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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旺宗是少言寡语的人,他的热情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全部泯灭,听到别人的欢歌笑语,他只是自嘲地笑笑,还有一份童心却已经找不到童趣。在那样的情况下,没有人会想过危险,这么平稳的河流又哪里会有危险,这趟活儿简直就像是在给他们放假,是让他们出来游山玩水的。陈旺宗也根本不会想到,这时他的生命已经开始进入倒数计时。
苗香菊一直都觉得心里有些发堵,干活儿的时候也有些魂不守舍,不时地会有人说她,“你的种子都撒外面了”,或者“看不到你的地畦子打歪了”,她这才会慌乱地缓过神儿来。苗香菊的心神不宁一直持续到陈旺宗走后的第二天,傍黑的时候,有人突然喊了一声:“看!那不是放排的人吗?他们回来了!”苗香菊就赶紧从地里直起腰,跷着脚往远处看,确实有一群人从乡上的方向走过来。放排的人把木头送到后,肯定是要从县里坐车回来,到了乡上下了车也只能再走回村里。苗香菊巴望着眼瞅,走过来的人一个个地从眼里闪过,可却一直都没有看到属于陈旺宗的那张脸。
放排的人已经到了地头上,马革命早就在那儿等着,问:“都送到了?”就有人说:“送到了,这是人家打的收条。”马革命把收条接过去,放在衣服胸前的口袋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剩下的就是哪天他到造纸厂去兑现谈好的条件了。放排人完好无损地回来,家家户户都喜笑颜开,只有苗香菊一个人笑不起来,她还在慌张地看来看去,还是没有看到陈旺宗。苗香菊急了,一把拉住周三炮的胳膊,“三炮兄弟,我们家里的呢?他怎么没回来?”
苗香菊之所以去问周三炮不问其它人,原因有两个,一是周三炮是村里有名的直肠子,说话从来不会拐弯抹角大家都信他;二是周三炮的女儿周米兰和陈根红一般大也是同学,平时两个孩子处得还特别好,所以苗香菊就直扑着他去。周三炮让苗香菊一拉胳膊,脸色就有些慌乱,其它的人听到声音也都安静下来,眼睛齐唰唰地看着他们两个人,周三炮就看了看其它几个放排人,然后鼓了鼓劲儿说:“你们家里的,他……他没了。”
没了?好端端的大活人怎么能没了?马革命这时也才发现所有的放排人都回来了,就是独独不见陈旺宗,就问:“咋回事儿?陈旺宗咋没回来,是不是逃跑了?”
事情确实有些出人意料,却不是马革命想的那样,周三炮说,“我们也没有想到,本来好好的,谁知道突然就出了一道弯儿,河道窄水流还急,排子让水一冲就晃得厉害,我们只看见陈……陈旺宗打了一个踉跄就掉水里了,到底发生了啥事我们也不知道。”
苗香菊声音有些嘶哑地问:“那后来呢?你们怎么不把他拉上来?”
周三炮一脸的尴尬,“我……我们都腾不出手来,得忙着撑排子,崩了排麻烦可就大了。”
“那……那我们家里的呢?他……他会游水啊?”
“就是,我们也觉得没事儿,会水的人根本不会有问题,能自己浮出来,可……可……”
“他到底怎么了?”苗香菊疯了似的摇着周三炮的胳膊,她已经预感到了不测。
陈根清的眼睛眨了几下后,泪就流了出来,那时候他和我已经从山上走下来,没有找到陈旺喜的坟,陈根清想拜祭的想法也没有实现,于是他要带我去他后来的家看一看,就是那座木棚子。陈根清说他们在那座木棚子里没住太久他小叔就回来了,也就是他爸死后三五个月的时间,他小叔回来后就说这样的棚子哪能住长久,于是就改造了一下,成了一座木石混合的房子,比原来就结实多了,后来他们就一直住着直到离开黄羊堡。陈根清谈到他父亲的死,流泪是不可避免的,家族的每一个亲人或许都是他手上的指头,每断一根都痛入骨髓。
“有些时候你不迷信也不行,命里让你河里死湾里你就死不了。你说我爸啥风浪没经过,枪林弹雨都闯了过来,批斗改造也没把他怎么样,偏偏在这条河里翻了船。我爸虽然没放过排,可那些人也没放过,为什么到了水流急的地方偏偏就他掉了下去?现在想来,一定是因为他的腰,一定是那时他用力过猛晃着了腰上的旧伤,你知道腰伤是可怕的,他会让你无法控制身体的平衡。但以我爸的水性,就算腰上使不上劲儿也不至于掉到水里立刻就没了踪影,怎么着也应该浮出来几回才对,所以事情一定是非常巧……我爸掉到水里后一定用手扒拉着往上窜想让头浮上来,可他忘了那些木排,所以他的头刚露出水面,木排就冲了过来,他根本来不及躲闪,木排就撞在了他的头上。周三炮后来也说当时好像是这样,所以我爸是让木排一撞之后没了踪迹,等他们把木排放过那处隘口,再回头看时,还哪里能找得到我爸?他们找不到我爸,也没有办法,只能继续放排,等把排放到县城后才去报案,但还上哪儿去找?我妈那时还一直抱有侥幸,觉得我爸会不会浮上来让人救了,或者他根本就没有被撞晕,自己游上了岸……可这些想法都只能骗骗自己,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都过去了,还是没有我爸的消息,谁还会相信他还活着?”
“那你爸就……就这样……”
“应该是吧。因为他的尸体一直都没有找到,或许沉到了水底,或许让鱼给吃了,谁知道呢?我爸的人就这样消失了,有时候我也不敢相信,就这么没了?连个痕迹也不留下?”
“那会不会还有其它的可能呢?”
“应该不会,那些放排的人应该不会说假话,再说也想不出他们要害我爸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后来我又打听过,所以我相信周三炮的话都是真的,他不会对他女儿撒谎的。”
周三炮的女儿?周三炮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和陈根红是同学的那个周米兰。只是事情怎么又会和她扯一块儿,难道和她有关系?
“和她当然没有关系,而是后来我通过她从她爸那里又落实过我爸的死因,结果和当年他们说的都一样,所以我相信我爸确实就是这样死的,因为我相信周米兰不会骗我,周三炮也不会骗他女儿。不过还是有一点有些出入,周三炮后来对他女儿说,在过了险隘后他们并没有回去仔细找过我爸,因为有人说把木头送到县城是要紧的事儿,我爸是黑五类分子,而送木头是社会主义事业,他们放在一块儿还用比较谁轻谁重吗?再说我爸反正已经掉水里很长时间,该死早死了不该死怎么也死不了就听天由命吧。周米兰说她爸一直都非常遗憾,因为他后来好几次说起,当时要是多找一会儿就是找不到活人或许也能找到具尸体,那样我爸也就不至于客死他乡连个尸骨都没留下。”
周米兰后来和陈根清发生的故事很多,可他们的开始应该说是个偶然,周米兰真正交往的是陈根清的姐姐陈根红,她们是要好的朋友。上学的时候,周米兰和陈根红是同桌,两个孩子的脾气有些相似,都挺内向不善言语,和别的孩子玩不到一起,她们两个却玩得特别投机。闹运动的时候,村里的学校停了课,老师李韬略被安排到地里干活儿,这实际上还是好的,是沾了马德全的光儿。要知道那时候黑五类臭老九都是斗争的目标,如果不是因为在乡下,又有他丈人保护,李韬略肯定早就被拉出去游街了。学校不上课了,孩子们就没事可做,只能凑一块儿玩,于是周米兰就经常跑到陈家棚子去。因为那时候陈根红很听苗香菊的话,一般都不离开她家的棚子,所以通常只能是周米兰来找她,两个孩子都不好动,就趴在床上画画或者用木棍在地上练习写字,这时候,陈根清也会凑过去蹲在一旁看,在周米兰眼里他也是个小弟弟。
陈旺宗掉到河里失踪后,陈家彻底倒了顶梁柱,苗香菊一个妇道人家带两个孩子一个老人,这日子可怎么过?那天在地头上,苗香菊听周三炮说完,就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扶着头坐在地上,依着她的性子她真想张嘴大哭,可在全村人的面前她还是忍住了,并没有哭出声来。听说出了事儿,社员们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纷纷围过来却没有一个人说话。陈旺宗虽然回到村里的时间已经不短,可在村里的人眼里还是个陌生人,因为他们始终觉得和他不是一条道儿上的人,没有交往自然就谈不上交情甚至连熟悉都谈不上,所以这样的一个人突然消失对他们构成不了多大的触动,只是在看到苗香菊一个女人坐在地上哭时,心里才有点儿说不出来的味道。
马德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送木头的人都回家歇着去吧,明天照常干活儿。陈旺宗家里的,你下午也不用干活儿,回家去吧……,照看照看孩子。”说完,就大声地对旁边的人说:“都看什么?不用干活儿了?”四周的人这才慌张地散开。周三炮满脸都是歉意,就像他是害死陈旺宗的人,小心翼翼地说:“嫂子,回去吧,家里还有孩子呐。”
苗香菊捂着脸,也忘了是怎么走回的家,到了熟悉的木篱笆门前,轻轻拉开,两个孩子正听话地在里面自己玩自己的,扭头看到是娘,就有些奇怪,娘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两个孩子迎了上来,苗香菊就一手一个揽在怀里,眼泪唰地就流了出来,呜咽声一声比一声急,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把两个孩子吓得不知所措。陈根红到底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