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罢笔,以后不敢再有这念头了。
如果因为老子是个历史真实人物而将《老子传》看作是所谓的报告文学,则是对余世存的绝大侮辱。“报告文学”是中国现代文学的怪胎,是出于宣传工具论的审美混淆和理性扰乱,是中国文学在现代堕落的典型表现。报告即报告,文学即文学。事实为事实,虚构为虚构。这两者岂是可以混成一体的?将事实虚构化,将虚构事实化,既不能达到审美的纯真,也不能达到理性的高尚。余世存的《老子传》不是报告,只是文学,是进行思想表达的长篇小说。以余世存独步于当今中国的智慧,岂会让自己陷到所谓“报告文学”的泥潭里去?
我说余世存独步于当今中国的智慧,不是因为他的类人孩、非常道等语词——这几个语词所包含的思想远不足以奠定他有这一地位——而正是因为这部《老子传》。就中国思想界已经获得正式出版的著作来说,《老子传》所包涵的思想,已经超越于了中国近现代所有人。从文学的价值而言,《老子传》尚只能称为卓越,但并不是这一著作的最主要价值,这一著作最主要的价值是在思想。余世存的《老子传》不仅将被人们认识到是中国当代的一部可以称为伟大的著作,而且也将成为当代世界思想界的最重要作品之一,是当代世界思想界的东方和中国经典。是否觉得我有道理,读者自己静静去读这部著作,去展开自己感性和思想的翅膀,自然就会有领悟。
在《老子传》中,余世存似乎是在叙述老子的人生和思想,其实,老子不过是个载体、假借、引子。老子是真实的,但老子也是余世存的虚构,隐藏在老子名下的,是余世存自己。《道德经》是真实的版本,但更是余世存自己进行思想叙述的序言、假托和语言形式。老子的思想有各种诠释,这些诠释自然会对余世存有启迪意义和作用,他的思想不可能空穴来风,但这并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领悟、发挥和创造。因此,与其说《老子传》是老子的,不如说是余世存的,或者说是余世存的新的老子。这种思想发表方式,不是余世存的发明,而是中国古老的传统。即使就现存的《道德经》版本来说,也很难确证说就完全是老子本人的全部话语,可能包涵了后人的话语在其中。战国期间,假托先圣的名义和话语以阐述自己思想的方式,是十分常见的。汉朝时候这种思想表述方式也十分流行。之后,微言大义更是中国进行思想发挥的常态和主流。发生这种传统的背景极其深刻和微妙,是思想禁锢中追求自由的不得以,是新思想适应环境以发表和传播的伪装,是新酒装旧瓶的机变。
老子西去,老子死了。当世有余世存,老子在当世活了。余世存离开北京,去往大理,在那白云下,青山中,恍兮,惚兮,“我独异于人”,“道在天下,在宇宙间,又在当下”。于是,余世存北归,有了这部《老子传》。有《老子传》,余世存死了。以前的余世存死了。
函谷之名(1)
当我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面对着关尹和他的几个下人,老子坐在那里,心里一阵苍茫。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无尽的时光,都向老子涌来。老子想到了这句话。
在漫游的岁月里,老子经常发呆,几天、几个月都不必说一句话,但老子觉得自己是充实的,甚至有一种人生的餍足感。的确,人生最壮盛的阶段已经过去,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老子没有白白度过,老子有着躬逢过其盛般的欢喜,而对眼前的寂静不免感恩。老子现在从容地、细致地饱览蓝天白云、山川大地。
老子骑着青牛,在楚国、宋国、晋国的大地上闲庭信步,友人、弟子可能还在挣命,还在谋生,但老子只要合道。老子经常步入那人迹罕至处,
想静静地思考自己一生的收获。那种思考总是徒劳,自然总是把老子带到比其一生更阔大以至无穷无极的时空中去:自有洪荒以来,并无尽地绵延千万年后,老子的人生之道跟宇宙之道相比有什么不同呢?那些愈演愈烈的诸侯争霸称王,那些太平或丧乱之间的民众生存,跟天地间的大道有什么不同呢?周王朝坚定不移地走向崩溃,铁与犁,剑与火,将这个尧舜大禹以来的中国强行开膛破肚,任意荼毒。人心之不足,在征服了高山、河流之后,在征服了荒甸之后,又作践了王侯、百姓、礼乐、人心;而在这种人欲泛滥的年代,有了新的道理、荣誉、利禄、技术和人生百年可期可夺的目标……上古的玉石时代、三代的黄金时代跟眼前的黑铁时代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
当老子多次踏入原始老林中去,看到年老的大树跟年轻稚嫩的花草相伴,成全天地间无言的大美时,总是无来由地感动,像是自己也跟天地精神相往来而且合为一体了。是的,比起人工的美来,自然界自有无可计量的美妙让人流连忘返。在青苔藤蔓间,在百年的枯叶上,死去了世间的声音。那些青青杂草,那些红色小花,和花丛里的嗡营……以自然之名,全得到自然的崇奉,无始无终。人却窒息在难懂的梦里,窒息在人世的纷争中。人走出自然,现在的回归不过是强行闯入。人的闯入把一切惊动了。
当无限量的词汇向我涌来,亲爱的,正如这黑压压的人头在我心中,我只能向你呈献我的悲哀和感动。
老子的内心难以言喻。老子已经很老迈了,尽管服食导气,一种年轻时发现的身体内视之道让老子仍显得健康而精神,但老子知道,老子驻世的日子并不多了。老子将怎么结束自己的一生呢?在中原一带漫游,老子很想跟人讲讲自己的收获,但希望微乎其微。庚桑楚懂了一点,阳子居懂了一点,蜎渊懂了一点,文子懂了一点,孔子懂了一点……有力的人物不会懂的,他们的精力都用在建功立业上了;有才的人物是不要懂的,他们的精力都用在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上了。质实的孔丘懂了一些,但孔丘志不在此,孔丘跟老子一样对眼前无可奈何,而且执著的孔丘跟老子分道了,他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嗯,孔丘,这个齐鲁大汉,他会大成的。
老子最后把目光投向了秦国,当今天下,只有秦国是向上的。在新兴国家里,在追新逐异的国家里,秦国没有被中原的礼乐崩坏的*文化所污染,秦国的政治是有力的,也是清明的。如果在秦国也没有人分享老子的大道,老子就到更西边的西边去。日出东方,人从西来。这是天地之道的秘密。人们迎着天地之气到东方成就,可能更丰富了,可能更污染了,可能更神秘了。如同在山泉清,出山水浊。最洁净的、最纯粹的、最理性的灵性精神,可以向西找到存在的痕迹。西方,本来就是中原的发祥地,是中原、中国的源头。
函谷之名(2)
在僮仆徐甲的辛苦下,我骑着青牛慢悠悠地来到了函谷关。这里两山对峙,中间一条小路,因为路在山谷中,又深又险要,好像在函子里一样,故名函谷关。对人们取名的现象,我已经见怪不怪,即使如此形象的取名,也不过是方便说法。最初是无名的,无名者,天地之始。人们闯入了,琢磨了,取一名字,就开始生产一切可能性;有名者,万物之母。
跟造字一样,取名,最直接最初始的办法就是取象。取象庶几近乎实际,所谓名实相符,后来就有了转注、假借、指事……叠床架屋,渐行渐远,而人们在其中往而不返。山川河流、树木花草、社稷王侯,名称变幻。就像现在,国君、大夫、家宰等等借用王、帝、攘夷、防卫一类的名称作乱、兼并,而人们也居然跟着一次次地相信那些名称,投入到运动*乱动的洪流中。
老子在函谷关前胡思乱想时,没想到老子主仆的奇怪形象会被巡关的军士注意。一个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胡子老头儿,一个有点傻愣的小伙子,骑着青牛来到关口,慢悠悠地就像在自家村寨里走路。老子和徐甲不由分说被军士们围住、盘问,徐甲和青牛为此吃了苦头,让军士们拉来拉去,青牛驮运的行李、徐甲背上的行李都让他们搜了好几遍,除了几枚散钱,他们一无所获。没有兵器,没有走私的盐巴,没有谍报的书信。
搜了一通后,军士们才开始仔细打量老子。确实是值得注意的一个人物,须发皆白,而面容像孩子一样红润、嫩透。一个人怎么做到让自己的脸上没有岁月的风霜之色?一个老人的面孔怎么这么纯净、光洁?他们本来想煞有介事地威福一通,放老子过关的,但现在他们有兴趣跟老子套套话了。哪里人?过关做什么?
老子愣住了,老子只是本能地说出自己的籍贯,楚人,苦县,厉乡,曲仁里。老子当年在周王的守藏室,那个琳琅满目的图书馆里整理图书时,〖JP2〗也曾恭敬地写下自己的籍贯。但老子的籍贯,似乎充满了不祥,楚、苦、厉、曲仁里,一切都跟苦难、不幸、曲折、严厉相关,这是老子的人生,还是人类的本质?〖JP〗
说出了籍贯后的老子嗫嚅起来,老子过关做什么,需要跟这些军士们说吗?说得清楚吗?他们听得明白吗?老子说出来的话,只是吞吞吐吐的“过关走走”“到西边看看”之类。
军士们其实明白,他们遇到了一个奇异的人物。想到自己的关令尹喜一向好结交奇人异士,而且关令也交代过,遇到奇特人物时要跟他通报一声,军士们对老子开始礼遇起来。他们不由分说地拉起青牛,对老子说,请先生见见他们的关令。
我就这样见到了关令,过去的熟人尹喜。尹喜年轻时也是好学之士,到各地游学,在周王的守藏室向我请教过夏商的典籍,没想到他现在也做了官,入了仕途。一晃二十多载,他该有五十了吧。
我看了一眼尹喜,明白尹喜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