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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缭绕- 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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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是怎么回事,两个孩子都有笼统的概念,可却谈不上是完全明白,只知道人死了应该哭,尤其死的人是他们的爹。果然,陈根红立刻哭泣起来,“娘,爹死了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了?那他怎么不回来和我们打声招呼,也让我们再看他最后一眼啊?”苗香菊让女儿这样一问,泪就流得更凶了。陈根清其实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但看到娘和姐姐都在哭,也张开嘴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比谁都大,边哭还边喊着,“我要爹!娘,我要爹!”

  陈隆毓是晚上回家才知道儿子的死讯。陈隆毓现在白天也要到生产队里去干活儿,不过不是在地里田间,而是到生产队的大院里去编竹筐,山里人都会的手艺。就是用藤条竹片编些筐啊箩啊匾啊之类的东西,盛粮食装果子蔬菜往地里送粪什么的,乡下人不论家里过日子还是地里干活儿用得着的地方很多,编多了还可以拿到集市上去卖,也算是村里的一项副业。陈隆毓现在是牛鬼蛇神,那是要接受改造的,所以不管年纪大小都得去干活儿,让他去干这个已经是对他非常客气的了,马德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厉语气却非常缓和,让人感觉他在坚持原则的同时也不失宽宏大度。

  默默地听儿媳妇哭着讲完,陈隆毓却什么话也没有说,而是拿起烟袋又坐到了门口儿,从布口袋里倒出烟叶,装进烟袋锅子,然后用手指摁结实了,再擦着火柴,就吧嗒吧嗒地抽起来,动作连贯平稳,没有一丝的慌乱。陈隆毓就这样一袋接着一袋不停地抽烟,苗香菊仍旧搂着孩子在啜泣,谁也没数他到底抽了多少袋烟,只是通风条件非常好的棚子里竟然烟雾缭绕的有些呛人。临了,陈隆毓才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收起来之后说:“根清他娘,你也不用想不开,一人一个命,他爹要是该着这样躲也躲不了。不为别的,为了让他爹能去的安心,你也得把孩子拉扯大。”陈隆毓已经站了起来,停顿了一下,又说:“我写封信给老二,让他回来。”

  儿子死了,当爹的还能如此表现,着实有些不易。陈隆毓平静地说完后就让孩子到他那里,两个孩子都恋恋不舍,看了看娘才走了过去,苗香菊这才用袖子擦擦眼角,她已经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做饭。苗香菊拿着瓢去淘米,陈隆毓就像自言自语地在说,“不管怎么样日子也要过,天灾人祸都是命里带的,老天让你三更死你就绝活不到天明。”只是谁也不会知道,到了晚上,夜已经很深很深,陈隆毓仍旧躺在他那张小床上瞪着一双眼睛呆呆发愣。谁也看不到,谁也不会看到他的脸上已经堆满了泪水,在月光下一粒一粒像珍珠一样晶莹夺目。

  老二就是陈旺业,虽然他现在在火车上工作,而且看起来已经站稳了脚,但陈家这么重的担子是不可能让苗香菊一个女人来挑的,陈隆毓决计让陈旺业回来。陈隆毓写好了信,就让苗香菊送去,还说多花几个钱寄个快件,在他心里一刻也不能等,最好陈旺业现在马上就出现在家里。可陈旺业没回来之前,日子也还要过,陈旺宗是给生产队办事出的事儿,生产队不应该不管吧?苗香菊就去了马德全家,她需要让这个在村里德高望重的老队长给个说法儿。

  马德全闷着头没吭声,他心里明白,这事得怪他儿子马革命,可他不能这么说。苗香菊在啜泣着说:“孩子他爹虽然成分不好,可也是为社会主义事业丢的命,现在家里剩下这老的老小的小,让我们可怎么活啊!”说完,豆大的泪就滚了出来。马德全就叹了一口气,却说,“可这能怨谁呢?一起去的人那么些,人家都没出事儿,他怎么就出了事儿?”苗香菊惊恐地张着大眼,似乎不太相信这是马德全说的话,可还不止这些,“这就像你在地里干活,自己摔一跤在镢头上磕死了,难道还得怨生产队不成?”苗香菊就吞吞吐吐答不上话来,只能说,“那人就白死了不成?”马德全就一脸严肃地说:“首先必须弄清楚,你家里的出事儿是他自己的责任,和生产队没有关系。至于你们以后的生活,当然了,社会主义国家是爱护人民的,队里是会做考虑的,你先回去吧。”

  这就算是有了答复,苗香菊就擦擦泪从马德全的屋里出来,在院子里恰巧碰上了马革命。马革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嘻嘻笑着说:“来了。怎么不多坐一会儿?”苗香菊有些害怕马革命那种眼神,就像她身上啥也没穿似的,她不敢看他,就低着头吱唔了一声,然后小跑似地出了院子。

  马革命进到他爹屋里,就问:“她来干啥儿?”马德全一时没反应过来,停了一下才说:“你说陈家的媳妇?还能干啥儿?都是你惹的事,老早我就说放排太危险,你偏是不听,现在闹出人命来了,要是让上头知道吃不了得兜着走!”马革命就不屑地说:“上头怎么会知道,他一个黑五类分子,死就死了呗!”说完,马革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问:“难道她还要到上头去告不成?”马德全摇摇头说:“那倒不至于,我已经给压了下去,不过队里要周济他们一下。”

  陈根清告诉我,无论什么年代,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指望别人你会连风都喝不上。陈根清这样说显然是因为他并不满意村里给他们的照顾,实际上生产队只是多分给了他们九十斤米,那是陈旺宗三个月的口粮,一个月三十斤。马德全的意思就是权当陈旺宗还没有死,这三个月还给生产队干了活儿,所以依旧分给陈家他的口粮,但什么事情也不能没完没了,你也不能太得寸进尺,生产队没有义务白养你们全家,这样就已经算是不错,知足吧!

  “就是不满足又能怎么样?我们还敢跟生产队争吗?别说那时我们还是黑五类,就是成分好也不敢和生产队去争,那是不会有好果子的,自古就官官相护,走到哪里也不会有人说你普通老百姓有理。”陈根清擦了擦眼角的泪,“由于我爸一直音讯全无,毫无疑问肯定是死了,可找不到尸体是个麻烦事,殡都没法儿出。那时的形势也不允许再大操大办这样的事,我爷爷就让我妈找出我爸以前穿的衣服鞋子,弄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找个包袱包起来,拿到坟地里挖个坑埋了,然后树起坟堆就算是我爸的坟了。我和我姐跪在那里烧了几道纸,磕了几个头,就算是尽了儿女的孝道。”

  “那年代,家里要是没有男人,日子是很难过的,尤其我妈拖着两个孩子,还有我爷爷一个老人。虽然我爷爷给我小叔写了信,可他却一直都没有回来,后来我爷爷又写了信,还是不见我小叔的影子,甚至连回信都没看到。我爷爷就气得直骂,说这个兔崽子一定是在外面享上了福就舍不得回来了,连他老子都不要了。我妈就劝着说可能是组织上不放。我爷爷就说那他也应该回个信儿。我妈只能说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吧。我妈说的没错,并不是我小叔不想回来,那时候到处都乱,信能不能安全送到都是个问题,就算送到了,我小叔那段时间也不是呆在火车上,别人根本就找不到他,所以我爷爷写的信可能根本就没送到他手上。”

  “你小叔没呆火车上?那干什么去了?”

  “那时候,我小叔正忙着到处参加运动呢!”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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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旺业回到黄羊堡的时候是下午,那时村里的人正在地里割晚稻,镰刀闪闪,稻秸飞扬。大家正忙得热火朝天,突然不知谁喊了一声,“你们看,那不是陈家的老二吗?他怎么回来了?”时间在这时仿佛凝固了一下,所有人的姿势都僵在那里,只有眼睛还在动。

  停了一会儿,就又有人说,“没错!是他,你们看,头上怎么还戴着军帽,他也当兵了吗?”

  “可不是?你们看他走路的样子,像蟹子,很跩啊!”

  被人称作很跩的陈旺业走在回家的路上确实踌躇满志,走到村口看到地里的人很多,他就故意停了下来,他的意思或许是想等众人跑来和他打招呼,或者围上来夸他的衣服好看帽子漂亮,可地里的人似乎太不懂风情,竟然没有一个理会他的。这让陈旺业顿觉十分无趣,失望地咒骂着到底是乡下人没见识,骂着就准备进村,不想这时,马革命却从村里出来了。

  地里有人割稻子,村里场子上有人在用机器打稻子,马革命就在做最轻快的活儿,赶着马车驮稻子,他一直喜欢的拖拉机也一直都没配备上。看到陈旺业,马革命长嘘一声呵住马车,惊讶地上下打量,眼前的这个人是陈旺业吗?几年不见小子出息了!身上穿着绿军装,就是领子上缺两块肩章,头上戴的帽子可是货真价实的军帽,那五角星绝对假不了,普通的帽子上可是不敢有的。还有,陈旺业好像也精神多了,以前在他身边的时候,总是驼着个腰耷拉着眼皮,邋里邋遢的一副二流子相,这不就在外面混了几年,腰也直了眼睛也有光了,难道这么快就混发达了?

  马革命还是很谨慎地问:“是旺业啊?哪阵风把你吹回来了,不是在火车上吗?”

  陈旺业就仰着头说:“都什么时候了,谁还干那个?现在党中央正在领导新的革命,我现在是特派员,回咱村来领导大家闹革命的。你看看,我这还没进村就知道村里有多落后,连个标语大字报都看不到,你们整天都在干什么,难道光有闲工夫打稻子?”

  马革命让陈旺业说的目瞪口呆,真是士别三日得刮目相看,这陈旺业是从哪儿学来的?当年离开村里时他可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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