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对了。”他从中山装的内衣口袋掏出一只纸叠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元的人民币,“拿着,路上用。”
“这怎么行,金大夫……”李春平不知所措,两只手不停地在胸前摆动。
“怎么不行?”金永泰说,“我可不希望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又在这里见到你。”他的口气坚决,容不得李春平推辞,一下把钱塞到李春平的军用挎包里。
“谢谢。”李春平觉得金大夫对自己实在是太好了,接下来他不知说什么,只好弯下腰,给金永泰大夫深深鞠了一躬。
邮局显然是重新修饰过的,能闻到淡淡的油漆味道,推开邮局的大门,李春平闪身而进。屋里粉刷一新,环视四周,邮局里的人不多,工作人员懒懒散散的,有的在聊天,还有的在看报纸,电话厅的格子间满了,里面有人在窃窃私语。
李春平走到柜台前,向一位正看报纸的工作人员说: “同志,我打个电话。”李春平很客气。
“打吧,去三号话厅。”工作人员有些带搭不理的。
“……滴嗒……滴嗒……滴嗒……,”李春平麻利的拨动着熟悉的电话号码,话筒里传出“铃铃”的响声,电话通了。
“喂,找谁?”
“请问刘茜在吗?”李春平纂着话筒的手有些颤抖。
话筒那头有人在喊:“刘茜,电话……”
“哎!来啦。”隐隐约约地,李春平听到了刘茜的声音。这熟悉的声音让李春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将左手的话筒换到了右手,做了个深呼吸,尽量让自己心情平静。
“喂,谁呀?”电话那头的声音甜甜的。
“刘茜,你好吗?是我呀!”李春平温柔地说
“你……你是谁?”
“我是春平,李春平呀。刘茜,我回来了,现在就要去看你……”
“李春平?你打错了吧,我不认识你。” 甜甜的声音一下变得很尖刻,李春平身子猛然一颤。
“啪。”刘茜把电话挂断了,话筒里传来的盲音令李春平不知所措。
“同志,多少钱?”李春平尽量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沮丧的心情流露出来。
“五分钱!”柜台里的工作人员依旧不冷不热。
李春平从军用挎包里掏出金大夫给他的五元钱,递给中年人。
中年人瞪了他一眼,粗声粗气的说:“没零的?”
“没有”。中年人起身到隔壁柜台去换钱,嘴里还不满地嘟囔着。
李春平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无比失落。他不明白刘茜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冷淡,想到自己为了她吃尽苦头,还丢掉了工作,没想到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不行,我得去找刘茜,当面问个清楚 ,李春平这样想着。
邮局工作人员把零钱找给李春平,他数都没数,便转身快步走出邮局……。
6 父子决裂
昨天,李春平从邮局出来后,径直跑到北医三院找刘茜,他想当面问个究竟。当他赶到北医三院的时候,刘茜已经下班了,医院的护士告诉李春平刘茜和武大郎打得火热,都准备结婚了。李春平心里的愤怒渐渐被失望所替代,他想回家,但又不知该怎样面对家人。
“哥,你回来了!怎么不进去?”李春平正在20号楼前徘徊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他最小的妹妹平平。
晚饭很丰盛,客厅餐桌上摆着十几道菜,有李春平最爱吃的清炖鸡和红烧小黄鱼。李春平和父母、两个妹妹围坐在桌子边,亲情的温暖让李春平的眼角湿润了。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没有说话,李四海不停地给儿子碗里夹着菜,这是很多年来从没有过的事,李春平记得自己小时候,爸爸才这样做。
“爸……”李春平哽咽着,有些激动。
每天吃过饭后,李四海都会去书房,平平也会沏好茶给他端进去,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亲热的对李春平说:“哥,咱爸叫你去一下。”
从父亲的沉默中李春平早就预感到他们父子之间将会有一场很严肃的对话。在李春平的印象中,父亲属于对兢兢业业的人,小的时候,经常是他躺下了父亲还没回来,他还没起床父亲就上班去了。李四海调回北京后,一家人也是聚少离多,自己长大后与父亲的交流越来越少。
走进书房前,李春平先敲了敲门,获得父亲的允许后他走了进去,李四海平静地坐在写字台后面望着他。
“爸……”李春平叫了一声,李四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让他坐下。
“爸,你叫我?”李春平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父亲 。
“嗯。”李四海似乎若有所思,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很严肃,严肃让李春平有些惧怕。
“坐下吧,”见儿子还站着,李四海再次指着写字台前的那张椅子说,是那种例行公事的口稳。
“我想和你谈谈。”
“说吧,爸爸,我听着呢。”
“嗯,你还好吧?”这话很生硬,听起来有些客套。
“很好,爸,感谢你们能原谅我。我……”
李四海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春平,咱们家里的情况很特殊。”
“我刚刚调到部里的公办厅担任正职,一时还不能马上退下来,你母亲的健康情况又不尽人意……”他有些迟疑,好像在考虑后面的话该怎么说。
“爸,这一段时间我可以在家好好照顾妈,您放心,我能照顾好她。”李春平是孝子,他的确想在家好好陪陪母亲,尽一份孝心。
“不,你妈由我照顾,还有保姆,这不需要你操心。”
“那您想让我干什么?”李春平有些不明白了。
“春平,你下面还有四个妹妹,夏平和冬平又都在部队上,秋平也在争取提干,还有平平,她想考大学。”李四海的语速一下变得很快,看得出他说这话时下了很大决心。
“爸,您接着说,别着急。”看父亲有点为难,李春平反而冷静了。
“所以,我想让你搬出去住。春平,你不能回这个家,不能和我们住在一起,你得和这个家分开住,不然让派出所总到家里来影响不好,还有街坊邻居的议论。”李四海把憋在肚子里的话一口气说完,便把头转向别处,不再看李春平。
屋里的气氛有些紧张,父亲的谈话内容出乎李春平意料,他望着仰靠在椅背上的父亲,内心非常酸楚。
“孩子,你能理解吗?”沉默了许久之后,李四海看着儿子继续说,“我和你妈妈无所谓,我们已经老了,顶多,我退下来全心全意照顾你妈妈。可是,你妹妹她们都还年轻呀,她们要生存,要工作,要结婚成家,以后还要有自己的后代,我不能让她们都跟着你受牵连,那样她们会一辈子抬不起头,她们的前程都会……毁掉。”李四海特别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爸,我理解。”李春平泪眼迷蒙的望着父亲。
“爸不是不管你,是管不了你啦。”李四海一字一顿地说,他的声音显得苍老而又凄凉。两行温热的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滚落了下来,顺着饱经风霜的老脸,缓缓地流到了嘴角。
“爸,你千万别这么说……”
李春平望着父亲苍凉的老脸,禁不住地哽咽了起来。他为自己的一时失足深深地自责。
“我从部里给你要了一间房,在甘家口8号院,是楼房,水电都方便。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以后房租水电费从我的工资里扣,别的就全靠你自己了。”李四海把钥匙交给儿子的时候,拿着钥匙的手抖动的厉害,见儿子没有接,他把钥匙放到写字台上。
“还需要什么吗?”
“爸,能不能再给我一张床、桌子和椅子,别的我什么都不要了。”
“都安排好了,直接过去住吧。”
“爸,儿子以后不能孝敬您和妈了,你们多保重。”泪水顺着李春平的眼角流了下来 。
父亲不再说话,他挥手示意春平出去。
“爸,春平走了……爸,我走了……”,李春平泣不成声,他伸手拿起写字台上的钥匙,转身走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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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甘家口八号院
甘家口八号院居委会里间那部黑色老式电话是李春平与外界联系的惟一工具,已经搬过来一段时间了,李春平已经跟居委会的都混熟悉了,这些天,他隔三差五的来这里打电话,目的就是为了找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
以前熟悉的人,李春平都打过电话,但他的工作还是没有着落。挂上电话,李春平显得一蹶不振,一屁股坐在房门左边的椅子上,颓然不语。
“哎,人要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李春平咕嘟着,马上又做出很有气概的样子说, “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就不相信没人拉兄弟一把。”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可不能让英子这丫头笑话自己。再说,这个心底善良的女孩子,这些天来一直在安慰他,李春平可不愿意自己的不幸遭遇伤害到她。
其实英子也够悲惨的,小儿麻痹后遗症使她的左腿和右胳膊都落下残疾,19岁的孩子,早早的就开始分担起生活的重担。因为家里是军属,受到特殊照顾的英子被安置在居委会看电话,每月能挣20多块钱。英子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她总能变戏法似的找来很多种书,文学、哲学、历史,科幻的,只要找到的书就一头扎进去,就连枯燥乏味的《吕氏春秋》、《战国策》这类书,她也看得津津有味。
“面包会有的。”透过鼻梁上的厚厚眼镜片,英子看着李春平 。
“英子,你眼睛离书太近。”李春平转过身,他很想和英子聊一会儿。
“没办法,我已经习惯了。”英子表现的无所谓。
李春平悄悄走到英子身后,身子向前探了探 “嗨,什么名儿,看得这么入神。”
英子很警惕地向外看了看,轻轻说道“红与黑。”
李春平毫不在意,“这书谁写的?”
“司汤达。”
“司汤达是谁?”
“你连司汤达都不知道?”英子的口气里有些不屑。
“那你说是谁?”听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