针,以后每天下午过来,我会跟你们队长说。”金大夫打量着李春平,“回去吧,快吃晚饭了。”
从医务室往回走的路上,李春平的感觉轻快多了,伤口也不怎么疼了,他嘴里还轻轻哼起了小曲。当时的李春平没有想到,金永泰大夫是他命定的贵人,正是靠着金永泰帮助,他的生活才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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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五元人民币
二个多月的交往,李春平已经和金永泰大夫已经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
在茶淀农场通往北京的路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缓缓前行。高一点的是李春平,另一个是农场的金永泰大夫,此刻,金大夫身上灰色的中山装非常笔挺,相比之下,李春平身上那深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显得有点寒碜。他的右肩上背着金大夫送的军绿挎包,这在当年是很珍贵的礼物,更为珍贵的是军绿挎包里装着的保外就医证明,回家后只要把它交给当地派出所,李春平就自由了。
“回去好好养病吧,珍惜这次机会。”金大夫望着李春平说道,他知道李春平不善于人际交往,还真有点为他担心。
“金大夫,我真不知道怎样感谢你。”李春平说的是真心话。他觉得所有的表白都没有用,自己欠了金大夫很多人情,以后有机会要好好报答。
“算了吧,说什么谢,以后别忘了我就是。”金永泰的口气很轻松。他真的是拿李春平当朋友,因为李春平身上有一种革命家庭熏陶出来的军人气质,与以往那些因为偷鸡摸狗而进来的劳教人员不可同日而语。
“噢,对了。”他从中山装的内衣口袋掏出一只纸叠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元的人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