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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缭绕-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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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旺喜没有想到爹会这么痛快地就答应,竟然有些怀疑地看着她娘,“娘,你不是在骗我吧?”花二娘把脸一沉,“你这孩子,娘怎么会骗你?是真的,你爹真的答应了。不过……不过他说你爷好像不同意,所以让你不要和他说什么,他说什么你也别理他。”这意思陈旺喜明白,她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家里现在是爹做主,爷爷那儿反对虽然起不到决定作用,可他毕竟是家里的长辈,你不能明着去忤逆他,只能是先瞒着,瞒不住了就再装糊涂,总之不要和他争执。

  陈祖寿自然是瞒不住的,虽然他上了年纪,眼睛不好使了,耳朵也不好用了,可那么大的动静他会听不到吗?关键是他的嘴巴还非常好用,不知道的事情可以问啊!只是陈祖寿一直都在等,在家里他是最年长的人,有什么事情都应该是别人来告诉他,他怎么能主动呢?可陈旺喜都走了好几天了,众人还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看到他一个字都不提,这让陈祖寿的耐心渐渐消失,终于忍不住地找到了大孙子陈旺宗。

  陈旺宗是不敢瞒他爷爷的,可他又不好回答,就说:“爷,到底怎么回事你应该去问我爹。”

  “问他?他眼里要是还有我这个爹,会自己来告诉我,这家里,现在除了你我谁都不信。”

  听到陈祖寿这么说,陈旺宗心里还是热乎乎的,毕竟他是陈家的长孙,毕竟他从小就离开了这里,一晃就是近二十年,爷爷已经由一个硬朗的汉子变成了老态龙钟的小老头,还能对他这样他又怎么能不感动?可感动归感动,有些事情他也确实难做,就说他从城里回来吧,家里就有许多人非常不满意,他是在外漂久了想叶落归根,可有些人不这么想,他们认为他是回来争夺家产的。虽然家里的田早就充了公,家里也被抄过,可陈家毕竟是大户人家,谁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财产,难道就不会藏起来?所以从陈旺宗回到家里,他就感觉到了这种敌对的气氛,只是他一直都没有表露出来,他不想家里产生什么争斗,毕竟自己的娘早就过世了,爹一直是和二娘在一起,多少也会偏向于二娘,而且自己常年在外也没尽到孝道,是自己的弟妹在照顾爹,他也不想和他们争什么,虽然不是一个妈生的,可身上流的都是陈家的血。

  事实上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用敌视的态度对待陈旺宗,陈旺喜就没这样,虽然年龄上有着巨大的差距,而且她出生时陈旺宗已经去了外面,他们之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以说根本没有丝毫的兄妹感情。可乍一见这个大哥陈旺喜还是表现出了积极的热情,对苗香菊这个大嫂也是一样,尤其喜欢陈根红和陈根清两个孩子,有空就带着陈根红上街玩,要不就是帮着苗香菊抱陈根清帮他换尿布,就连她娘花二娘这个当奶奶的,都没对孩子这么亲过,所以陈旺宗对这个妹妹的感情自然也与众不同,现在爷爷的问题无疑让他非常难办。很显然,爷爷来问他,肯定是家里其它人都不和他说,他如果说了,不出事什么都好,如果出了什么事,那其它人肯定会认定是他在从中使坏。而且陈旺宗打心眼儿里也支持妹妹去文工团,他也清楚爷爷的老脑筋可能会想不通,如果告诉他他再真的闹起来坏了妹妹的事,他也觉得于心不安,可不告诉又怕爷爷生气。

  “陈家完了,完了啊……”就在陈旺宗还在犹豫的时候,陈祖寿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他非常悲壮地不断地说着这句话,然后晃着头转身走了。陈旺宗惊讶地看着爷爷的身影,心里不由地一阵酸楚,爷爷的身体已经开始佝偻,细细的两条腿装在一条裤腿里可能都显空荡,所以裤子在他身上晃来晃去就像是裙子。陈祖寿颠簸着非常吃力地一下一下渐渐走远,踏得地面都“咚咚”作响,仿佛踩下的每一脚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爷爷进了屋子后,陈旺宗发现自己的眼角湿湿的,他知道以前那个一顿能吃半盆饭可以掰着牛角和牛斗跤,大雪天里赤着上身站在外面用雪搓胸膛的壮汉子已经再也看不到了,那时候,他还经常调皮地握个雪蛋儿偷偷跑到爷爷身后,拉起他的裤带就往里面扔,然后大笑着跑开,在听到爷爷故意发出的怒骂声后,他的笑声就更加得意起来,可现在……

  岁月啊,真是个奇怪的东西……陈旺宗站在那里,觉得心里像是有条河决了堤,那水忽忽地奔涌着怎么堵都堵不上。就在这时,陈祖寿的声音又从屋子里传出,虽然不大还带着颤音,陈旺宗却听得清清楚楚。陈祖寿这回是真的动了肝火,从他把陈家的大权交给儿子后,让他不满意的事情就一件接着一件,到今天他似乎彻底失望了,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

  “完了,完了呐!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我们陈家的气数已尽!”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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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怎么样?”

  日头已经高高地升了起来,陈家大院似乎也多了些生气,荒草偶尔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看起来像是起伏不定的身体,屋檐处的那排琉璃瓦在阳光从云层中射出时也会闪着五颜六色的光彩如一张张孩子般的灿烂笑脸,院子里的每一处建筑在这个时候似乎都已经活了过来,有了生机有了温度,不再让人觉得冷冷冰冰仿佛一直都置身于冷库之中。这一切,最主要的原因还应该是院子里多了两个跳动的生命,陈根清的手里仍然拿着那张照片,他是背向着太阳,而我站在他的对面,所以那些灼热的阳光从他身旁滑过后就落在了我的脸上,我的眼皮早已搭拉下来,身体也不由地向后倚靠在门框上,这样能让腿上那些有些微酸的肌肉得到一丝放松。

  “后来?后来当然是去了文工团。”

  陈根清的眼睛终于离开了手里的照片,他抬起头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不屑,似乎在认为我问这样的问题十分滑稽可笑。陈根清一定有充分的理由这样认为,因为我并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所以根本不会懂得那个年代的生活哲学,懂得的人自然知道陈旺喜毫无疑问要去文工团。

  “你或许不知道没有东西吃是怎样一种滋味?我知道你一定会说有时候你为了一些特殊的事情,也会一两天都不吃东西,那你一定知道那种滋味不好受吧?可和一两个月、一两年持续挨饿的感觉相比,那简直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了……那不仅仅是生理上的饿,而是心理上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未来的恐惧……在这样的情况下,什么原则?什么理智?统统都是扯谈!人的天性根本无法再掩饰,都清清楚楚地暴露了出来。”

  陈根清像个智者一样地说完这段话,我却无法理解,首先挨饿那阵儿他还是个吃奶的孩子,根本不可能知道那时的情况;其次就算那时存在饥饿的状况,好像和他的关系也不太大,他那么大一家子人,怎么着也不至于让他饿着吧?至于原则天性,我就更不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

  “事实上我确实不可能知道那时的情况,所有的一切都是听我妈说的。”陈根清开始解释我的疑问,“我出生后不久,村里就建起了集体食堂,家家户户每天都到那里领饭,不允许村民家里自己做饭,要是谁家的烟囱冒烟了,不出五分钟,民兵就会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因为当时规定所有的铁器都必须上缴村里去炼钢,你家烟囱要是冒了烟儿,自然要怀疑你是不是偷着藏了铁锅没上缴,要是让他们查到麻烦可就大了,往小了说那是破坏集体经济,往大了说可就成反革命了。知道反革命是什么吗?为了一口锅就成反革命,不值得,没人敢冒这个险,所以村里的喇叭刚广播完,家家户户的人就开始往生产队大院跑,男人背上都倒扣着一口锅,满街都是黑压压的一片,现在想想,那种场面一定很壮观也很滑稽。还有一些调皮的孩子,他们拿着铲子锤子之类的东西不停地敲着他爹背上的黑锅,村里响声一片像过年一样热闹。有些老人不明白怎么回事儿,站在门口儿的小媳妇就告诉他们:是要大炼钢铁,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了。老人还不明白,继续问:共产主义是什么东西?小媳妇赶紧把手指放在唇边,做着嘘声的样子,然后小声地说:千万别让人家听见你这么说,要犯错误的。共产主义就是要什么有什么,到时候咱村所有的人都能像陈家以前那样过日子。”

  我苦笑了一下,陈根清却误会了我的意思,又解释说:“我不是在跟你编故事,我妈就是这么和我说的,那时她回到村里的时间还不长,肚子里还怀着我,那天她正好站在墙根拐角的地方,就把他们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她还记得那个老人当时是叹着气说,像陈家那样过日子?好是好,可我这辈子是没希望了,下辈子吧。接着我妈又听那个老人问,这家里的锅都没了拿什么做饭?像陈家那样过日子就不用锅了?小媳妇就非常得意地说,你老人家确实是老糊涂了,到了共产主义后谁家还用做饭呐!到时就有地方给你做好了,你只要带着嘴去吃就行了,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我们家由于以前条件好,家里的铁器特别多,光是锅就大大小小有好几口,我爸也前前后后去了生产队大院十几趟,才差不多把家里带铁的东西都送去。黄羊堡这个地方一直就比较落后,大炼钢铁在我爸妈还在城里的时候城里面就已经开始,可能上级的一些安排层层传达到乡下也需要时间吧,而且村里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生怕落在了其它地方的后头,一再要求各家各户不得私自偷留铁器影响全村成为先进,为这个还派人到我们家来了好几回,名义上是做工作,实际上是查看我们有没有偷藏铁器。我们哪里敢呐?我爸和我妈毕竟都上过学,而且在城里呆过,一些事情还是比村里的人看得清楚,就连我爷爷有时候都要听他们的意见,所以他们知道这种事情绝不敢马虎,我们家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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