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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根清说着,竟然傻傻地笑了笑,然后说:“萧记者,你是不是觉得我爸觉悟挺高的?”没等我回答,他自己就接茬儿说:“他是挺高的,本身就上过学,又在监狱里面呆了那么久,整天接受教育,觉悟不高也不能那么快就放出来。”说着,陈根清又自己摇了摇头,我看到他脸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他一定是又想到了什么,只是没有说,那时候,太阳突然躲到了云彩的后面,罩在我们身上的光环就黯淡下来,脚下的影子也成了灰暗的一片,陈根清的脸由于背光,我眼睛里的模样立刻就变得模糊。我的身体离开了门框,重新挺直地站立,倒不是因为想看清陈根清,而是他所流露出来的严肃和庄重,让人觉得任何稍稍的懈怠似乎都是对他的不恭。
“我出生的时候,村里基本上已经变得混乱无序,正常的生产劳动都被打乱,生产队在村口儿那片空地上挖坑垒墙建起了冶炼炉,村里到处早就贴满了口号,要‘苦干三百天,产钢五十吨’,村里这么喊是经过科学的计算的,生产队长说主席说今年钢铁产量要达到一千二百万吨超过美帝,咱全国一共六亿人,平均下来就是五十个人要摊一吨,咱们村老人孩子有一头算一尾一共是一千一百三十四人,要达到平均数就得产钢二十二点六八吨,当然了,咱们要争先进村,自然不能用一般的标准来要求,怎么着也得高出一倍吧?咱化零为整就弄五十吨吧!就这样,为了这五十吨钢铁,全村男女老少一起上阵,壮劳力分成几班轮流在炉前守着昼夜不歇,孩子们就满街逛游,寻找一切可以扔进炉里炼的东西,哪怕是一颗钉子都不会放过,更多的人还是上山去砍树,我们这里没有煤矿,要炼钢没有烧的东西可不行。不过用木头很麻烦,得先烧成炭才能用,村里的人就一边烧炭一边炼铁,折腾了两个多月,山上秃了一片,才从土坑里扒拉出几个大铁坯子,是不是炼成了钢没人知道,就是看份量别说五十吨就是连五吨都没有。我妈说当时全村的人站在那里都傻了,一个个哭丧着脸失魂落魄,仿佛那几个模样丑陋的铁坯子是他们自己的孩子。最后还是队长说一句话,算了,咱村没有当先进的那个命,还拖了国家的后腿,中央想怎么罚就怎么罚吧,我顶着!大家这才默默地散去,可谁心里都在嘀咕,中央要是真的怪罪下来,队长一个人怎么能顶得了?”
“我妈说那一个冬天全村特别安静,那是她在村里过的第二个冬天,再往前是什么样她不是很清楚,但在后来就再也没有那样安静过。乡下的人到了冬天基本上就没有农活儿忙了,男人喝喝酒背着猎枪上山打打猎,偶尔打只山鸡黄兔什么的一家人就能好好改善一顿生活,兔皮拼起来还能做坎肩,防风特暖和,鸡翎就给孩子拿着玩,那时候的孩子从过年的年画上看到水浒一百单八将里的宋江头上就顶着这样的鸡雉翎都羡慕得要命,谁要是有了也找根绳儿绑在头上惹得全村的孩子都跟在屁股后面追就像他真是山大王一样。女人就窝在家里纺纺线绣绣花纳纳鞋底,好让家里的每一个人在过年时身上都能添件新东西,哪怕是一副鞋垫都行。按说这个时候串门闲聊的应该多,但在那一年却特别少,就是在街上碰到了,也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就匆匆往自个家里奔,几乎没有人会像以前那样停下脚站在街上叽哩呱啦聊一通,一整天村里的大街小巷几乎都看不到人影。不是那年的天儿冷,我妈说是大家心里慌,每天无论睁眼闭眼脑子里都是村里拖了国家的后腿,中央会不会怪罪呢?要是真的怪罪下来,全村的人会受什么处罚?谁还有心思聊天?”
提心吊胆是一种怎样的滋味我非常清楚,因为我也曾经有过,可如果与当年这里的人相比,我想我的那些事恐怕根本就不值得一提。由此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出那个冬天的黄羊堡是怎样的一种静,而在那种看似的静中又孕育了怎样的动,那种动里又蕴含着怎样的惶恐不安。能看得到可以用语言来形容的恐惧,永远都不会是最真正的恐惧。
陈根清还在继续讲着他的故事,似乎也是在印证着我的观点。
“我妈说那时候家里的人就怕听到村里的喇叭响,也不知是有人故意还是只是巧合,当时全村一共就三个喇叭,一个挂在生产队外面,一个挂在村口,另一个就挂在我家门口儿的树上,分散着看起来也算合理搭配。那时候村里有什么事都是通过广播传达,广播的人坐在屋里对着话筒一喊,村里的三个大喇叭就会响起来,你也知道声音的传递速度并不快,三个喇叭都隔着几百米,所以响的虽然是同样的声音,可传到你耳朵里的时间却不一样,这种差别还是能觉察出的,所以每当喇叭一响,给你的感觉就是每个字在很短的时间里都会重复三遍,就像后面两遍是前面一遍的回音,当然这种回音和你站在山里冲着山谷喊一声然后听到回音不一样,这种回音是急促的相继发生的,就像一个人同时在用三张嘴说话。在我长大后村里还是这样,所以我也经常听到,我不知你有没有这种经历,总之那种感觉非常不好,尤其当喇叭里说的是让你感到害怕的事情。那时候,全村的人怕的就是中央的指示,一听到中央有什么指示要传达,就觉得一定是中央下达了对他们的处理意见,那种感觉就像是犯人即将听到法官对他们宣布死刑判决,而那些在瑟瑟发抖的犯人的脑子早已经懵了,那些不断响着的重声,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的阎王小鬼们对他们的召唤。”
“我妈说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二年开春,好像主席在中央的一个什么会议上发表了讲话,并没有再提及炼钢铁的事情,好像也不打算追究什么人的责任,全村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本来应该在过年时就释放出的心情足足推迟了好几个月,仿佛那一天才是真正的过年。那时候,根据中央的精神指示,全国基本上都建立起了公社,就是所有的东西都归公社管,老百姓只管干活挣工分,吃的用的都是公社统一分配,就像那个口号喊的那样,各尽所能按需分配。我妈说那时这里的公社只能算是一般,不像有些地方盖了大楼把所有的人都搬到了一起,学校医疗社供销社什么的都配套齐全。这里只是建了集体大食堂,全村的人都到那里面去领饭,那时的说法是社会主义国家为什么是最好的,就是因为有饭可以大家一起吃。不过你也必须要听生产队的安排,绝对不允许有谁私自干自己的事情,每天都是固定的时间到生产队报道领任务,然后固定的时间吃饭固定的时间回家睡觉……这些事情,你们有学问的人,应该了解一些吧?”
我无法否认,对于那段历史,我确实知道一些,只是我不知该怎样向眼前这个满脸哀怨的人解释,或许他理解的比我还要深,我也根本没资格向他解释。
“其实我小姑的运气蛮好的,她恰好在村里就要发生危机时离开了,幸运地避开了那场灾难。”陈根清好像微微笑了笑,说话的语气里也带着一种得意之情。这时的陈根清,头朝右侧斜着,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虽然眼神空洞的看不出任何表情,可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神经语言学里有一种理论:当一个人在回忆事情时,他看着右边;当他在创造事情时,他看左边。
灾难,陈根清在回忆的一定是他所说的灾难,可毫无疑问那时他并没有记忆,而一件事情如果仅仅只是听过就可以让一个人如此沉重,那么那些亲身经历的主角们又该做出如何表情呢?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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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入冬的时候,陈旺喜披红挂彩地离开了黄羊堡,乡上亲自派车来接的她。村口到陈家这一路的墙上贴满了标语,“一人当兵,全村光荣”,“山村飞出金凤凰,人民感谢共产党”。村里的人兴奋了好几天,吉普车啊!平常村里能出现吉普车,都是因为有首长要来,这一次竟然是专门来接她陈旺喜的,有认识的人马上说,这车是乡长的专车。那天,陈隆毓站在门口儿,车都开走了很长时间,围观的人也早就散去,他还是斜倚在门框上,烟尘早已散尽,空气中仍旧飘着一股硫磺的味道,陈隆毓脸上的表情就那样一直凝固着,是僵硬的笑容,非常的舒心得意。
陈旺喜去了文工团,卢福林知道消息时就有些晚,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陈旺喜会真的进了文工团,要不是那天到公社里去办事儿,他可能还会被蒙在鼓里。由于平常日子都很忙,卢福林和陈旺喜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他一直都觉得事情是板上钉钉儿,就有些疏忽大意,陈旺喜心里又一直都别着个心眼儿,自然也不会主动把消息告诉他。那天,卢福林从公社大楼里走出时,下意识地看了一下门外的宣传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